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这个观测盒很丑,但它想抓捕天空(1 / 2)

观测盒v5的外壳很丑。

因为它是江临自己设计出来的低功耗採集节点。

小主机,储存卡,磁力计,电源管理和相机触发模块整合在一个防水盒里。

灰色塑料防水盒,四角用布基胶带加固,侧面伸出一根非磁性支架,用来把磁力计探头推离主电路区。

昨天台钻启动时製造出的磁场尖峰,还留在记录表里。

那个尖峰像一枚钉子,把江临原本想把观测盒隨手掛在石屋外墙上的念头钉死了。

但石屋附近不是乾净环境。

风机在转,逆变器在工作,直流母线有电流浪涌。

台钻一启动,电机线圈和电缆都会在周围空间里写下一堆漂亮但虚假的磁场曲线。

如果把观测点建在这里,他以后看到的每一次异常,都可能只是自己製造的垃圾。

所以观测点a必须离开石屋,至少五十米。

但背起观测箱出门之前,江临在石桌前坐了一会。

但他必须想清楚一件事。

他到底要拿这些东西做什么?

前五次废土,他没问过这个问题。

那五次他憋著一股劲,只有生存和学习。

但是这一次,第六次,不一样。

他已经打下了扎实的数理基础,他认为自己有资格,可以开始问一问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了。

所以,他带来了工作站,一套观测设备,大量与此相关的教材、资料与文献。

追问废土这四个字本身没有意义。

废土太大。

地质、生態、土壤化学、气候、大气成分、辐射环境、生物群落……

他可以选任何一个方向,每一个都够他研究一辈子。

所以问题来了,哪个方向最可能透露真相?

地质和土壤告诉他过去,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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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过去是一种沉默的证据,它已经定型,不会再变,他能挖出来的只是化石和岩层。

生態和生物告诉他现在,这个世界目前长成什么样。

但生態是地表现象,它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

气候和大气告诉他循环,这个世界怎么自我维持。

但循环是被驱动的,不是驱动者。

只有一个方向,既能看到现在,又能看到驱动,还能看到和地球的差异。

天空。

具体地说,夜空。

夜空里如果有稳定可重复,排除地面污染后的异常,那它才可能把问题带向非地表过程。

大气上层吗,电离层,磁层,太阳风,甚至更外层的宇宙射线环境。

这些过程正在发生。

它们的物理在地球上已经被研究得很深,他有现成的语言去描述。

如果废土的夜空和地球的夜空不一样,这种差异就是这个世界与地球分岔点的指纹。

而废土的夜空,確实不一样。

他在前几次废土的二十多年里就注意到了。

北方低空,有时会出现一条淡红色的亮带。

亮度很低,有时有,有时无。

一开始他以为是疲劳后视网膜的错觉,但后来他在不同夜晚,不同精神状態下都看到过同一条。

前五次,他没有工具去追问它是什么。

他只有眼睛,而眼睛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观测仪器。

第六次,他带回了相机,磁力计,风速计,工作站和整套观测盒。

红带从此不再是也许我看花了的疑似现象,而是他能用仪器去抓的,最具体的,可量化的反常。

它是这个世界愿意泄露给他的第一条线索。

如果他能搞懂这条线索,他就有可能顺著它一路追下去。

追到电离层,追到磁层,追到太阳风,追到这个世界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真正源头。

如果搞不懂,那就再来一次。

反正废土给了他时间。

想清楚这件事,江临背起观测箱出门。

至少五十米不是隨口定的。

他昨夜做过一个粗略估算。

电机、电缆和逆变器带来的局部电磁干扰会隨距离快速衰减,但废土没有標准屏蔽室,地面金属碎片也不可控。

距离太近,污染一定存在,距离太远,维护成本和电力供给会迅速上升。

至少五十米,是第一阶段能接受的折中。

太阳还没完全升起,荒原铺著一层暗红色的冷光。

三个候选点逐一筛。

第一个在石屋东南六十米的砂砾隆起上。

视野最好,但磁力计扫到第四步时指南针偏了三四度。

他用工兵铲刮开表层,下面是一截锈蚀严重的扁钢,不知道曾经属於什么结构。

也许是旧围栏,也许是风暴捲来的建筑残片,已经半埋在土里,表面被锈皮包住,肉眼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。

弃用。

第二个在更南八十米的低地。

地势略低,风小一些。

但低地意味著雨季可能积水。

儘管废土很乾,可他不能假设未来四十年不会出现极端天气。

而且低地的天空视野被西侧一段倒塌水泥梁挡住。

弃用。

第三个在东北方向,距离石屋约七十米,距离风机塔架约一百二十米。

地面是硬砂和碎石混合层,没有明显金属反应。

东侧有一块半人高的风蚀岩,能挡住一部分低层风沙。

视野不如第一点,但北方和天顶无遮挡,他要找的红带,就在北方低空。

这一点决定了第三个候选点比第一个更合適。

江临绕著这个点走了三圈。

指南针读数稳定,磁力计没有突跳,地表没有长金属构件。

暂定。

他先插下四根木桩,拉出一个两米见方的区域,然后沿著四角做第二轮扫查。

最后在中心位置插下一根临时標杆。

【观测点a-临时】

【坐標:以石屋门口为原点,东北约七十米。】

【方向:北偏东约二十七度。】

【状態:待低功耗试运行。】

接下来是支架。

观测盒不能直接放地上。

地面温度变化大,风沙会埋,夜间结霜也可能从底部侵入。

支架也不能用大量钢件。

磁场观测点旁边立一堆铁,就是把污染源插到传感器鼻子底下。

江临带来的非磁性材料有限。

几根玻璃纤维杆,一块塑料板,少量尼龙螺栓,还有旧木料。

木料在废土不是好材料,会干裂,会变形,会被风沙磨损。

但比铁乾净。

对於第一阶段临时观测点,足够。

他先给塑料板打孔,用尼龙螺栓固定三根玻璃纤维杆,形成一个低矮三脚架。

一米二的高度,全天空相机的视野会受一点限制,但支架越高,风致振动越严重。

低一点,稳一点。

磁力计探头通过另一根玻璃纤维杆水平伸出一米,方向固定。

四个石块压脚,三条尼龙斜拉线,地锚是埋入地下的木楔和石块。

做完这些,江临用手轻轻推了一下支架。

有明显的回弹,风一大,肯定会抖。

这对磁力计影响不一定大,但对低照度相机和天空背景记录是灾难。

他要找的红带亮度本来就低,如果星点都被振动拖成短线,任何亮度对比都会失去意义。

他在记录本上写——

支架问题:风致振动明显。

临时措施:降低相机曝光时长,增加图像质量標记。

长期改进:製作砂石压重底座或半埋式观测墩。

没有一步完美,每一步都带著后续补丁。

这就是前哨站一期工程的真实状態。

上午十一点,观测盒接入小电池,启动,设备自检通过。

江临没有把第一条数据当作环境数据,而是开始做人为干扰测试。

他带著一块小磁铁从十米外开始接近。

十米无变化,五米轻微,两米曲线明显偏移。

他把测试距离,磁铁位置,方向全部记录下来。

接著,他把隨身工具袋放到支架旁边。

曲线立刻偏了。

工具袋里有钢製扳手、螺丝刀和小刀。

江临盯著屏幕看了几秒,重新写下警示。

观测点维护时,所有铁磁工具不得进入二米范围。

想了想,规则要留余量,又改成三米。

中午时分,观测点a完成第一轮一小时低功耗运行。

磁力计数据有小幅波动,但没有台钻启动时那种夸张尖峰。

至少没被石屋机加区直接污染。

但这距离可信观测还差很远。

江临关机,取卡,换备用卡。

返回石屋途中,他沿未来维护路线走了一遍。

地面有两处碎石坡,一处浅裂缝,还有一块风蚀后形成的尖锐岩片,夜间很容易绊倒。

他用木桩標出来。

观测点不是建完就算完成。

能不能安全抵达,夜间能不能维护,沙暴后能不能找回来,都是系统的一部分。

如果他在某个沙暴后的夜里失踪在通往观测点的路上,这套设备和它要追的红带,都没意义了。

下午,他在小主机上看数据。

磁场数据乾净到不真实。

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,而是查传感器是否卡死。

死了也是一条乾净的线。

回忆刚才小磁铁测试有反应,没死。

温度一小时上升0.6c,合理。

气压几乎不动,湿度接近传感器下限,电压下降微弱。

初步有效。

新建git提交。

day4:observationpointatemporarydeployment,1hlow-powerbaselineandinterferencetest.

提交完,他打开旧风机三日记录。

风机电压下陷和偏航摩擦高频峰之间的对应关係越来越清楚。

但中间有几段不对应,说明故障链不是单一原因。

江临在纸上画出三条可能路径。

偏航卡滯主导,旧电池缓衝不足主导,控制器低温响应异常。

他决定加一个测试。

在偏航轴承壳体上贴一个简易温度探头。

如果高频摩擦段之后,壳体温度出现滯后上升,就能支持机械摩擦发热链条这一假设。

傍晚前,他爬上风机塔架,把探头贴到偏航轴承外壳上。

他一边做,一边觉得自己像在给一台病重的老机器贴体温计。

十五年的风,十五年的沙,十五年的低温和热胀冷缩,把它从一件粗糙但有力的工具,磨成了一套到处都在发出警告的疲惫系统。

风机二號必须提上日程。

但今晚,他的脑子还在观测点上。

夜里,观测点a开始第一次整夜运行。

江临回到石屋,在桌前设计正式支架。

临时三脚架太轻。

他需要一个低矮,重,非磁性,能重复定位的观测墩。

钢不行,铜太贵也没必要。

铝件偏轻,热胀冷缩也明显。

石头最好,废土上到处都是石头。

他画了草图。

底部半埋石块压重,中层木框架隔振,上层塑料安装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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