第68章 这个观测盒很丑,但它想抓捕天空(2 / 2)
磁力计探头水平伸出一米五,远离主盒。
相机独立小立柱,与磁力计机械隔离。
电池埋入浅坑保温,但必须防潮。
数据sd卡冷备份,三日取一次。
风险栏列了四条:沙暴埋没,夜间低温电池容量下降,野生动物或风沙撞击,人为维护带入铁磁工具污染。
写到野生动物时,江临回想了一下。
废土这些年他见过的生物很少,更多的是苔蘚,低矮草本,少量昆虫。
但观测设备不是人,不会反击,也不会躲避。
一阵风滚来的碎石,都能毁掉它。
他在草图旁边加:非金属防护笼,待设计。
晚上九点,观测点a的四小时试运行结束。
他带著无铁工具包出门。
夜空很亮,风比白天小,星辰在头顶密密麻麻地铺开,远比现实江城清晰。
也仍然带著那种细微的抖动。
走到观测点。
支架被风吹歪了三度左右。
不是灾难,但足够污染相机方向数据。
回到石屋,数据导入。
磁场曲线总体稳定,但在第二小时末有一次缓慢漂移,幅度很小,持续约十分钟。
江临第一反应不是异常,而是翻元数据。
那一段时间,支架方向可能已经被风推动。
温度也下降了约0.8c,供电电压没有突降,没有自动重启。
如果没有支架方向漂移记录,这段数据会很诱人,很像一个真实环境扰动。
但现在,它只能標成——
候选污染:支架姿態变化,不进入自然异常候选。
第一夜结束。
他追的那条红带,今夜没能进入可信数据集。
但他已经多了一条规则,知道未来不能信任没有姿態记录的支架给出的任何曲线。
第五天,江临开始搬石头。
观测点a需要一个重基座。
他挑了八块形状相对规整的风蚀岩,最大的一块接近二十公斤,表面有天然凹陷,適合嵌进地面。
半埋,夯实。
安装观测盒前,他再次做磁扫查。
石头本身不该带磁异常,但废土里没有应该。
有些岩石如果含有磁铁矿,照样会污染数据。
磁力计探头在基座周围绕了三圈。
没有明显尖峰,可以接受。
中午前,观测盒v5固定到安装板上,相机与磁力计分开。
低照度工业相机装在独立小立柱上,鱼眼镜头朝向天顶。
磁力计探头水平伸出一米五。
温湿度气压传感器放在带百叶缝的小塑料罩里。
姿態標定用了两种方法。
指南针定北向,日影法校验。
两个结果不完全一致。
指南针受地磁和附近环境影响,日影法受时间记录和太阳高度计算影响。
在废土里,太阳是否完全等同现实地球,同样不能预设。
两者只能作为初始参考。
风速计只有一个。
装哪里,他想了几分钟。
风机诊断需要塔架附近风速,天空观测需要观测点环境风速。
两个目標他不能同时满足。
他画了两套方案。
最终选了观测点a。理由很简单——旧风机会被风机二號逐步替代。观测点a的基线数据,是第六次长期科研骨架的一部分。风机诊断可以暂时靠电压、电流、温度和听诊。观测数据如果从一开始缺少局地风速,会给未来埋更大的坑。
而他正在追的东西,不允许有更大的坑。
风速计装到观测点a,距磁力计探头约两米,线缆沿地面木槽走。
软体配置更新,採样表增加一列:wind_pulse_count。
git提交。
day5:addanemometerchanneltoobs-v5configforpointa.
夜色降临。
回石屋的路上,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北方低空的淡红色又出现了。
比前几晚清楚,像一条压在地平线上的极薄红雾。
如果是以前,江临大概会看一会儿,然后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如果是刚拿到那本《等离子体物理》的那天,他也许会心里泛起一点衝动。
但今晚,他只是看了几秒。
因为相机在五十米之外,磁力计在五十米之外,风速计在五十米之外。
数据会回来。
他的眼睛不需要替仪器抢话。
第六天清晨,他带著备用电池和空sd卡走向观测点a。
支架还在。
第一层好消息。
鱼眼罩上覆了一层细尘。
夜间风沙留下的细粉,会降低图像对比度。
第二层问题。
支架方向没有明显偏移,半埋石基座有效。
回石屋,数据导入。
凌晨三点到三点四十,风速显著增强。
同一段时间,相机星点拖线,磁力计有一段轻微扰动持续十八分钟。
江临没有立刻把它和北方那条红色光带联繫起来。
查风速,增强。
查温度,下降。
查供电,斜率略变。
查图像,星点拖线。
查支架,夜间瞬態振动无法排除。
这段磁场扰动只能標成——
候选污染:强风/温度/电源/支架振动均未排除。
第一夜数据的价值不在於发现了什么,而在於它告诉他,异常有多容易被偽造。
风会偽造星点变化,尘会偽造背景亮度,温度会偽造传感器漂移,电池电压下降会偽造电子噪声,支架抖动会偽造相机和磁力计的同步扰动。
如果没有风速计、没有电压记录、没有图像质量標记、没有早晨支架检查,这一夜数据里至少有三处会诱惑他往空间环境异常上想。
现在,它们都被按回了地面。
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面对的不是天空,而是一个自己製造偽信號的能力远远大於发现真信號的能力的系统。
下午,他给镜头加了一个环形挡风罩,材料是塑料片和旧透明薄膜。
又在支架上掛了一片细线垂下的小铝片做振动標记。
回石屋时,天边又起风。
旧风机声音变尖。
江临看了温度探头数据。
偏航轴承壳体温度先缓慢上升,十几分钟后电压下陷才出现。
这次顺序和之前不同。
某些情况下,摩擦发热不是电压下陷的结果,而是偏航卡滯先发生,风机追风变差,输出才下滑。
故障链更复杂。
夜里,江临翻开《等离子体物理》,读了绪论前两页。
物质第四態,带电粒子集体行为,debye屏蔽。
什么是等离子体,为什么带电粒子的集体行为不能简单等同於气体分子运动,为什么宏观电磁场会反过来约束微观粒子。这些东西很漂亮。
他读到debye屏蔽这个词时,屋外传来一声很细的金属尖叫。
他合上书。
今天不属於等离子体,属於风机二號。
他还需要电力闭环撑住整个观测系统,才能在多年之后真正去问那条红带是什么。
理论的奢侈,要建立在工程的可靠之上。
开箱。
低速永磁发电机,玻璃钢叶片,轮轂,尾舵,控制器,整流桥,卸荷电阻,几包看起来很可靠但必须重新检查的原厂螺栓。
说明书把它叫作一千瓦小型风力发电系统。
江临没信这个名字。
在废土里,任何东西带上系统两个字,就意味著它不是装起来就能用,而是必须先被拆开,怀疑,验证,驯服。
发电机转轴有磁阻顿挫感,但顿挫不均匀,某一段阻力略大。
可能是永磁体槽效应,可能是轴承预紧不均,可能是运输衝击。
三相绕组测电阻,b-c略高。
普通万用表测低电阻本就不准,改用恆流四端法,b-c仍偏高。
台架很丑。
两根槽钢,一块厚钢板,台钻当驱动,皮带软连接。
寧可打滑,也不能把衝击硬传过去。
它看起来不像新能源设备,更像一堆工业残片在石屋里临时组成的审讯架。
审讯对象就是那台发电机。
低速通电,空载三相电压b-c仍然低。
查端子。
三根引出线的厂家冷压端子,从外观看没有问题。
他轻拉每个端子,第三根线轻微鬆动。
內部压接不实。
这种缺陷很噁心。
静態测电阻只有一点点偏差,低功率下看似还能工作,但一旦长期大电流通过,会发热、氧化、接触电阻继续上升,最后把整个端子烧成黑炭。
剪掉,剥线,重新冷压,焊锡少量加固,套热缩管。
再测,三相对称。
不是厂家失误的问题。
低价民用风机出现这种压接质量很正常,真正不正常的是把商家的户外防水可靠耐用当成工程事实。
整流桥接入。
低速直流有纹波,频率幅度在预期內。
接小负载,转速保持300rpm,电压下降、电流上升、整流桥升温。
换大负载,台钻声音变沉,皮带开始打滑。
发电机的电磁负载已经让驱动端吃力。
台架不是极限测试架,台钻也不是风。
他没有继续加负载。
下午,他逐片称重叶片。
三片之间最大相差29克。
一片前缘有两处运输磕碰,他贴上临时保护胶带,標註后续做环氧修补。
晚上,卸荷电阻热测试。
卸荷电阻的作用很简单,当电池不能再吸收能量时,把多余电能变成热。
现实世界的人很容易觉得这浪费,废土上的江临却知道,这是系统安全的代价。
不能被安全吃掉的能量,最终会以事故的形式回来。
放石墙外侧,垫陶瓷片,周围一米无可燃物。
低功率三十分钟到69c,中等功率十分钟到91c。
控制器说明书没有过温输入。
廉价小风机控制器只管电压切换,不理解热。
这就是商品化黑箱的边界。
他加了一个独立温度报警。
90c预警,120c危险。
蜂鸣器声音刺耳,红灯亮得刺眼。
他故意把它放得很难忽视。
夜深了,卸荷模块的温度探头数据归零,蜂鸣器没响。
江临坐回石桌前,看著观测点a那一夜被按回地面的数据。
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两件事。
风机二號开始进入台架审讯。
观测点a第一次完成了偽造与真实之间的筛选。
两件事看起来不相关,但它们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。
北方低空,那条亮度极低的红色亮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