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不齐的时间(1 / 2)
第八天早上,江临在发电机台架的皮带轮边缘贴了一小片白色胶带。
昨天他已经证明它能发电,但能发电还太粗糙。
多少转速下输出多少电压,接入整流桥后电压会掉多少,负载加重时转矩反应有多明显,卸荷电阻能不能把能量安全烧掉,控制器在低温、浪涌、接触不良时,会不会说谎?
这些问题不回答,风机二號就不能离开台架。
临时转速计很简陋。
一颗白色led固定在支架上,斜照皮带轮边缘。
光照度传感器对准那片白色胶带,每转一圈,反射光就跳出一个峰值,开发板再把峰值间隔换算成转速。
这东西不能拿去发表论文,但够用。
低速空载测试,120rpm下三相线间交流有效值约13v,300rpm约32v。
哪怕整流后直流侧会抬高一截,扣掉二极体压降、纹波、电缆损耗和控制器余量,也远不到给16串磷酸铁鋰电池稳定充电的舒服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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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入整流桥后还要扣掉二极体压降和纹波,再加上控制器损耗。
风机二號真正可用的风速区间,不会像商家宣传页里写得那么乐观。
接整流桥,接小负载,转速保持300rpm,电压下降,电流上升,整流桥升温。
换大负载,台钻声音变沉,皮带轻微打滑。
发电机的电磁负载已经让驱动端吃力。
台架不是极限测试架,台钻也不是风。
他没继续加负载。
中午前,卸荷电阻热测试。
卸荷电阻的作用很简单。
电池满了之后,把多余电能变成热,把好不容易从风里抓到的电,用最粗暴的方式烧掉。
相比起浪费,江临认为,这就是系统安全的代价。
不能被安全吃掉的能量,最终会以事故的形式回来。
电阻移到石墙外侧,垫陶瓷片,旁边无可燃物。
三个温度探头分別贴散热片中央,接线端子,空气中环境温度。
低功率三十分钟,69c。
中等功率十分钟,91c。
如果功率再高一点,时间再长一点,显然会过百。
控制器有没有过温输入?
他翻说明书。
没有。
廉价小风机控制器只管电压,电池类型和卸荷输出,不知道外部电阻被烤成什么样。
这就是商品化黑箱的边界。
它能切换电路,但不理解热。
於是他没把卸荷电阻完全交给控制器。
控制器只负责判断什么时候该卸荷,电阻本体的温度由独立温度探头记录,超过一百二十摄氏度蜂鸣报警,超过一百五十摄氏度由串联热熔断器断开。
这套保护不聪明,但至少不假装自己聪明。
下午,短路电磁製动测试。
永磁发电机三相短接会產生强电磁阻尼,转得越快制动越强。
听起来很美。
不用剎车片,不用机械接触,让电机自己拖住自己。
但电流会发热,绕组,线缆,整流器件都会热,短接如果长期持续,电磁製动就会变成电磁自杀。
他先在120rpm极低转速下做。
三相短接的瞬间,台钻声音明显变沉,皮带一抖,发电机转速掉了一截。
制动存在。
电流峰值很高,但持续很短。
他没有在更高转速下做长时间短接。
接下来在纸上写整个安全链:
正常:发电→整流→控制器→电池。
满电:控制器→卸荷电阻。
过速:短路电磁製动短时介入,限时使用。
失控:机械剎车/偏航脱风。
人工维护:完全锁死转子。
最后一条最难。
强风下人工锁死叶片,塔架会吃巨大风载。
不锁死,叶片持续旋转,维护危险。
真正安全的维护状態应该是先脱风,再机械锁止。
也就是说,偏航系统本身必须可靠。
旧风机的痛点又绕回来了。
偏航、摩擦、预紧力、热循环、接触刚度。
第五次留下的旧帐,並没有因为他买了新风机套件而消失。
只是换了一副更现代的外壳,重新站在第六次面前。
傍晚,叶片静平衡。
三片叶片之间最大相差29克。
江临没有立刻打磨叶片。
打磨玻璃钢叶片风险很高,破坏表面涂层会让风沙磨损加速。
他把三片叶片装成完整叶轮,架在低摩擦支承上做静平衡。
配重固定在轮轂內侧的预留孔位,用螺钉和防松胶锁住。
这不能证明动平衡合格,但至少能排除最粗糙的重心偏置。
一小时后,叶轮能在不同角度停住,不再总有某一片下垂。
这只是静平衡,不代表动平衡合格。
但至少排除了最粗糙的重量不均。
这一天结束时,纸上已经没有漂亮的风机图,只有一张越来越复杂的风险表。
江临忽然觉得,风机二號比旧风机更麻烦。
旧风机粗糙,但每一处粗糙都在他手里。
新风机看起来现代,但里面藏了很多他还没完全摸透的商品化黑箱。
起点更高,盲点也更多。
夜里,他照例去观测点a取数据。
防尘罩起了作用,镜罩尘明显减少,但暗边问题出现了。
挡风罩边缘在几张低角度天空图像里造成了遮挡。
北方低空红带的亮度估计要受影响。
他没生气,只是记录:防尘罩v1减少镜罩尘,但遮挡低仰角视场。
后续:扩大开口角或提高相机安装高度。
回到石屋,翻开《等离子体物理》,这次读了五页。
debye屏蔽的推导没难住他。
电势在等离子体中被指数衰减,特徵长度由温度、密度和电荷共同决定。
他在纸上推了一遍。
第九天,江临在墙上写下今天的真正题目。
风机二號真正目標:不是更多电,而是能在不该发电时停止发电,让风自己让开。
不是让风停,他没那个本事。
也不是硬把叶片锁住,强风中硬锁,载荷直接灌进塔架和叶根。
他需要的是脱风。
原理不复杂,难的是可靠。
尾舵让叶轮正对风,叶轮吃风產生推力,推力超过閾值时让整个机头偏转,从正对来风变成斜对来风,功率下降。
关键不是尾舵会摆,而是叶轮推力作用线不能穿过偏航轴。
只要有偏置,风推力就会变成一个让机头侧偏的力矩,尾舵和弹簧负责把它拉回来。
两边谁压过谁,决定风机迎风,脱风,还是摆振。
很多小型风机都有这种被动偏航保护。
说明书写著自动偏航保护,大风自动侧偏。
但这四个字落到废土里,就是一堆必须被拆开的变量。
偏航摩擦多大,尾舵面积多大,推力曲线怎样,弹簧回程力多少,阵风下会不会摆振,沙尘进入轴承后閾值会不会飘,低温下润滑脂黏住会不会该脱不脱?
不能直接相信原厂尾舵脱风件,必须自製低载荷验证架。
缩比偏航验证架。
铝合金板做底,十毫米钢轴穿过去做偏航轴。
一根铝条模擬叶轮偏心,长杆模擬尾舵杆,末端掛可调面积的塑料片。
第一阶段不用风,自然风太不稳定。
用尼龙绳和弹簧模擬叶轮推力,细绳掛砝码,砝码越重代表风越大。
掛第一组砝码,不动。
第二组,不动。
第三组,偏航臂突然偏了七度。
不是平滑开始,是卡了一下,越过静摩擦后猛地跳过去。
不好。
真实风机上,这种卡住—突然跳会造成塔架衝击和发电电压突变。
卸下砝码,偏航臂停在三度,回程迟滯。
旧问题又回来了。
摩擦,接触面,预紧力。
钢轴取出。
铝合金孔壁太软,钢轴一压局部已经有微小咬痕。
不能直接钢轴转铝孔,至少要有衬套。
他从零件盒里翻出一截黄铜管。
屋外冷风给铜套降温,炉边给铝板微微加热。
热胀冷缩只给了他一点点余量。
木块垫著轻轻敲入,不能用铁锤砸,会把铜套口砸变形。
钢轴重新插入,阻尼均匀,没有局部发涩。
第二轮测试。
第一组不动,第二组偏一度,第三组三度,第四组八度。
连续,不再突然跳。
回程残余约一度。
仍然存在。
但真实风机在风沙,低温,润滑劣化,载荷衝击下,迟滯只会变大,不会变小。
弹簧选型。
软弹簧脱风容易,但小风也让机头偏摆,发电不稳定。
硬弹簧迎风稳定,但大风时脱不掉。
中等弹簧最接近目標,但偏到一定角度后,弹簧力臂变化使回程力先增后减。
风机侧偏后不一定愿意回到迎风方向。
他在纸上画力矩曲线。
风推力矩、尾舵回正、弹簧、摩擦死区叠在一起,决定风机是稳定迎风、平滑脱风、来回摆振,还是卡在某个尷尬角度半死不活。
旧风机的偏航故障並不只是坏事。
它给了他十五年的负面数据。
哪些声音代表摩擦变大,哪些电压下陷来自追风迟滯,哪些温升对应轴向摩擦副失效。
这些都是风机二號偏航设计的反向教材。
傍晚最简陋的风推力测试。
把缩比尾舵放到石屋外让自然风吹,弹簧秤读尾舵力。
读数跳动厉害不能定量,但一个现象很明显,阵风来时尾舵受力不是平滑增加,而是一阵一阵拍上去。
偏航机构面对的不是一条安静的力矩曲线,而是一连串脉衝。
机构太灵敏被阵风打得来回摆,太迟钝错过真正危险的强风窗口。
夜里,《等离子体物理》读了三页。
洛伦兹力,迴旋半径,迴旋频率。
电子和离子因为质量不同,响应尺度不同。
他看著圆周运动示意图,忽然觉得它和今天的偏航模型有一点荒唐的相似。
带电粒子被磁场约束,绕著看不见的力线转。
风机被风和尾舵约束,在偏航轴上寻找稳定角。
尺度差得离谱。
但它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:当外力改变时,系统会怎么响应?
第十一天,他把那台新风机完整摊在了石屋前。
旧风机还在转,但偏航摩擦声越来越尖,电压曲线像老人的脉搏,时稳时乱。
它撑过了江临最难的那些年,但它的確快不行了。
风机二號必须立起来。
塔架不照搬旧风机。
槽钢做三角支架,厚板做塔基,石块压重。
主锚是承担侧向载荷的是三根斜拉钢索。
钢索末端打入岩缝,用钢楔和旧槽钢做成地锚,再用花篮螺栓一点点拉紧。
塔架不高,但江临仍然把它当作会杀人的东西处理。
塔架不高,远远称不上漂亮,但它没有旧风机那种硬撑的味道。
第十二天,风停了半日,难得的窗口。
吊装没有吊车,只有滑轮、绳索和他自己的身体。
每一步都慢得让人烦躁。
发电机离地半米,停,检查绳结。
一米,停,检查塔架晃动。
两米,停,检查偏航轴是否被横向拉偏。
旧风机在旁边转著,声音带病,像一个老兵看著新人上阵。
发电机掛到塔顶,偏航头坐入铜套,尾舵装上,机械剎车拉索穿过导向环,电缆从塔架內部走下来,每隔一段固定一次,留出扭转余量。
下午三点,叶轮被吊到塔上。
三片叶片组成的圆在空中缓缓转过一个角度,阳光从叶片边缘闪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石屋前的荒原像安静了一息。
江临没有被这个画面打动太久。
他还要盯著叶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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