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山神婚约(1 / 1)
1 红轿 我从小就知道,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。 不是因为我聪明,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的才艺,而是因为——我的左眼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 那些东西,大人管它们叫“脏东西”。 我记得五岁那年,外婆带我去镇上赶集。路过一片坟地时,我看见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坐在一座墓碑上晒太阳。他的脸是青灰色的,嘴唇像是涂了一层紫黑色的漆,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。 我吓得哇哇大哭,指着那个方向喊:“外婆,那个人好可怕!” 外婆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看见。但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骂我胡说八道,而是脸色煞白地捂住我的眼睛,一路小跑着把我带回了家。 那天晚上,外婆翻出一把陈旧的铜锁,用红绳穿了挂在我脖子上。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包黄纸包的朱砂,在我的眉心、手心、脚心各点了一个红点。 “丫头,”外婆把我搂在怀里,声音发颤,“你记住,不管看见什么,都别说出来。看见了就当作没看见,听见了就当作没听见。这世上的东西,你越是理它,它越缠着你。”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 外婆又说:“你这眼睛,是娘胎里带出来的。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,你是在鬼门关前头转了一圈才落地的。阎王爷在你眼上留了一道缝,让你能看见那边的世界。这是福也是祸,往后……往后再说吧。” 说到最后,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 那是我第一次听外婆提起我出生时的事。关于我妈,外婆从来不多说。我只知道我妈生完我没多久就死了,我爸受不了打击,在我满月那天喝了农药,跟着我妈走了。 我是外婆一手带大的。 外婆姓姜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“姜半仙”。她懂一些常人不懂的东西——会看风水,会驱邪,会给夭折的孩子叫魂,偶尔也给村里人治一些医院治不了的“怪病”。 但外婆从不承认自己是神婆。她总说:“我哪有什么本事,不过是活得久了,知道的东西多了些罢了。” 我们家住在四川盆地边缘的一个小山村,叫落雁坪。村子四面环山,形状像一口锅,村子就坐落在锅底。老一辈人说,落雁坪这地方风水不好,四面山势太陡,把村子压得太死,像个牢笼。尤其是北面那座大黑山,当地人叫它“棺材岭”,因为那座山的形状像一口倒扣的棺材,终年被雾气笼罩,阴气极重。 外婆说,落雁坪的人活不长,大多熬不过六十岁。这话不假,我记事以来,村里确实很少见到老人。偶尔有几个头发花白的,也都佝偻着腰,满脸褶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。 但外婆是个例外。她活到七十三岁,除了眼神不太好使之外,身体还算硬朗。村里人都说姜半仙有本事,连阎王爷都不敢收。 可我知道,外婆能活这么久,不是因为什么本事,而是因为她一直在等。 等我长大。 十六岁那年秋天,外婆的身体突然垮了。 没有任何征兆。头天晚上她还在院子里给我缝棉袄,第二天早上我喊她吃饭,就发现她起不来床了。她的脸色灰白,嘴唇发乌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水分。 我吓坏了,要去镇上请大夫。外婆拉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。 “丫头,别去了。来不及了。” “外婆!” “听我说。”外婆的声音沙哑而坚定,“我活了七十三年,够了。但有些话,我必须在你十六岁之前告诉你。今天是八月十四,明天就是你十六岁生日。有些事,过了十六岁就来不及了。” 我跪在床前,握着外婆冰凉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 外婆艰难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,一层一层地揭开。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,纸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,用的是繁体,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 她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。 “念。” 我接过纸,借着昏黄的灯光辨认上面的字: “姜氏女,许山神,十六岁,入黑山,永为山妻,庇佑一方。违期不赴,祸及全族,血光千里。”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,我却觉得像是读天书。 “外婆……这是什么?” “婚书。”外婆闭上眼睛,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,“你的婚书。你和你爹的命,你妈的命,全都系在这张纸上。”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 “什么山神?什么婚书?外婆,你在说什么?” 外婆睁开眼,目光浑浊但坚定。她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开始讲一个跨度六十年的故事。 “这事要从你太姥爷那辈说起。”外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你太姥爷叫姜德贵,民国时候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。他的手艺好,方圆百里谁家打家具都找他。但你太姥爷最拿手的不是打家具,而是做棺材。他做的棺材,严丝合缝,百年不腐,死人躺进去就像睡着了一样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那年头兵荒马乱的,死人比活人多。你太姥爷的棺材铺生意好得不得了。但做棺材这行当,损阴德。你太姥爷心里也明白,所以他每次做完一口棺材,都要在棺材底刻一道符,算是给死人的一点补偿。” “有一年冬天,棺材岭下来了一个人。那人穿一身黑,头上戴着斗笠,脸上蒙着黑纱,看不清长相。他找你太姥爷定做一口棺材,尺寸比寻常棺材大一倍,木料要用棺材岭上的老阴沉木。你太姥爷做了几十年棺材,从来没听说过棺材岭上有阴沉木。那人说,有,就在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,往下挖三尺就能挖到。” “你太姥爷将信将疑,带着工具上了棺材岭。结果真在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挖出了一段阴沉木。那木头通体漆黑,沉得像铁,敲上去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,不像是木头,倒像是敲在某种动物的骨骼上。” “你太姥爷把那段阴沉木运回家,按照那人给的尺寸做了一口大棺材。棺材做成那天,那人又来了。他看了看棺材,很满意,付了双倍的工钱。临走时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的这张。” “你太姥爷不识字,不知道纸上写的是什么。那人说,这是一张契约,他需要一个女人,等这家的女儿长到十六岁,送去棺材岭上,嫁给他做妻子。作为回报,他会保佑落雁坪风调雨顺,人畜平安。如果不去……” 外婆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 “如果不去会怎样?”我问。 “血光千里。”外婆重复了纸上的四个字,“你太姥爷当时就拒绝了。他姜德贵虽然只是个木匠,但也不至于把自家孙女往火坑里推。那人没有勉强,只是笑了笑,说了一句‘你会答应的’,就走了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,不到一个月,落雁坪就开始死人。” 外婆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,像是在讲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。 “先是村里的牲口。鸡鸭鹅,猪牛羊,一夜之间全死光了。死状很奇怪,身上没有任何伤口,但血像是被抽干了,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。接着开始死人。第一个死的是村东头的王寡妇,早上还好好的,中午家里人喊她吃饭,发现她躺在床上,浑身的血也没了,干瘪得像一具木乃伊。” “村里人都吓坏了,以为是闹瘟疫。但你太姥爷知道,这不是瘟疫。因为每天晚上,他都能听见那个黑衣人的声音在他窗外回荡。那声音不男不女,不人不鬼,像是风穿过棺材板时发出的呜咽声——‘姜德贵,你想好了吗?’” “你太姥爷扛了三个月。三个月里,落雁坪死了十七个人。整个村子人心惶惶,能走的都走了。但走的人也逃不掉——那些离开村子的人,走到半路就死了,同样是被抽干了血。村子就像被一座无形的牢笼困住了,谁也出不去。” “最后,你太姥爷跪了。他跪在棺材岭脚下,对着山顶磕了三个响头,说:‘我答应你。’” “那天晚上,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。第二天早上,村里人发现,那些死了的牲口和人的尸体全都不见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但所有人都记得那三个月发生的事,所有人都知道,姜德贵用一样东西换了全村的命。” “你太姥爷回到家,一夜之间白了头。他把你姥姥——也就是我妈——叫到跟前,说:‘姜家的女儿,世世代代,满十六岁就送上棺材岭。这是姜家欠山神的债,拿命来还。’” “你姥姥那时候才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但你太姥爷说完这句话,当天晚上就死了。他的死状和之前那些人一样——浑身干瘪,血被抽干了。”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婚书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个张开的黑洞,要把我吸进去。 “所以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所以外婆你……” “我也是姜家的女儿。”外婆苦笑了一下,“我十六岁那年,你太姥姥把我送上了棺材岭。” 我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外婆。 “但……但你现在……” “我没有嫁给山神。”外婆的眼神变得复杂,“因为我在棺材岭上遇见了一个人。” 她咳嗽了几声,脸色更加灰白了。我连忙倒了杯水,她喝了两口,缓了缓,继续说: “那年我十六岁,你太姥姥给我穿上红嫁衣,蒙上红盖头,把我装在轿子里,抬上了棺材岭。按照约定,我要独自走到山顶,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等着,山神会来接我。” “我在山顶等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夜里,山神来了。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——他还带来了一个人。” 外婆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,像是一个少女在回忆自己的初恋。 “那个人叫沈望山。他是山神的……祭品。山神每隔六十年需要换一次‘壳子’,也就是借活人的身体来维持自己的存在。沈望山就是被选中的下一个‘壳子’。但他不甘心,他不想变成山神的傀儡。他在山顶等了六十年,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帮他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帮我?” “帮我打破这个诅咒。”外婆说,“沈望山告诉我,山神并不是真正的神。它原本是一个死在棺材岭上的怨灵,因为怨气太重,吸收了太多阴气和死人的执念,慢慢变成了一个强大的存在。它不是神,它是鬼,是一个由无数怨念聚合而成的怪物。它需要活人的鲜血和精气来维持自己,所谓的‘保佑一方’,不过是它圈养活人的手段——它把落雁坪当成了自己的牧场,把这里的人当成了自己的牲畜。” 我听得浑身发冷。 “沈望山说,要打破这个诅咒,需要一个姜家女儿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一只眼睛。因为姜家三代人用血喂养了这个怪物,姜家的血脉和山神已经绑在了一起。只有用姜家女儿的眼睛,才能看清山神的真身——它的真身就是棺材岭本身。那座山就是它的身体,那棵歪脖子松树就是它的心脏。只要找到它的心脏,用阴沉木钉钉进去,它就会灰飞烟灭。” “那你……” “我做了。”外婆说,“我把左眼献给了沈望山。他用了我的眼睛,看清了山神的真身,把阴沉木钉钉进了那棵松树里。山神发出了一声惨叫,整座棺材岭都在震动。我以为它死了,但沈望山说,它只是受了重伤,陷入了沉睡。要彻底杀死它,需要六十年后,等它的力量最弱的时候,再用同样的方法。” “六十年……”我喃喃道。 “对。”外婆看着我,“六十年后,就是今年。而需要的那个人——” “是我。” 外婆点了点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 “丫头,外婆对不起你。这六十年来,我一直在想办法,想找一个能替代你的办法。我学了那么多东西——看风水、驱邪、叫魂——全都是为了找一条出路。但我找不到。山神的力量太强了,它的诅咒就像一张网,把姜家的每一个女儿都牢牢地网住了。你妈……你妈就是为了逃避这个诅咒,才在你出生的时候……” “我妈怎么了?” 外婆沉默了很长时间。 “你妈不听我的话。她十八岁那年,在外面认识了你爸。她怀了你之后,死活不肯回村子。她说她要逃,逃得远远的,逃到山神找不到的地方。但她不知道,山神的诅咒是跟着血脉走的。只要她身上流着姜家的血,她就逃不掉。” “你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山神开始对她动手了。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一座黑色的大山压在她身上,梦见一个没有脸的男人站在她床边,用空洞的声音说:‘你是我的。’她的身体越来越差,血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。” “你爸急疯了,到处找人帮忙。最后实在没办法,把你妈带回来找我。我看了看你妈的肚子,就知道完了——山神不是要你妈,山神要的是你。你妈肚子里的孩子,才是山神等了六十年的新娘。” “我拼了命地想保住你们母女俩。我用朱砂在你妈肚子上画了三十六道护身符,用桃木钉在她房间的四个角落钉了镇魂桩,甚至割了自己的手腕放了一碗血给你妈喝——我想用我身上的姜家血来替你们挡。但都没用。山神的力量太大了。” “你妈生你的时候,大出血。血止不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吸。你落地的那一刻,你妈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明,她看着我,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‘妈,把我的眼睛给她。让她替我活下去。’” “所以你……” “我把你妈的左眼换给了你。”外婆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“你出生的时候,左眼是看不见的,天生就是坏的。我把你妈的眼睛换给你之后,你的左眼就……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。因为你妈的眼睛,是姜家女儿的眼睛,是被山神标记过的眼睛。”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难怪这只眼睛总是能看见那些“脏东西”,原来……原来这不是我的眼睛,是我妈的。 “你妈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。”外婆说,“但她也只是把问题推迟了十六年。山神要的是姜家女儿十六岁时的精气,这是写在契约里的。不管你逃到哪里,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只要到了十六岁,它就会来带你走。” “明天就是你十六岁生日。明天晚上,山神会派它的鬼差来接你。你会在睡梦中被带走,等你醒来的时候,你就会出现在棺材岭上,穿着红嫁衣,戴着凤冠霞帔,嫁给一个不是人的东西。” 外婆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。 那是一根筷子长的木钉,通体漆黑,沉甸甸的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木钉的一端被打磨得十分锋利,在灯光下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光泽。 “这是六十年前沈望山用剩下的阴沉木钉。我留了一根,就是给你准备的。” 外婆把木钉塞进我手里,双手捧着我的脸,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我。 “丫头,你听好了。明天晚上,山神的鬼差会来接你。你躲不掉,也逃不了。但你不要怕——你要跟它们走。让它们把你抬上棺材岭,让它们把你送到山神面前。你要装成一个被吓傻了的普通女孩,不要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意思。等山神放松警惕,等它靠近你的时候——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外婆握紧了我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。 “用这根木钉,刺进它的心脏。” “它的心脏在哪里?” “在它的左胸。但它的真身是那座山,所以它的心脏不只是它身体上的心脏,更是那座山的心脏。你刺进去之后,木钉会同时刺穿两个心脏。它会痛苦,会挣扎,会咆哮。但你千万不要松手——一旦松手,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……”外婆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,但那笑意里藏着说不清的苦涩,“然后你会死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木钉杀死山神的同时,也会杀死钉子的持有者。因为山神和姜家的血脉是绑在一起的,它的死亡会带走最后一个献祭者的命。这是沈望山告诉我的——六十年前,他本应该是那个动手的人。但他没有动手,因为他不想死。他选择了我,让我替他动手,但最终我也没有动手——因为我怕死。” 外婆的笑容变得更加苦涩。 “我怕死。我承认。我上了棺材岭,见到了沈望山,知道了所有真相,拿到了木钉。但在最后一刻,我退缩了。我把木钉藏了起来,对沈望山说我没有找到机会。沈望山看穿了我的谎言,但没有拆穿。他只是笑了笑,说了一句——‘没关系,六十年后,还会有下一个。’” “然后他从棺材岭上跳了下去。他说他不愿意再等了,宁愿死也不愿意变成山神的壳子。他跳下去之后,山神把他的尸体吞了,连一根骨头都没留下。” 外婆说完这些,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瘫倒在床上。 我跪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根阴沉木钉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“外婆,我不想死。”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但它是真心的——我真的不想死。我只有十六岁,我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,还没有谈过恋爱,还没有吃过肯德基,还没有坐过飞机。我不想死在一座破山上,不想嫁给一个怪物,不想变成一张泛黄婚书上的一个名字。 外婆看着我,眼神里有心疼,有愧疚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 “丫头,没有人想死。”外婆说,“但你听听外面。” 我侧耳倾听。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——没有虫鸣,没有蛙叫,甚至连风声都没有。落雁坪的夜晚从来不会这么安静。这不像是一个活人居住的村子,更像是一片坟地。 “山神在等。”外婆说,“它等了六十年,不差这一个晚上。但从今天开始,它会慢慢地收网。先是村子里的牲口,然后是人。就像六十年前一样,一个接一个,血被抽干,变成干尸。直到你乖乖地走上棺材岭,穿上红嫁衣,嫁给它。” “如果我去了,它就不会伤害村里的人?” “契约上是这么写的。你嫁给它,它就会继续保佑落雁坪六十年。六十年内,风调雨顺,人畜平安。六十年后,再换下一个姜家女儿。” “那……如果我用木钉杀了它呢?” “你会死,但它也会死。它死了,诅咒就彻底解除了。落雁坪的人不会再被它吸血,姜家的女儿也不用再世世代代嫁给一个怪物。” “但我会死。” “你会死。”外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,“你会死,但你是最后一个。”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。 我看着手里的木钉,它在我掌心里沉甸甸的,像一块冰冷的铁。我想象着把它刺进某个东西的心脏——刺进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怪物的心脏。然后我也会死。我的血会和那个怪物的血流在一起,渗进棺材岭的泥土里,变成这座山的养分。 “外婆,”我问,“沈望山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 外婆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像是有一簇火苗在她浑浊的瞳孔里重新燃起。她看着天花板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温柔的,怀念的,带着一点少女般的羞涩。 “他啊……”外婆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,“他是个好看的人。很高,很瘦,眼睛很亮。他在棺材岭上等了六十年,但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老,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破了,但补得很整齐——他自己缝的。” “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。他说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,家里有一间小私塾,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。有一天,他上山采药,不小心摔进了一个山洞,在那个山洞里遇见了山神。山神看中了他的身体,说要借他的壳子用六十年。他不肯,山神就把他困在了棺材岭上,不让他下山。他在山上待了六十年,靠吃野果和树皮活下来的。” “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那天上了棺材岭。但如果不上棺材岭,他就不会遇见我。” 外婆说到这里,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她咳得很厉害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一片被风吹干的枯叶。我扶住她,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几乎没有温度。 “外婆!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外婆摆了摆手,“丫头,天快亮了。你去睡一会儿吧。明天……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 “我不睡。我陪着你。” “听话。”外婆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,“你必须休息。明天晚上你要面对的是山神,你需要所有的力气。去睡吧。” 我拗不过外婆,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但我根本睡不着。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阴沉木钉。 窗外渐渐亮了。鸡叫了第一遍。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,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 我梦见自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,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,坐在一顶轿子里。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山上走,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轿子前面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,散发着惨淡的光。 轿子外面有很多人——不,不是人。它们穿着黑色的衣服,戴着高帽子,脸色惨白,嘴唇血红,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像是关节被反向折断了。它们一边抬轿子,一边唱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歌。那歌声像是哭,又像是笑,在夜风中飘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 我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想动,但动不了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。 轿子停了。 一只手掀开了轿帘。那只手是青灰色的,指甲很长,很黑,像五把小小的匕首。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—— “新娘到了。” 我从梦中惊醒。 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。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——外婆的病,那张婚书,那根阴沉木钉,还有那个奇怪的梦。 但当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时,我知道那不是梦。 阴沉木钉还在我手心里。冰凉的,沉甸甸的。 我起床去看外婆。推开她的房门,我发现她坐了起来,正对着镜子梳头。她的头发全白了——不,不只是白了,是变得像枯草一样干枯,一碰就碎。 “外婆……” “丫头,过来。”外婆放下梳子,朝我招手,“帮我梳个头。最后一次了。” 我走过去,拿起梳子,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。每梳一下,就有几根头发断掉,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。 “丫头,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了。”外婆平静地说。 “走?去哪里?” “去找你妈。”外婆笑了笑,“我的时辰到了。山神不会让我活过今天的——它知道我把木钉给了你,它不会放过我。但没关系,我这辈子活得够久了。七十三年,够了。” “外婆!” “别哭。”外婆拍了拍我的手,“丫头,你听我说。今天下午,我会用最后的力气帮你做一件事——我会把你的气息封住,让山神的鬼差找不到你。这样你就有时间做准备。但封不住太久,最多到今天晚上。天一黑,它们就会找到你。” “你要怎么做?” “我会用我的命来封。”外婆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,“我的血也是姜家的血,和你的血同源。我用我的血画一道封魂符,贴在你的后背上,你的气息就会被我的气息盖住。鬼差闻到的不是你的味道,而是我的味道。它们会以为我是你,来抓我。” “不行!”我喊了出来,“外婆,你不能——” “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外婆打断了我的话,“丫头,你听我说完。鬼差来抓我的时候,你不要出声,不要动,躲在床底下。等它们把我带走之后,你马上从后门出去,直接上棺材岭。不要走大路,走小路——你知道那条小路,小时候我带你上山采药走过的那条。” “你上山之后,在山腰那块大石头后面躲着。等到子时——也就是半夜十二点——再出来。那时候山神的力量最弱,它刚从沉睡中醒来,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。你趁那个时候,去山顶,找那棵歪脖子松树。山神会等在那里,它会以人形出现——就是你梦里见过的那个样子。” “你记住,”外婆转过身来,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,“不要看它的眼睛。它的眼睛能摄魂,你看了就会失去意识,变成它的傀儡。你拿着木钉,低头看着地面,等它靠近你。它会靠近你,因为它要吸你的精气。等它离你只有一步远的时候——” 外婆的手在我肩膀上收紧。 “刺。用尽全力,刺进它的左胸。不要犹豫,不要害怕,不要心软。它不是人,它是怪物。它杀了多少人——你太姥爷、你姥姥、你妈、还有落雁坪几十年来所有莫名其妙死去的人——全都是它杀的。你不杀它,它就会继续杀下去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……”外婆看着我,眼神里突然充满了不舍,“然后你就自由了。不管结果如何,你自由了。姜家的女儿,世世代代,终于自由了。” 第二章 鬼差 外婆是在下午三点左右走的。 不是“去世”的那种“走”,是真的走了——她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衣服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门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跟在她后面,想扶她,但她不让。 “别跟着我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回去。躲在床底下。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 “外婆——” “走!”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,严厉得让我不敢再跟上去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外婆佝偻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村道尽头。她的步伐很慢,很艰难,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。但她始终没有回头。 我回到屋里,按照外婆说的,钻进了她的床底下。床底下很暗,有一股樟木箱子和陈年灰尘的味道。我蜷缩在里面,手里攥着阴沉木钉,另一只手捂着嘴巴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 太阳慢慢西沉,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我没有开灯,也不敢开灯。黑暗中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门。 不对。 真的有人在敲门。 “咚咚咚。” 三声,不轻不重,节奏很奇怪——不是正常人敲门的那种节奏,而是每一声之间隔了差不多三秒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行为,但模仿得不太像。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 “咚咚咚。” 又是三声。这一次,敲门声比刚才大了一些,也更急促了一些。 我拼命捂住嘴巴,不敢呼吸。 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 我没有锁门——外婆出门的时候没有锁门,我也不敢去锁,怕发出声音。现在,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 不,不是“人”。 我透过床底下的缝隙往外看,看见了一双脚。 那双脚没有穿鞋,光着,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脚趾头很长,指甲又黑又弯,像鸟类的爪子。那双脚站在门槛上,一动不动,似乎在打量屋子里的情况。 然后,那双脚动了。它一步一步地走进来,每走一步,关节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声,像是骨头在互相摩擦。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快到我几乎以为它会被听见。 那双脚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先去了厨房,然后去了堂屋,最后——走向了外婆的房间。 它推开了房门。 那双脚停在了房间中央。我看见了它的全貌——但它没有全貌。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从脖子一直遮到脚踝,两只袖子空荡荡地垂着,像是里面没有手臂。不,它有手臂,只是手臂太细了,细得像两根枯树枝,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几乎看不见。 它的头——我努力地想要看清它的头,但它背对着床,我只能看见一个光秃秃的后脑勺,皮肤紧绷绷地包在头骨上,能看见骨头的轮廓。 它在房间里站了很久,大概有三四分钟。它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是在闻什么东西——它的脑袋微微转动,朝向不同的方向,每一次转动都会停顿几秒钟。 然后,它慢慢地转过身来。 我看见了它的脸。 那一刻,我几乎叫出了声。 那张脸——没有五官。光滑的、青灰色的皮肤覆盖了整个面部,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微微凸起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,但都被皮肤完整地覆盖着。像是一个还没有被捏出五官的泥胚。 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 尽管没有眼睛,我知道它正在“看”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它在找东西——在找我。 它慢慢地走向床边。 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 它弯下腰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着床底下凑过来。 我屏住呼吸,把身体缩得更紧。阴沉木钉被我攥得咯咯作响,但我一动也不敢动。 那张脸离我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。我甚至能看见它“皮肤”上的纹理——像是干枯的树皮,布满了细小的裂纹。一股腐烂的泥土气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,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。 它“看”了很久。 然后,它直起身来,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间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穿过堂屋,穿过厨房,从后门出去了。 我没有动。 我等了足足十分钟,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之后,才从床底下爬出来。我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站都站不稳。我扶着床沿站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 外婆的封魂符起作用了。鬼差闻到的不是我,而是外婆的气息。它以为外婆就是“姜家女儿”,所以它跟着外婆的气味走了。 它去找外婆了。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,心里猛地一沉——鬼差去找外婆了。外婆身上有我的气息,但外婆本人并不是“姜家女儿”——至少不是山神要的那个。山神要的是十六岁的少女,而外婆已经七十三岁了。当鬼差发现它抓错人的时候—— 它会回来。 我必须马上走。 我从后门溜出去,猫着腰,沿着屋后的小路往棺材岭的方向跑。天已经快黑了,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血红色,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大地。 我不敢走大路,专挑小路和田埂走。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——落雁坪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,连狗都不叫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跑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棺材岭脚下。 棺材岭就在我面前。 小时候外婆带我上山采药,我从来不觉得这座山有什么特别。但现在,在暮色中看它,它确实像一口倒扣的棺材——黑沉沉的,死气沉沉的,山顶上笼罩着一层浓雾,像棺材盖上蒙的一层黑布。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,年久失修,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。这就是上山的大路。外婆让我走小路,所以我绕到山的东面,找到了那条采药的小路。 小路比大路难走得多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灌木丛和荆棘挂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肤,但我顾不上疼。我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在天完全黑之前,赶到山腰那块大石头后面。 我爬了大概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那块大石头前。 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,有两米多高,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。石头和山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,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我钻进去之后,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洞,像是天然形成的。凹洞里铺着一层干草——是外婆放的。她早就准备好了。 我坐在干草上,把身体缩进凹洞里。从外面看,这条缝隙漆黑一片,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人。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晚上八点。离子时还有四个小时。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关机——不,不能关机,我需要看时间。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,放在口袋里,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,时不时地按一下电源键看时间。 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,穿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有无数人在哭泣。树叶沙沙作响,偶尔有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从远处传来,凄厉而诡异。 我在黑暗中等待着。 九点。 十点。 十一点。 我的手心全是汗,阴沉木钉被我攥得发热。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外婆教我的话——不要看它的眼睛,等它靠近,刺左胸,用尽全力。 十一点半。 我听见了声音。 从山顶传来的。 是一种很低沉的震动声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,我能感觉到屁股下面的石头在震动。碎石从山壁上簌簌地落下来,打在干草上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 然后,我听见了歌声。 就是我在梦里听过的那种歌声——像是哭,又像是笑,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唱出来的。歌声从山顶飘下来,在夜风中回荡,凄厉而悠长。 鬼差们在唱歌。 它们在迎接山神的苏醒。 十一点四十五分。 我深吸了一口气,从凹洞里钻出来。夜风很冷,吹在我汗湿的衣服上,冷得我直打哆嗦。我抬头看了一眼山顶——浓雾中隐约能看见一些光,不是正常的火光或灯光,而是一种幽幽的绿色光芒,像是腐烂的木头发出的磷光。 我开始往上爬。 最后这一段路比下面更难走。灌木丛越来越密,几乎无路可走。我不得不弯着腰,用手拨开树枝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手,鲜血从伤口渗出来,滴在石头上。 但我感觉不到疼。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上山,上山,上山。 十一点五十五分。 我到了山顶。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,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。空地的中央,长着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松树。 那棵松树我小时候见过,但没有这么——大。它比记忆中大了好几倍,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是漆黑的,像是被火烧过。树干从根部就开始扭曲,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上生长,然后在半空中又折了回来,像是一个被吊死的人。 树枝上挂着很多红色的布条,在夜风中飘荡。走近了看,那些不是布条——是红嫁衣的碎片。一件又一件,层层叠叠,有些已经很旧了,旧到几乎风化;有些还比较新,能看出绸缎的质地。每一件红嫁衣都代表着一个姜家女儿——我的太姥姥、姥姥、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先人们。 她们都曾被送到这里,嫁给山神。 然后她们都死了。 松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 不,不是人。 它看起来像一个人——一个年轻的男人,二十多岁的样子,很高,很瘦。它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头发披散着,垂到腰际。它的皮肤很白,白得像纸,在绿色的磷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。 它背对着我,面朝松树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 我不敢靠近。我躲在最近的一丛灌木后面,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它。 这就是山神。 这就是外婆口中那个杀了无数人的怪物。 它的侧脸露出来——轮廓很好看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分明。如果它是一个真正的人,应该算得上英俊。但它的嘴唇是黑色的,像是涂了一层墨汁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。 鬼差们站在空地的四周。我数了数,有八个。它们都穿着黑色的长袍,戴着高帽子,脸上没有五官,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八尊雕像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山神动了。 它慢慢地转过身来。 我看见了它的脸——真正的脸。它有五官,和正常人一样。但它的眼睛——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。不是那种充血的红,而是一种燃烧的红,像是瞳孔深处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。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,像两颗烧红的炭。 它在笑。 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,露出里面的牙齿——它的牙齿是尖的,像野兽的獠牙,上下两排,密密麻麻。 “出来吧。” 它说话了。声音很低沉,很温柔,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。但那种温柔里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——就像一条蛇在你耳边吐信子,嘶嘶的,凉凉的。 我没有动。 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它说,“姜家的丫头,你藏不住的。你的外婆用她的命来封你的气息,但她的血太老了,太淡了,骗不了我太久。我能闻到你——你身上的味道,像春天的桃花,像夏天的雨水,像——” 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。 “像血。新鲜的血。姜家女儿的血,带着十六年的芬芳。” 它朝我藏身的方向走了一步。 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 “出来吧,不要让我去请你。”它的声音依然温柔,但温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,“你是我的新娘,我们的婚书写了六十年。你不应该躲着我。” 我知道躲不了了。外婆说得对——封魂符撑不了太久。它已经闻到了我的味道。 我深吸了一口气,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。 我的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但我站起来了。我站在山顶的空地上,面对着那个不是人的东西,手里攥着阴沉木钉——攥得那么紧,指甲都嵌进了掌心。 山神看着我,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 “哦?”它歪了歪头,“你不害怕?” 我怕。我怕得要死。 但我没有说。我低着头——牢记外婆的叮嘱,不看它的眼睛。我看着地面,看着自己的脚尖,看着那双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布鞋。 “你外婆告诉你了?”它问,“她告诉你所有的事了?关于婚书,关于诅咒,关于——那根钉子?” 它看见了。它知道我手里的阴沉木钉。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 “你以为那根钉子能杀死我?”山神笑了。它的笑声很好听,像风铃,像溪水。但那种好听里藏着无尽的恶意,像一朵食人花绽放出美丽的花瓣。 “你的外婆,六十年前也拿着这样一根钉子站在我面前。”它说,“她也想杀我。但在最后一刻,她害怕了。她把钉子藏了起来,跪在我面前,求我饶了她。我饶了她——因为我需要她活着,需要她生下下一个姜家女儿。我需要你们姜家的血脉,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,一代一代地为我提供新鲜的血液和精气。” 它在说谎。 外婆不是那样的。外婆不会跪在它面前求饶。 但……外婆确实说过,她在最后一刻退缩了。她承认自己怕死。 “你的外婆是个聪明人。”山神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她知道杀了我,她自己也会死。她不想死。你呢?你想死吗?” 我不想死。 “你才十六岁。”山神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,更加诱人,“你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,还没有谈过恋爱,还没有吃过——你管它叫什么来着——肯德基?” 它在读取我的记忆。 我浑身冰凉。它能看见我的思想,我的记忆,我心底最深处的一切。 “你可以不用死。”它说,“你嫁给我,做我的山妻。你不需要做什么——只是每年给我一些血,一些精气。你不会老,不会生病,不会死。你会永远停留在十六岁,永远年轻,永远美丽。这难道不好吗?” “那些嫁给你的人呢?”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她们都死了。” “她们?”山神歪了歪头,“她们都是心甘情愿的。她们的死,不是因为我要杀她们,而是因为她们自己——承受不了。我的力量太强了,她们的身体太弱了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是姜家血脉最纯的一个——你妈把她的眼睛给了你,你外婆把她的命给了你。你的身上凝聚了两代姜家女儿的力量。你承受得住。” 它在说谎。我知道它在说谎。 但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也许它说的是真的呢?也许我真的可以不用死?也许嫁给它没有那么可怕? 不。 我想起了外婆的脸。想起了她灰白的脸色,干枯的头发,佝偻的背影。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它杀了多少人——你太姥爷、你姥姥、你妈、还有落雁坪几十年来所有莫名其妙死去的人——全都是它杀的。” 我想起了我妈。我从来没有见过她,但我知道她为了让我活下来,把自己的眼睛给了我。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让我嫁给这个怪物。 我想起了落雁坪的那些人——那些在睡梦中被抽干血的人,那些想要逃离却死在路上的人,那些世世代代被困在这个牢笼里的人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如果我嫁给了它,一切都不会改变。六十年后,另一个姜家女儿会像我一样站在这里,面对同样的选择。然后再一个,再一个,永无止境。 外婆说得对——我必须成为最后一个。 我抬起头,看着山神的眼睛。 那一刻,我看见了它的眼睛——那双燃烧的红眸。它正注视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期待。 它在等我的回答。 “我——” 我刚开口,突然感觉到后背一阵灼热。像是有人用烙铁按在了我的背上——不,不是烙铁,是外婆的封魂符。 封魂符在燃烧。 外婆的血在燃烧。 我听见了外婆的声音——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在我脑海里响起的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微弱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 “丫头,就是现在。” 山神的脸色变了。 它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——恐惧。 它怕什么?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阴沉木钉。木钉上的符文正在发光,一种暗红色的光,像是被血液浸泡过。那种光和山神眼中的红光不一样——更沉,更暗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。 山神后退了一步。 “你——”它的声音变了,不再温柔,不再诱人,而是变得尖锐刺耳,“你外婆做了什么?” 我不知道外婆做了什么。但我知道,现在就是机会。 我握紧木钉,朝山神冲了过去。 但山神的速度比我快得多。它一挥袖子,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来,像一堵无形的墙。我被撞得飞了出去,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,疼得我差点昏过去。 木钉还握在手里。 “愚蠢。”山神的声音恢复了低沉,但低沉中带着愤怒,“你以为你能伤我?你以为你外婆那点小把戏能对付我?” 它朝我走来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。它的身体在变化——不再是人形,而是开始膨胀,变大,变形。它的皮肤裂开,里面涌出黑色的烟雾,那些烟雾在空中凝聚成无数张脸——人的脸,动物的脸,扭曲的,痛苦的,无声尖叫的脸。 那是它吞噬过的所有生命。几十年来,几百年来,所有被它吸干血的人——他们的怨念,他们的痛苦,他们的绝望,全部凝结在这些黑烟里。 山神的真身显露出来了。 它不是人,不是神,它是一个由无数怨念聚合而成的怪物。它的身体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淤泥,表面上浮动着无数张面孔,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尖叫。 我看见了太姥爷的脸。看见了姥姥的脸。看见了那些在六十年前死去的村民的脸。 我看见了我妈的脸。 她在那团黑泥中挣扎着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我听不见她的声音,但我能读懂她的唇语—— “跑。” 跑不了。 我被撞得浑身像是散了架,站都站不起来。木钉还在手里,但我的手在发抖,抖得几乎握不住它。 山神走到我面前,巨大的身体遮住了所有的光。它低下头——如果那团蠕动的黑泥能叫“头”的话——凑近我的脸。 无数张面孔在我面前尖叫,无声的,震耳欲聋的。 “你让我失望了。”山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我以为你会聪明一些。但你和你外婆一样——愚蠢,懦弱,自以为是。” 它伸出一只由黑烟凝聚而成的手,朝我抓来。 那一刻,我闭上了眼睛。 我不想看。不想看它抓我的样子,不想看那些尖叫的脸,不想看我妈的脸。 但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—— 一道光。 白色的,刺目的白光,从我的左眼迸射出来。 不,不是我的左眼——是我妈的左眼。她给我的那只眼睛。 那只眼睛在发光。强烈的光芒像一把利剑,刺穿了山神伸过来的黑烟之手。黑烟在光芒中消散,那些尖叫的面孔在光芒中扭曲、融化、化为虚无。 山神发出了一声惨叫。那声惨叫不像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——它包含了无数人的声音,男人的,女人的,孩子的,老人的,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。 “你——你妈——!” 山神踉跄着后退,它的身体在光芒中不断消散,又不断重组。那些被它吞噬的灵魂在光芒中挣扎,试图从它的身体里挣脱出来。 我的左眼疼得要命,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在眼球里搅动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但流出来的不是眼泪——是血。 鲜红的血从我的左眼淌下来,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。 我明白了。 我妈的眼睛——不仅仅是一只眼睛。她把自己最后的意志、最后的执念、最后的爱,全部封在了这只眼睛里。她在等我,等我站在山神面前的那一刻,用她的眼睛来帮我。 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。 就像外婆用她的命保护我一样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我挣扎着站起来。手里还握着阴沉木钉。木钉上的符文在左眼的光芒照耀下变得更加明亮,暗红色的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光晕。 山神在光芒中扭曲着,挣扎着,它的身体不断膨胀收缩,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。那些被它吞噬的灵魂在它的身体里横冲直撞,试图从内部撕裂它。 “不——不可能——!”山神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,“我是山神——我是这座山的主宰——我是——” “你不是神。”我说。声音很轻,但在轰鸣声中格外清晰。 “你只是一个鬼。一个死在棺材岭上的怨灵,因为不甘心,因为放不下,所以吞噬了无数人的灵魂来维持自己的存在。你不是神,你是寄生虫。” 我朝它走去。 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 左眼越来越疼,血越流越多。我的视线开始模糊,世界在我眼中变成了一片红色。 但我不在乎。 “姜家的女儿不是你的祭品。”我说,“她们不是你的新娘。她们是被你杀害的人——我的太姥爷,我的姥姥,我的妈妈,还有所有被你害死的人。今天,我来替她们讨回这笔债。” 山神发出了最后的咆哮。它的身体猛地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,黑色的烟雾像海啸一样朝我涌来。无数张面孔在烟雾中张开嘴巴,露出尖利的獠牙,想要把我撕碎。 但白光挡住了它们。 我妈的眼睛——她的意志,她的爱,她的牺牲——像一面盾牌,挡在我面前。黑烟触碰到白光的一瞬间就消散了,那些面孔在白光中扭曲、尖叫、然后化为虚无。 我走到了山神面前。 它已经不再是人的形状了。它变成了一团巨大的、不断蠕动的黑色肉块,表面布满了眼睛和嘴巴。那些眼睛——无数双眼睛——全部盯着我,充满了恐惧和愤怒。 那些嘴巴在说话,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: “不要杀我——” “我会给你一切——” “我会放了所有人——” “你会死——你杀了我你也会死——” “你才十六岁——你不想死——” 我握紧木钉。 “我不怕死。” 我举起木钉,用尽全身的力气,刺进了那团黑色肉块的中央——那个应该是它心脏的地方。 木钉刺进去的一瞬间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 没有风,没有声音,没有光。连我妈左眼的白光都消失了。 黑暗中,我只感觉到手里的木钉在震动。一种强烈的、有节奏的震动,像是心脏的跳动。 咚。咚。咚。 然后,那震动从木钉传到我的手,从我的手传到我的手臂,从我的手臂传到我的全身。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瓦解——不是肉体上的瓦解,而是存在本身在瓦解。我的意识在消散,记忆在模糊,甚至连“我”这个概念都在变得模糊。 我感觉到了山神的死亡。 它在死。它的身体在崩溃,那些被它吞噬的灵魂一个接一个地解脱,化为光点消散在夜空中。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被囚禁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灵魂——他们终于自由了。 我看见太姥爷的光点。他朝我笑了笑,然后消失了。 我看见姥姥的光点。她朝我点了点头,然后消失了。 我看见很多我不认识的人的光点——那些在六十年前、在一百二十年前、在更久以前被山神害死的人。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,像萤火虫一样飞向夜空。 最后,我看见了两个光点并排出现。 一个是年轻的、明亮的、带着温暖的光芒。 另一个是年长的、柔和的、像黄昏的夕阳。 我妈和外婆。 她们并肩站在我面前——不,不是站在“面前”,是站在我的意识深处。我妈长得很漂亮,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。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头发扎成马尾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 外婆站在她旁边,还是那身藏青色的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看着我妈,又看着我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 “丫头,”外婆说,“你做完了。” “外婆……妈……” 我想说话,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,像是风中的蛛丝,随时会断。 “别怕。”我妈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温柔,很轻,像是春天的风吹过麦田,“很快就结束了。” “我会死吗?”我问。 “你会和我们在一起。”我妈说,“不会疼的。” “我怕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我妈伸出手——如果那团光能叫“手”的话——轻轻地触碰了我的脸。“但你是姜家的女儿。姜家的女儿,从来都不是懦夫。” 外婆也笑了。“丫头,你比我勇敢。六十年前,我没能做到的事,你做到了。你救了所有人。” “但我……”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连说话都变得困难,“我还没有……吃过肯德基……” 外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我妈也笑了。她们的笑声像是风铃,像是溪水,在这个即将消散的意识空间里回荡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会的。”我妈说,“等你来的时候,我带你去。” 她的光点开始变淡,逐渐消散。 外婆的光点也开始变淡。 “等等——”我喊,“别走——” “我们不走。”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我们在等你。等你来的时候,我们一起去吃肯德基。” 她们消失了。 尾声 我醒来的时候,躺在棺材岭脚下的草地上。 天亮了。阳光照在我脸上,暖洋洋的。天空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旧棉布。几只鸟在头顶飞过,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。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。试着动了动脚趾。也能动。 我没死? 我坐起来,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。四肢健全,五脏六腑都在,左眼也能看见东西——但它看见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它能看见“脏东西”,现在它看见的只是普通的、正常的、活人的世界。 那些东西消失了。 不只是左眼看不见了——我能感觉到,那些东西真的消失了。山神死了,它的诅咒解除了,落雁坪的牢笼被打破了。那些依附在山神身上的游魂野鬼,那些被山神的力量吸引而来的脏东西,全都随着山神的死亡而消散了。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阴沉木钉不见了,但我的掌心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,像是被墨水烫伤的疤痕。那根钉子的形状,永远地烙在了我的皮肤上。 我站起来,回头看棺材岭。 那座山变了。 它不再像一口倒扣的棺材。山上的雾气散了,阳光照在山坡上,能看见绿色的树、褐色的石头、黄色的野花。那棵歪脖子松树——我眯起眼睛看山顶——不见了。山顶上空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片平整的草地。 山神的心脏,那棵松树,随着山神的死亡而消失了。 我慢慢走回落雁坪。 村子还在。房子还在。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鸡在院子里叫,狗在巷子里跑。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,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。 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。他们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一些——脸上的皱纹浅了,背挺直了一些,眼睛也有了神采。山神的诅咒解除了,那些被它吸走的精气正在慢慢地回到村民的身体里。 他们看见我,都笑了。 “丫头,回来了?” “姜半仙家的丫头,一大早跑哪儿去了?” “快来吃早饭,你外婆给你留了粥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我外婆……?” “你外婆怎么了?”村东头的张大爷奇怪地看着我,“她昨天还去镇上赶集了呢,给你买了一块花布,说要给你做新衣裳。你忘了?” 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 我跑回家。 门开着。灶台上的锅里温着一碗红薯粥,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,微微地冒着烟。堂屋的桌上放着一块花布——粉红色的底子,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。 外婆不在家。 我里里外外找了一遍,没有找到她。她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衣柜里的衣服也挂得好好的。但她的东西——那些黄纸、朱砂、铜钱、桃木剑——全都不见了。连那个她从不离身的铜锁,也不见了。 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 但桌上的花布是真实的。锅里的粥是真实的。村民们对她的记忆也是真实的。 她存在过。她只是——不在了。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。就像六十年前她没有做到的那样——这一次,她做到了。 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端起那碗红薯粥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还温着,甜甜的,是外婆的味道。 喝到碗底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 碗底刻着两个字。 “活着。” 我把碗捧在手里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,把那两个字洇湿了。 棺材岭上的故事,在落雁坪传了很久。 但传到最后,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。 村里人说,姜半仙家的丫头,十六岁那年被山神看中了,要娶她做媳妇。丫头不肯,半夜跑上了棺材岭,跟山神斗了一场。最后山神输了,灰溜溜地跑了,再也不敢回来了。 丫头赢了。她救了自己,也救了整个村子。 至于她是怎么赢的,没人说得清。有人说她会法术,有人说她有神兵相助,有人说她左眼能看见一切虚妄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有一个是对的。 只有我知道真相。 我没有法术,没有神兵,没有什么特异功能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女孩,在一个普通的秋天的夜晚,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。 我面对了一个怪物。 我没有逃跑,没有屈服,没有妥协。 我杀了它。 尽管代价是我外婆的命,是我妈的命,是姜家几代人的命。但我杀了它。我是最后一个。 后来的事,说起来很简单。 我离开了落雁坪,去了城里。读书,考试,上大学,找工作。我吃过肯德基了——不怎么好吃,太咸了。但我每次路过肯德基的时候,都会想起我妈说的话——“等你来的时候,我带你去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。但我还是会在每年的那一天——八月十五,我的生日——买一份肯德基,坐在靠窗的位置,慢慢地吃。 有时候吃着吃着,就会莫名其妙地流眼泪。旁边的客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,但我不在乎。 我的左眼再也没有看见过任何“脏东西”。它变得和右眼一样普通,一样正常。但我有时候会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左眼,想象着这只眼睛里曾经住着我妈的意志,想象着在我最需要的时候,她通过这只眼睛保护了我。 手心里那道黑色的印记,这些年一直没有褪色。它像一个小小的胎记,永远地留在了我的掌心。 有时候我会摸它,感受那微微凸起的纹理。 那是我和外婆、和我妈、和所有姜家女儿之间的联系。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把我们跨越生死地连在一起。 线的那一头,外婆在等我。 我妈在等我。 她们说,等我去的时候,带我去吃肯德基。 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。也许是五十年后,也许是六十年后,也许更久。但我知道,那一天终究会来的。 而在那之前—— 我要活着。 好好地活着,快快乐乐地活着,认认真真地活着。 这是外婆用命换来的。 这是我妈用眼睛换来的。 这是所有姜家女儿用世世代代的血泪换来的。 活着。 (全文完)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