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隔壁的林阿姨(1 / 1)
一 搬进这栋老公寓的第一天,我就知道隔壁住着一个难缠的老太太。 那是七月的最后一天,广州热得像蒸笼。我扛着两个编织袋爬上七楼,汗顺着脊背淌成了一条河。这栋楼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灯是三拍一亮的声控,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。 703,就是这里了。 我正低头掏钥匙,隔壁702的门开了一条缝。 一条枯瘦的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,手指弯弯曲曲,指甲又长又黄,像老鹰的爪子。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抓,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后飘出来: “新来的?” 我转过头,从那条巴掌宽的门缝里看见半张脸。 那是一张老得不能再老的脸。皱纹深得像刀刻,皮肤薄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。她的眼睛很奇怪——不是老年人常见的浑浊,而是亮得过分,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,圆滚滚地嵌在眼窝里,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 “是,是啊。”我勉强笑了笑,“阿姨好,我姓陈,刚搬来,以后多多关照。” 老太太没有笑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我看见她的牙齿——不是假牙,是真正的牙齿,又小又尖,排列得不很整齐,像小孩子换牙前的乳牙。 “年轻人,”她说,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,“住在这里,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出门。” “啊?” “十点以后,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不要出门。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。尤其是——不要敲我的门。” 门“咔嗒”一声合上了。 我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钥匙,愣了好一会儿。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——不是霉味,也不是垃圾的臭味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稠密的东西腐烂的味道。像是什么东西死在墙里了。 我甩了甩头,把钥匙插进锁孔。 租这套房子是不得已的事。公司在天河,附近的小区单间都要三千往上,我一个刚转正的文案策划,月薪六千五,交完房租连饭都吃不起。这栋楼在美团和饿了么骑手中间很有名——便宜,七楼无电梯的单间月租只要一千二,房东不问你要工作证明,也不查征信,只要你按时交钱,你就是在屋里养恐龙他都不管。 房子是旧了点,但胜在便宜。 我的房间大概二十平米,带一个只能转身的卫生间。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,间距窄得能和对面的住户握手。墙纸发黄了,角落里有水渍,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。床是一米二的铁架床,铺着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棕垫,我套上自己带来的床单,勉强能忍。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我下楼买了桶泡面和一打矿泉水,回来的时候又在走廊里遇见了702的老太太。 这次她站在门外。 她比我刚才从门缝里看到的还要瘦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棉袄——大夏天的穿棉袄——整个人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晾衣杆,随时都会被风吹倒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扎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发髻,用两根黑色的铁丝别着。 她在烧纸。 就在走廊里,702的门前,放着一个铁盆,里面堆着黄纸和冥币,火苗舔舐着纸页,灰烬飞起来,飘飘扬扬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。 “阿姨,这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在走廊烧东西不太好吧?物业不管吗?” 老太太抬起头,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着我。 “给老伴烧的,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走了二十年了。每年今天给他烧点纸钱。物业不管,这栋楼没有物业。” 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——比如节哀,比如注意防火——但老太太已经低下头继续烧纸了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,像一幅会动的油画。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,喃喃地说着什么,声音太小了,听不清楚。 我退回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听着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,和远处马路上夜归的摩托车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。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 从隔壁传来的。 不是电视的声音,不是收音机,也不是老太太的鼾声。是一种很奇怪的、有节奏的声音——笃,笃,笃,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墙壁。 不是敲,是刮。 像指甲划过墙面。 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节奏很慢,很均匀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地、慢慢地用指甲在墙上写字。 我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 声音停了。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。 那声叹息不像是从隔壁传来的,倒像是从我的枕头下面、从我的床板底下、从这间房间的某个角落——某个我看不见的、黑暗的角落里——飘出来的。苍老的,疲惫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。 我猛地坐起来,打开了床头灯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墙纸上的水渍还是那幅地图的形状,窗户还是对着对面那堵墙,什么都没有变。 但我知道我没有听错。 第二天早上,我在走廊里碰见了楼下的住户,一个在附近餐厅后厨打工的中年男人,姓周,大家都叫他周哥。他正蹲在楼梯口抽烟,看见我,点了点头。 “昨天搬来的?” “对,703。” 周哥吐出一口烟,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702的门。 “见过隔壁老太太了?” “见过了。” 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 我想了想,“说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出门,不要敲她的门。” 周哥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头摁灭在楼梯扶手上,弹进了楼道的缝隙里。 “她跟你说她姓什么了吗?” “没有。” “姓林,”周哥说,“林阿婆。在这栋楼住了……我不知道多久了。我搬来的时候她就在了,那是八年前。” “她一个人住?” “一个人。”周哥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她没有儿女,没有亲戚,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。每天下午五点,她会下楼一趟,去街口的便利店买一包纸钱和一盒牛奶。牛奶是给她自己的,纸钱是烧给她老伴的。天天如此。” “天天烧纸?” “天天烧。不是在走廊就是在屋里。你闻闻这楼道里的味道——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纸灰味儿。多少年了,散不掉。” 我确实闻到了。昨天以为是霉味,现在经他一说,才分辨出那是纸钱燃烧后的气味——焦糊的、带着一丝甜腻的纸灰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、反复地被焚烧,永远烧不尽。 “周哥,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你有没有……晚上听到隔壁有声音?” 周哥的表情变了。 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想说什么,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,最后选择了沉默。 “你住久了就知道了,”他说,“别管她,别理她,别在晚上十点以后出门。她说的那些话,你就当是老人家唠叨。” 他转身下楼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 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你半夜听到有人敲你的门,不要开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那不是人。”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了。 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702紧闭的防盗门。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,上联已经掉了,只剩下联和横批。下联是“岁岁平安”,横批是“阖家幸福”。春联的红色已经褪成了发白的粉色,边缘翘起来,像干裂的皮肤。 门的正中间,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: “回避” 我回到房间,坐在床上,盯着那面与702共用的墙壁。 墙是普通的水泥墙,刷了一层白色的乳胶漆,年代久了,颜色发黄,有几道细小的裂纹。我伸手摸了摸,墙体冰凉,指尖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,贴着墙面,静静地呼吸着。 我收回手,告诉自己那只是老房子水管的声音。 但我知道702没有单独的水表,整栋楼的水管都是明管,走的是外墙。 那面墙里,没有水管。 二 接下来的三天,一切正常。 当然,“正常”是相对而言的。如果你所谓的正常是指:每天出门的时候看见隔壁老太太在走廊里烧纸,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烧纸,晚上躺在床上听见她用指甲刮墙壁,凌晨两三点被一声叹息惊醒——那么,是的,一切正常。 我试着不去想这些事。白天上班的时候,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写产品文案,周围是同事敲键盘的声音和打印机嗡嗡的噪音,那些夜晚的声音就显得遥远而不真实,像一场做完就忘的梦。 但每天傍晚,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七楼,看见走廊里那一小堆灰烬和702门上那张“回避”的红纸时,那种不安的感觉就会重新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漫过我的脚踝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往上淹。 第三天晚上,我加班到九点半才回来。 楼道里的灯坏了三盏,只剩四楼的灯还亮着,昏黄地照着楼梯的转角。我摸着扶手往上爬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,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我,我停他也停,我走他也走。 到了七楼,我发现702的门开着。 不是全开,是一条缝,和我第一天搬来时看到的一样宽。但这次门缝里没有眼睛,没有枯瘦的手臂,只有黑暗——浓稠的、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暗,从门缝里渗出来,像一道黑色的水流,无声无息地蔓延到走廊的地砖上。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着。我没有跺脚,也没有拍手,就那么站在黑暗中,看着那条门缝。 然后我闻到了气味。 不是纸灰味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是一种腐烂的、甜腻的气味,像水果烂透了之后渗出的汁水,混合着某种更刺鼻的东西——福尔马林?不,不是福尔马林,是另一种化学制剂的味儿,说不上来,像理发店里烫发药水的气味,但更浓,更冲,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甜。 我后退了一步。 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。 不是第一天我看见的那只枯瘦的手。这只手更小,更白,皮肤光滑得像瓷器,没有一丝皱纹。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 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。 那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五根手指张开,像是在空气中摸索着什么。然后它慢慢地、缓慢地转向了我,手指朝我的方向弯曲了一下—— 像是在招手。 “进来。”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。不是老太太沙哑的声音,而是一个年轻的、柔美的女声,像浸了蜜的水,甜得发腻。 “进来,不要站在外面。”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。 真的不受控制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动,手指在向前伸,朝着那只白色的、涂着粉色甲油的手伸过去。我的大脑在尖叫,说不要,不要碰,不要进去,但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像一根被拉动的木偶线,一步一步地朝那条门缝走去。 一步。 两步。 我的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只手了。 “啪!” 七楼的灯突然亮了。 声控灯被什么声音激活了——不是我的脚步声,也不是我的拍手声——是一声巨大的、猝不及防的关门声。 “砰!” 702的门在我面前猛地关上了。 那只手消失了。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也消失了。走廊里只剩下纸灰的味道和我的喘息声。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 我的右手正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,指尖距离702的门只有不到五厘米。 我收回手,发现自己的掌心里有一行字。 不是用笔写的,像是有人用指甲——很尖很细的指甲——刻进了皮肤里,字迹是红色的,渗着细细的血珠: 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 我没有答应过任何人任何事。 我根本不认识隔壁的老太太,更不认识那只年轻女人的手。 我用左手擦掉了掌心的血字——其实不是擦掉,是抹开了,红色的血迹在我掌心晕成一团模糊的印记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 我打开703的门,走进去,锁好。又检查了一遍窗户——关紧了,插销插好了。又检查了卫生间——窗户也关着,没有异常。 然后我坐在床上,看着那面与702共用的墙。 墙上有裂纹。 但我发誓,今天裂纹的排列和前几天不一样了。 它们不再是一张地图的形状。它们变成了一行字。 我用手机拍了下来,放大看。 墙上的裂纹拼凑出的是一句话: “你说过你会回来的。” 我没有说过。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。 但当我看着那行由裂纹组成的字时,我的后脑勺深处突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被硬生生地翻了出来——一段被掩埋的、被遗忘的记忆——但我什么都抓不住,疼痛过后只有空白,和一种说不清的、铺天盖地的悲伤。 那天晚上,我没有听到刮墙的声音。 我听到的是歌声。 从隔壁传来的,一个女人在唱歌。 声音很轻,很柔,像母亲哼的摇篮曲,但旋律古怪得很——不是任何我听过的歌,音符之间的跨度很大,跳跃得不合逻辑,像是一个不懂音乐的人随意编出来的调子。但那个声音太美了,美得让人心碎,像一把细小的刀子,慢慢地、温柔地剜进你的胸口。 我听不清歌词,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: “等……等……回来……回……” 我翻了个身,把枕头捂在耳朵上。 但那个声音穿透了枕头,穿透了墙壁,穿透了我的颅骨,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回响。 我等了很久,直到凌晨四点,歌声才停了。 取而代之的,是那声叹息。 和第一晚一模一样——苍老的,疲惫的,悲伤的叹息。 但这次,叹息之后,又多了一个声音。 老太太沙哑的嗓音,从隔壁传来,隔着一堵墙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 “你又去招他了。我说过多少次了,不要招他。” 没有回应。 “他不会回来的。他早就不是那个人了。你醒醒吧。” 依然没有回应。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哭泣。 不是老太太的声音,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——那个唱歌的声音。她在哭,哭得很压抑,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,闷闷的,断断续续的,每一声抽泣都像一根针,扎在我的太阳穴上。 我闭上眼睛,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 我根本不认识她。 我根本不认识她们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像是这具身体的某个深处,藏着一段我无法触及的、巨大的悲伤,它不需要我的允许,就可以随时夺眶而出。 三 第二天我请了假。 我去了趟派出所,想查一下702的住户信息。不是为了什么,就是想弄明白隔壁住的到底是什么人——或者什么东西。 派出所的民警查了查系统,告诉我702的登记住户叫林秀英,女,1938年出生,户籍在本市。 “就这些?”我问。 民警看了看我,“你想查什么?” “她有没有家人?子女?亲属?” 民警又敲了敲键盘,摇了摇头,“系统里没有关联的亲属信息。她是一个人。” “那她隔壁703之前的租客是谁?” 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奇怪。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 “我就是703的租客,刚搬来的。想了解一下之前住户的情况。”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703之前的租客叫王浩,男,1995年生,四川人。三个月前退租的。” “他搬去哪了?” 民警没有回答。他把目光移回屏幕,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,然后说:“这个我不清楚。你要是有别的问题,可以去找房东。” 我知道他在隐瞒什么。 但我没有追问。我谢过他,走出了派出所。 站在派出所门口,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“王浩”和这栋公寓的名字。没有找到任何相关信息。我又搜了这栋楼的地址,除了几条租房信息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。 在某个本地论坛的角落里,有一条三年前发布的帖子,标题是“天河XX路XX号公寓诡异事件,有没有人知道内幕?” 帖子内容很短: “我朋友租了那栋楼七楼的一间房,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搬走了,说晚上总能听到隔壁有奇怪的声音,像是在刮墙,又像是在哭。他搬走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,瘦了二十多斤,天天做噩梦,说梦话的时候总在喊一个名字——但他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喊的是什么。有没有人也住过那栋楼?七楼702隔壁的那间房。求知情人士爆料。” 帖子的回复只有三条。 第一条:“楼主朋友租的是703吧?那间房邪门的很,之前住过的几个人都搬得特别匆忙,有的连押金都没要就跑路了。” 第二条:“我表哥住过那间房,住了两周就搬了。他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隔壁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人说话,但隔壁明明只住了一个老太太。他搬走之后我见过他一次,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,眼神都是散的。” 第三条:“别问了。那栋楼的事,知道的人都不敢说。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——703之前有个租客,姓王,四川人,退租之后第三天就出了车祸,当场没了。警察说是疲劳驾驶,但认识他的人都说,他那段时间根本不敢睡觉,一闭眼就说有人在他耳边唱歌。” 我盯着屏幕,手指冰凉。 王浩。三个月前退租。四川人。车祸。当场没了。 民警说703之前的租客叫王浩,三个月前退租的。他没有说他出了车祸,也没有说他死了。但这条三年前的帖子里提到的那个姓王的四川人,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? 不对。帖子是三年前发的,如果是三年前就出事了,那就不可能是“三个月前退租”。除非——除非703在这三年里换过很多个租客,每个都住不长,每个都出了事,而王浩只是最近的一个。 我退出论坛,又搜了搜其他关键词。这次我用了更具体的搜索词:“天河 XX路 XX号 703 死亡” 没有结果。 我又搜了“林秀英 广州”,也没有任何相关信息。 最后我搜了“广州 公寓 烧纸 老太太”,这一次,跳出了一些东西。 是一个博客,最后一次更新在五年前。博客的名字叫“城市边缘记事”,博主似乎是一个记者或者社会调查员,经常写一些关于城市底层生活的纪实文章。其中有一篇,标题是《烧纸的人》。 我点开来看。 文章不长,我摘录了关键的部分: “在天河区的某栋老旧公寓里,住着一位每天烧纸的老太太。邻居们叫她林阿婆,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全名。她每天傍晚都会在走廊里烧纸钱,据说是烧给她去世多年的丈夫的。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将近二十年,从未间断。” “但让我感到奇怪的,不是烧纸本身,而是林阿婆烧纸时念叨的内容。我躲在楼梯间里偷听过几次,她说的不是普通的祭奠亡者的话——不是‘你在那边好好的’、‘缺什么托梦给我’之类的——她说的是:‘你回来吧,我不怪你了,你回来吧。’像是在对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。” “我问过楼里的其他住户,有没有见过林阿婆的丈夫。没有人见过。她搬进这栋楼的时候就是一个人,从来没有男人和她一起生活过。那么,她在给谁烧纸?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一个老住户告诉我一个更奇怪的事情。他说,林阿婆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三十年前,她刚搬来的时候,是一个正常的、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中年女人。她在一家纺织厂上班,话不多,但见人会笑。改变发生在她搬来之后的第二年。” “那一年,林阿婆怀孕了。” “这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。一个独居的女人怀孕了,当然会有人嚼舌根,但那个年代的邻里关系不像现在这么冷漠,大家虽然好奇,但也没有人当面问过她。林阿婆对这件事讳莫如深,从不提起孩子的父亲是谁。十月怀胎,她生了一个女儿。” “女儿很漂亮,随妈妈。林阿婆很疼爱这个孩子,邻居们经常看到她抱着女儿在楼下晒太阳,脸上的表情是一个母亲特有的、温柔的、满足的笑容。” “但女儿在三岁那年死了。” “怎么死的,没有人说得清楚。有人说是一场病,有人说是一次意外,也有人说——是林阿婆自己杀的。” “老住户告诉我,女儿死后,林阿婆就变了。她开始在走廊里烧纸,一开始是偶尔烧,后来变成每天都烧。她不再笑了,不再和邻居打招呼,把自己关在屋里,一关就是一整天。有人说她疯了,也有人说她没有疯,只是太想念女儿了。” “但有一个细节让我毛骨悚然。” “老住户说,女儿死后,林阿婆没有给她办葬礼,没有火化,没有埋。她说女儿没有死,女儿只是‘睡着了’,就在那间屋子里,在那面墙的后面。” “‘那面墙的后面’——我后来去看了那栋楼。702的布局和703是一样的,一室一卫,二十平米。那面墙是702和703之间的隔墙。如果林阿婆的女儿‘在那面墙的后面’,那她就是在——703。” 我放下手机,后背一阵发凉。 我转头看向那面墙。 那面与702共用的、有裂纹的、发黄的墙。 墙的后面是什么? 如果702的布局和703一样,那这面墙就是702的——等等,不对。如果两个房间的布局对称,那么702的这面墙应该是她的床头的位置。但我从703这边听刮墙的声音,是从墙壁的中段传来的,不是床头的位置。 除非——除非702的格局被改动过。 除非有人把这面墙拆开过,又在外面重新砌了一层。 除非墙的里面,有什么东西。 我站起来,走到墙边,用手掌贴住墙面。 冰凉。 和第一天一样,我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震动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,贴着墙面,静静地呼吸着。 但这次,我感觉到了更多。 我感觉到墙面不是完全平整的。在乳胶漆的下面,在那些裂纹的深处,有什么凸起的东西——不是砖头,不是水泥,是另一种材质,更软,更有弹性。 像皮肤。 我猛地缩回手。 墙面的乳胶漆在我手掌离开的地方,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——不是我的手印,是另一个形状,更小,更纤细,像一个孩子的手掌印。 五根手指,清清楚楚。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足足五分钟。 然后我拿起手机,给房东打了个电话。 房东姓刘,一个五十多岁的潮汕男人,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,永远是一副不耐烦的语气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。 “喂,什么事?” “刘叔,我是703的租客,小陈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房租的事月中再说,现在没空。” “不是房租的事。我想问一下,703和702之间的那面墙,是不是后来砌的?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 “我就是想知道。那面墙好像有问题,墙面上有——” “不要动那面墙。” 房东的语气突然变了,变得严厉而生硬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 “你听好了,703的那面墙,你不要碰,不要敲,不要在上面钉钉子,不要贴任何东西。你住你的,墙的事不要管。” “但是——” “没有但是。”房东打断了我,“你要是住不惯,随时可以搬走,押金全退。但如果你碰那面墙,出了任何事,我不负责。” 他挂了电话。 我握着手机,站在墙前,看着那个渐渐消退的孩子手印。 手印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最后完全消失了,像是被墙面吸收了。乳胶漆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和质地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 但我指尖残留的那种触感——那种像皮肤一样的、温热的、有弹性的触感——久久没有散去。 那天下午,我没有出门。我坐在床上,背靠着那面墙——不,我不敢靠,我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,面对着那面墙,像在审讯一面墙。 我在网上搜了更多关于这栋楼的信息。 这一次,我找到了一个更古老的帖子,发表于八年前。发帖人是一个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,他在做城市旧改的调研时,注意到了这栋楼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帖子里有一段话: “XX路XX号,这栋楼建于1980年代末,原是一家纺织厂的职工宿舍。纺织厂在1995年倒闭后,这栋楼被私人收购,改成了对外出租的公寓。我在查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——这栋楼在1996年曾经发生过一起命案。七楼的一间房里,发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。死因是窒息,但案件的细节没有公开,档案被密封了。我问过档案馆的人,他们说这起案件涉及到一些‘不便公开’的情况,具体是什么,他们不肯说。” 1996年。 林阿婆的女儿死于1996年。三岁。窒息。 而那面墙——那面后来砌的墙——也是在1996年之后出现的。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。 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可能。 如果林阿婆的女儿不是“死了”,而是被——砌进了墙里? 我摇了摇头,告诉自己这太荒谬了。这是电影里的情节,不是现实。一个母亲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砌进墙里?不可能。绝对不可能。 但那个手印。墙面的触感。刮墙的声音。年轻女人的歌声。腐烂的甜腻气味。 还有那句——“你说过你会回来的。” 如果墙里真的有一个人。 如果那个人不是死了,而是——被困住了。 以一种活着的、有意识的、但无法挣脱的方式,被困在一面墙里,二十多年。 不,不对。如果是1996年砌进去的,那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。一个三岁的小女孩,被困在墙里二十七年,她会长大吗?她会变成什么样?那个年轻女人的手——那只涂着粉色甲油的、光滑的、年轻的手——不是三岁孩子的手。 除非——被困在墙里的不是女儿。 是另一个人。 四 第五天。 我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好了。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,白天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走神,被组长点名批评了两次。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 我满脑子都是那面墙。 第五天傍晚,我下班回来,在楼下遇见了周哥。他正拎着一袋菜从外面回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 “你脸色很差,”他说,“没睡好?” “周哥,”我拦住了他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703之前住过多少人?” 周哥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七楼的方向,叹了口气。 “你非得问这个?” “我想知道。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菜放在楼梯扶手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 “我搬来这八年里,703换了……我数数……至少七个租客。你是第八个。” “七个?八年换了七个?” “对。最短的住了三天,最长的住了——那个姓王的,四川人,住了大概四个月。其他的大多住不到一个月就搬了。” “他们为什么搬?” 周哥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飘出来,在楼道里盘旋。 “各种各样的原因。有的说晚上睡不着觉,有的说隔壁太吵,有的什么都不说,半夜拎着箱子就走了,连押金都不要。有一个女的,住了一周,走的时候是哭着下来的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,嘴里一直念叨着‘她来找我了,她来找我了’。” “她来找我了——谁来找她了?” 周哥没有回答。他把烟抽到只剩下烟屁股,才开口: “小陈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在这栋楼住了八年,见过太多人住进703又搬出来。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是一样的——脸色发白,眼睛发直,像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。我不知道那间房里到底有什么,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” 他顿了顿。 “703和702之间那面墙里,有东西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“我不知道。但有一年——大概是五年前——703的一个租客喝醉了酒,回来的时候拿了一把锤子,说要砸开那面墙看看。我听到动静上去拦他,但没拦住。他砸了三下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墙里开始流血。” 周哥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 “不是水,是血。红色的,温热的,从砸开的裂缝里往外渗,像人的伤口一样。那个租客看到血就吐了,吐了一地。我把他拖出来,用毛巾堵住了裂缝。第二天我上去看的时候,裂缝不见了,墙面完好如初,连个痕迹都没有。” “你确定不是水管破了?” “那面墙里没有水管。我在这栋楼住了八年,这栋楼的每一根水管我都清楚。那面墙是实心的,至少应该是实心的。但它里面有什么东西——有生命的东西——在呼吸。” 周哥说完这些话,拎起菜,上楼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 “小陈,听我一句劝。趁现在还来得及,搬走吧。押金什么的都是小事,命是自己的。” 他走了。 我站在楼道里,站了很久。 然后我上了七楼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702的门今天关得很严实,没有留缝。门上那张“回避”的红纸还在,但春联的下联不见了,只剩下横批“阖家幸福”孤零零地贴在那里。 走廊里没有纸灰。今天林阿婆没有烧纸。 我站在702门前,犹豫了很久。 然后我抬起了手。 我敲了三下。 没有人应。 我又敲了三下。 依然没有人应。 我凑近门板,想听听里面的动静。门板冰凉,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。我把耳朵贴在门上—— 什么声音都没有。 不是正常的安静。是一种真空般的、绝对的寂静。像是门后面的空间被掏空了,没有任何家具、没有任何电器、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那种寂静。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。 我退后一步,准备回自己的房间。 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 是一条微信消息,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,昵称只有一个字: “回”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: “不要相信周哥说的话。”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 谁发的?这个号码我完全不认识。我翻看了之前的聊天记录——没有,这是第一条消息。 我回复:“你是谁?” 消息发出去,显示已读。但没有回复。 我又发了一条:“你怎么知道周哥跟我说了什么?” 已读。没有回复。 我打了这个号码的电话。 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 但微信消息明明是已读。 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手机屏幕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变得不真实。墙壁、门、走廊、楼梯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、精心布置的舞台,而我是一个被推上舞台的演员,不知道剧本,不知道台词,甚至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。 我回到703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 手机又响了。 还是那个号码,这次是一段语音。 我犹豫了一下,点了播放。 语音很短,只有十秒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的,柔美的,和那天晚上从702传出来的歌声是同一个声音。 她在说: “你不记得我了,对吗?没关系。我会让你想起来的。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。” 语音结束。 我的手在发抖。 我不认识她。我不认识这个声音,我不认识这个号码,我不认识隔壁的老太太,我不认识这面墙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案策划,月薪六千五,租了一间便宜的房子,仅此而已。 但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 和那天晚上一样,毫无征兆地、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 泪水滑过我的脸颊,滴落在手机屏幕上。我低头看,泪水恰好落在了那条语音消息的播放键上,屏幕上的水珠放大了界面,我看见了一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—— 那个纯黑头像的微信号,朋友圈有一条动态。 我点进去。 是一条三天前发布的动态,只有一张图片。 图片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,画质很模糊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但能看出来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棵树下,对着镜头笑。 她的笑容很温柔,很干净,像夏天的风。 她的右手举起来,对着镜头比了一个“V”字。 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——垂在身侧的左手——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 我把图片放大,再放大。 是一张纸条。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小,看不太清。我调整了图片的亮度和对比度,终于辨认出来了: “等你回来。” 照片上的女人,我不认识。 但当我看着她的笑容时,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,用力地、残忍地挤压着。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蔓延到指尖,蔓延到每一根神经的末梢。 我弯下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屏幕朝上,那张老照片还在亮着。 在手机屏幕熄灭前的最后一秒,我看见了照片上的另一个细节—— 那棵树,不是普通的树。 那是一棵种在花盆里的、枯死的树,树干上刻着两个字: “陈归” 陈归。 我的名字叫陈归。 五 我叫陈归,归来的归。 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。他说,人活一世,总要有个归处。这个名字的意思是:不管你走多远,都要记得回来。 但我从来不知道,“回来”是什么意思。回到哪里?回到谁身边?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名字,一个普通的、有点老气的名字。 直到我看见那棵枯树上的刻字。 直到我看见那张老照片上的女人。 直到我听见那个声音说——“你不记得我了,对吗?” 有些事情,你以为你忘了,但你的身体记得。 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。河水很宽,很黑,看不到对岸。河面上飘着雾,雾气浓得像牛奶,伸手不见五指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,发现自己光着脚站在泥泞的河岸上,脚趾缝里塞满了湿冷的泥巴。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臂上有很多伤痕——旧的、新的、长的、短的,密密麻麻,像一幅抽象画。 “你来了。”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。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 我抬起头,看见雾中走出一个人。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湿漉漉的,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蓝色血管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像两颗深不见底的珠子。 她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 她的手冰凉,但很柔软,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——不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花,是一种更幽远的、更古老的香气,像是来自很深很深的地底下。 “你还是老样子,”她说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,“一点都没变。” 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 她没有回答,而是拉起了我的手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 我的掌心里有一行字——不是之前那行“你答应过我的”,而是一行我从未见过的字: “我会回来找你的。” “这是你写给我的,”她说,“你写在我的手心里,用你的血。你说你会回来找我。你说你不会丢下我。你说——” 她的声音哽咽了。 “你说等我长大了,你就来娶我。” “但我没有等到那一天。” 她松开了我的手,后退一步,重新消失在雾中。 “你骗了我,”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“你骗了我,陈归。你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我等了你三十年。” “三十年……” “三十年。”她说,“我在那面墙里等了你三十年。你知道三十年有多长吗?你知道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、不能动、不能说话、只能一遍一遍地回忆你的样子——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吗?” 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“你忘了。你什么都忘了。你转世投胎,重新做人,过上了新的生活。而我——我被困在这里,困在这栋楼里,困在那面墙里,永远出不去。” “但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了,“你回来了,陈归。虽然你不记得了,但你的灵魂记得。你搬进了703——你知道703是什么地方吗?那是你的房间。三十年前,你就住在703。你是我妈妈隔壁的租客。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。你是——” 她停顿了很久。 “你是我爸爸。”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。 浑身是汗,床单湿透了,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。枕头上有泪痕——不是我的泪,是另一个人的。枕头上残留着一股花香——那种幽远的、古老的、来自地底下的香气。 我坐起来,打开灯。 凌晨三点十七分。 那面墙上有光。 不是灯光的反射,是墙面本身在发光——一种幽暗的、荧绿色的光,像腐烂的木头在夜里发出的磷光。光芒从墙面的裂纹中渗透出来,像血管一样蔓延,爬满了整面墙。 墙上的裂纹组成了一张脸。 一张小女孩的脸。 圆圆的脸颊,大大的眼睛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她在笑,笑得天真无邪,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、苍老的、疲惫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老人在模仿孩子的笑容。 然后她开口了。 不是从墙里传出的声音,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声音: “爸爸。” 我尖叫了一声,从床上滚下来,跌坐在地上。 墙上的光灭了。 裂纹消失了。 墙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——发黄的、有裂纹的、普通的老旧墙面。 但那张脸,那个声音,那句“爸爸”——它们留在了我的脑海里,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记忆里,永远无法抹去。 我坐在地上,背靠着床架,浑身发抖。 我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人,从来没有结过婚,从来没有过孩子。我不可能是任何人的父亲。 但我的身体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。 我的眼泪知道。我的心脏知道。我的掌心那行用血写的字知道。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 那行被抹开的血迹又出现了——不,不是之前的那行。这次是一句新的话: “你答应过会回来的。你回来了,但你不记得了。没关系,我会帮你记起来的。今晚——我会来找你。” 今晚。 今天是第五天。 现在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 今晚——就是今天。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。七月五号。 七月五号。 这个日期让我的后脑勺又开始疼了。剧烈的、撕裂般的疼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破土而出——一段被深埋的记忆,一个被封印的名字,一个被遗忘的承诺。 碎片。 我看到了碎片。 一个年轻的男人——长得和我一模一样,但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——蹲在地上,给一个小女孩扎辫子。小女孩咯咯地笑着,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 “很快,囡囡乖,爸爸出去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” “你保证?” “我保证。来,拉钩。” 小拇指勾在一起。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 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 “爸爸,你要是骗我,我就变成鬼来找你。” “哈哈哈哈,好,你要是变成鬼,爸爸也认你。” 碎片消散了。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泪流满面。 我不是陈归。 不,我是陈归。但我不只是陈归。在成为陈归之前,我是另一个人。一个住在703的年轻男人,隔壁住着一个独自抚养女儿的单亲妈妈,他经常帮她们修水管、换灯泡、给小女孩讲故事。 小女孩叫他爸爸。 不是因为她真的是他的女儿,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。在她的世界里,“爸爸”这个称呼,属于那个唯一对她好的男人。 他答应了会回来。 他没有回来。 他去了哪里?他为什么没有回来?他死了吗?他搬家了吗?他忘记了承诺吗? 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个小女孩等了三十年。 在那面墙里。 六 天亮了。 我整夜没睡,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架,眼睛一直盯着那面墙。天亮的时候,墙上的裂纹消失了,手印也消失了,一切恢复正常,像一个从未上演过的剧场,幕布落下,舞台空空荡荡。 但我没有上当。 我知道那不是梦。那张发光的脸,那个声音,那句“爸爸”——它们比现实更真实。现实可以撒谎,但梦不会。梦是潜意识最诚实的语言。 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对面楼的墙还是那堵墙,灰色的水泥面,几根空调管道,几件晾在外面的衣服。七月的阳光照进来,刺得我眼睛发疼。 我看了看手机。早上七点十二分。 有一条未读消息,还是那个纯黑头像的微信号。 “今晚十二点,来702。我有东西给你看。” 我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想回复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:“我害怕。” 消息发出去,已读。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: “不要怕。我不会伤害你的。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来。记起来之后,你就自由了。我也可以——自由了。” 自由了。 这三个字让我的心脏又疼了一下。 一个被困在墙里三十年的灵魂,需要的不是复仇,不是报复,而是——被记住。被看见。被一个承诺过会回来的人,亲口说一句“我记得你”。 然后她就可以走了。 就可以自由了。 我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 好。我去。 在那之前,我需要做一件事。 我需要弄清楚那面墙里到底有什么。 我下楼买了工具——一把锤子,一把凿子,一个手电筒。五金店的老板看着我手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我的黑眼圈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年轻人,注意安全。” 回到703,我站在那面墙前。 墙上的裂纹又变了。这次不是字,也不是脸,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: 一个箭头。 指向墙壁的正中央。 我举起锤子。 第一次敲下去的时候,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。不是物理上的震动——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震颤,像是这栋楼的灵魂在颤抖。 第二次敲下去,墙面的乳胶漆开始剥落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 第三次。 第四次。 第五次。 水泥层被我敲掉了一大块,露出了里面的——砖? 不是砖。 是一层木板。 发黑的、潮湿的、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木板。木板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铁钉,铁钉已经生锈了,锈迹像血迹一样蔓延到木板的边缘。 我用凿子撬开了一块木板。 木板后面是空的。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——那种腐烂的、甜腻的、像水果烂透了之后渗出的汁水的气味,混合着福尔马林和烫发药水的刺鼻甜味。我的眼睛被呛出了眼泪,但我没有后退。 我用手电筒照进去。 木板后面的空间不大,大概只有三十厘米深,一米五高,一米宽。像一个小小的壁橱,或者像一个—— 像一个棺材。 竖着的棺材。 空间的底部铺着一层东西——黑色的、腐烂的、看不出材质的布料。布料上面有——骨头。 不是成人的骨头。很小,很细,像是鸟类的骨头,但我知道那不是鸟。那是一只手骨,五根细小的指骨散落在布料上,指骨末端还套着什么东西——一枚银色的戒指,已经氧化发黑了。 手骨旁边是——另一只手骨。更大一些,更粗一些,像是成年人的手骨。 两双手骨,一大一小,交叠在一起,像是在握着手。 我愣住了。 墙里有两具尸体。 一具是小孩的。一具是成年人的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小孩的——是女儿。三岁的女儿。 成年人的——是谁? 我把手电筒往里照了照,看见了更多的骨头。肋骨、脊椎骨、骨盆……成年人的骨架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,姿势扭曲得不像话,像是在生前拼命挣扎过,想要从这面墙里爬出去。 成年人的头骨歪向一侧,面朝着墙壁的方向。头骨的眼眶里塞着两团黑色的东西——像是干涸的血块,又像是被塞进去的布条。 头骨的嘴巴大张着,牙齿齐全——不是假牙,是真正的牙齿,又小又尖,排列得不很整齐。 等等。 又小又尖,排列得不很整齐。 像小孩子换牙前的乳牙。 但这副牙齿在一个成年人的头骨里。 我突然想到了林阿婆。 林阿婆的牙齿——又小又尖,排列得不很整齐,像小孩子换牙前的乳牙。 一个成年人的牙齿,怎么会和一个小孩子的牙齿一样? 除非—— 除非这个成年人的身体,在死后发生了某种变化。某种不应该发生的变化。某种只有在极度怨恨、极度不甘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变化。 我听说过一个传说。如果一个人在死前怀着极大的怨恨,死后她的牙齿会继续生长,变得越来越小、越来越尖,像野兽的獠牙。她的指甲也会继续生长,变得越来越长、越来越硬,像动物的爪子。 林阿婆的牙齿。 林阿婆的指甲。 枯瘦的手臂,又长又黄的指甲。 一个正常的九十三岁老太太,牙齿应该掉光了,或者戴着假牙。指甲应该脆弱易断,不会又长又硬。 但如果林阿婆不是活人呢? 如果林阿婆也在那面墙里? 那每天在走廊里烧纸的——是什么? 我后退了两步,锤子从手中滑落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 从702传来的。 不是刮墙的声音,不是歌声,不是叹息。 是笑声。 一个老太太的笑声,沙哑的、干裂的、像枯枝折断的声音。 她在笑。 她在笑我。 我转身冲向门口,想逃离这个房间,逃离这栋楼,逃离这座城市,逃得越远越好。 但门打不开了。 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钥匙插不进去,门把手拧不动。我用力拍打门板,大声喊叫,但整栋楼像是死了一样,没有任何回应。 我的手机响了。 还是那个号码。这次是一条文字消息: “不要怕。那只是她的壳。她已经不在里面了。她走了之后,壳还留在那里,每天烧纸,每天刮墙,每天唱歌——但那不是她。那是壳。真正的她,在这里。”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图片。 我点开看。 是一张自拍。 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,一张脸凑近了镜头。年轻的女人,白色的连衣裙,湿漉漉的头发,大大的黑眼睛。 她在微笑。 但她的身后——照片的背景里——有另一个人。 一个佝偻的、枯瘦的、穿着灰扑扑的对襟棉袄的老太太,蜷缩在角落里,双手抱着膝盖,脸埋在膝盖里,一动不动。 像一具被遗弃的木偶。 “她不是坏人。她只是太想你了。三十年,陈归。三十年。一个人被困在墙里三十年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,只有回忆。你知道回忆是什么吗?回忆是一把刀,每回忆一次,就在心上划一刀。她划了自己三十年。心早就碎成渣了。” “但她没有恨你。她从来没有恨过你。她只是——想你。” “想你想得发疯。想你想得连牙齿都变了。想你想得连指甲都长了。想你想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但她没有忘记你。她记得你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每一次微笑。她记得你给她扎辫子的样子,记得你给她讲故事的声音,记得你和她拉钩时手指的温度。” “她记得你答应过会回来。” “所以她等。一直等。等到身体腐烂了,等到骨头都散了,等到灵魂都快要消散了——但她还在等。” “因为你答应过。”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 我跪在门口,额头抵着门板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 我不记得。我真的不记得。但我的灵魂记得。我的身体记得。我的每一滴眼泪都是记忆,只是我的大脑无法解码它们。 “今晚十二点,来702。她会在那里等你。她不会伤害你。她只是想——最后见你一面。然后她就会走。她答应过我,见了你最后一面,她就走。她就会离开这栋楼,离开这面墙,离开这个世界。她就会——安息。” “拜托了,陈归。让她安息吧。” 我跪在地上,哭了很久。 然后我站起来,擦干了眼泪。 好。我去。 七 晚上十一点,我开始准备。 不是准备什么仪式或者工具——只是准备我自己。我洗了脸,换了件干净的衣服,把头发梳了梳。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三十年前住在703的年轻人,如果我真的答应过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会回来,如果我真的让她等了三十年——那么,我至少可以体面地去见她最后一面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 镜子里的我,眼睛红肿,黑眼圈深得吓人,嘴唇干裂,脸色苍白。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,像一个苍老了三十年的灵魂。 但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是之前没有的。 一种笃定。 一种“我知道我要去做什么”的平静。 十一点半,我走出703,站在702的门前。 门上的“回避”红纸不见了。春联也不见了。门板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,像是被人重新粉刷过一遍。 我抬手敲门。 这一次,门开了。 门后不是黑暗。是光——温暖的、昏黄的光,像九十年代的灯泡发出的光。光线的色调很旧,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质感,像老照片里的颜色。 我走进去。 702的格局和703不一样。不是二十平米的一室一卫——而是一个更大的空间,像是打通了两间房。客厅、卧室、厨房,五脏俱全。家具是九十年代的风格——一个木制的沙发,上面铺着钩针编的白色蕾丝垫;一个老式的彩电,屏幕凸出来的那种,放在一个组合柜里;一张圆形的餐桌,铺着塑料桌布,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茶盘,茶盘里有两杯茶。 茶几上有一张照片。 我拿起来看。 是两个人的合影。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,站在一棵树下。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笑得灿烂。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依偎在男人肩上,笑得温柔。 那个男人——是我。 不,不是“我”。是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鼻梁,同样的下巴。但气质不同——他比我更开朗,更阳光,像是一个没有被生活压垮过的版本的我。 那个女人——就是微信头像上的那个女人。白色的裙子,湿漉漉的头发,大大的黑眼睛。但照片上的她不是湿漉漉的,她的头发是干的,蓬松的,在阳光下闪着栗色的光。她的笑容不是悲伤的,是幸福的,真实的,像一个被爱着的女人应该有的样子。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,钢笔写的,蓝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: “1993年春,陈归和阿禾。” 阿禾。 她的名字叫阿禾。 “阿禾。” 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。 念出来的瞬间,我的后脑勺又疼了。但这次不是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弥漫性的疼痛,像是冰水慢慢地融化,渗透进我的大脑的每一个褶皱里。 碎片。更多的碎片。 “阿禾,你今天好漂亮。” “油嘴滑舌。” “真的,不骗你。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。” “……你见过几个姑娘?” “就你一个。一个就够了。” “哼,算你识相。” “阿禾,你相信我,我一定会回来的。等我赚够了钱,我就回来娶你。” “我不要你赚钱,我只要你陪着我。” “但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。我要给你买大房子,给你买漂亮的裙子,给囡囡买好多好多玩具。” “囡囡不是你女儿。” 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当她的爸爸。可以吗?” “……你真的愿意?” “我愿意。阿禾,我愿意。囡囡就是我女儿。我会对她好的。我会对你们俩好的。你等我。” “好。我等你。” “拉钩。” 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 我放下照片,手在发抖。 我记起来了。 不是全部,但足够多了。 1993年,一个叫陈归的年轻男人——我的前世——住在703。他隔壁702住着一个叫阿禾的年轻女人,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儿,囡囡。阿禾的丈夫跑了,丢下她们母女俩。陈归经常帮她们的忙,一来二去,两个人相爱了。 陈归答应阿禾,他会回来娶她。 然后他走了。他去了哪里?我不知道。碎片到这里就断了。我只知道他没有回来。他死了——也许是在路上出了意外,也许是生了病,也许是被别的事情耽搁了——总之,他没有回来。 阿禾等了他一年,两年,三年。她每天抱着囡囡站在走廊里等,看着楼梯口,期待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突然出现,笑着说“我回来了”。 但他没有回来。 囡囡三岁那年,出事了。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但我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——阿禾的精神出了问题。她无法接受陈归不会回来的事实,无法接受囡囡每天都在问“爸爸呢”。她开始变得偏执,变得疯狂。她开始相信——陈归不是不想回来,而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。他需要她帮忙。他需要她把他“召唤”回来。 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种方法——一种古老的、禁忌的方法。把一个人的灵魂困在墙里,用痛苦和执念作为燃料,不断地燃烧,不断地召唤,直到那个被召唤的人的灵魂感受到这种执念,被牵引回来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但这个方法需要一个祭品。 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。 囡囡。 她把囡囡砌进了墙里。 然后——她后悔了。她疯了。她把自己的身体也塞进了墙里,和女儿一起,蜷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,在黑暗中,在腐烂中,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,不断地召唤,不断地等待。 三十年。 直到我——陈归的转世——搬进了703。 她的召唤成功了。 我回来了。 但我不记得了。 所以她在夜里刮墙,唱歌,哭泣,用各种方式提醒我。她想让我记起来。她不是要伤害我,她只是——想让我记起来。记起来之后,她就可以走了。她就可以放下这三十年的执念,放下这三十年的痛苦,放下这三十年的等待。 她只是想要一句“我记得你”。 一句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”。 一句“你自由了”。 十二点。 702的灯突然灭了。 黑暗重新降临。 然后——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 不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,而是从四面八方,从墙壁里,从天花板里,从地板下面——从这间屋子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。 是阿禾的声音。 “陈归。” “我在。” “你记起来了吗?” “记起来了。不是全部,但——够了。” 黑暗中有光。不是灯光,是一种荧绿色的、幽暗的光,和昨晚墙上那道光一样。光从墙壁里渗透出来,慢慢地凝聚在房间的中央,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。 阿禾。 她从光中走出来。 还是那件白色的连衣裙,还是湿漉漉的头发,还是大大的黑眼睛。但这次,她的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温柔的、疲惫的、如释重负的表情。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东西。 “你变了好多,”她说,上下打量着我,“个子高了,脸也变了。但眼睛没有变。你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 “你的眼睛也没有变。” 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和老照片上的一模一样——温柔的,干净的,像夏天的风。 “你刚才说‘我在’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就知道是你。不管你的脸变成什么样,不管你的声音变成什么样——你说‘我在’的时候,我就知道是你。” “对不起,”我说,声音哽咽了,“对不起,阿禾。我没有回来。我——” “不要道歉。”她打断了我,“你没有做错什么。你死了,对不对?你离开这栋楼之后,出了意外,死了。你不是不想回来,你是回不来了。” 我沉默了。 “我后来知道了,”她说,“在我——在我把自己砌进墙里之后——我能看到很多东西。能看到过去,能看到未来。我看到你离开这栋楼的第三天,在长途汽车上,出了车祸。车翻进了山沟里,十七个人,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救过来。” “你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。” 她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 掌心里有一枚银色的戒指——和墙里那具手骨上套着的戒指是一对。 “你买了戒指,想回来向我求婚。但你没有走到那一天。” 她把戒指放在我手心里。 戒指冰凉,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了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——是一朵花的形状,一朵小小的、简单的花。 “这是你在一家小店里买的,花了你半个月的工资。你嫌它不够好看,怕我不喜欢。但你不知道,我喜欢。我什么都喜欢。只要是你给的,我都喜欢。” 我攥着戒指,眼泪滴落在手背上。 “囡囡呢?”我问,“她在哪?” 阿禾的表情变了。痛苦——深沉的、刻骨的痛苦——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,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。 “囡囡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了,“囡囡也在墙里。我把她——我把她也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我不是故意的,陈归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当时疯了。我真的疯了。我以为只要把她砌进去,你就能回来。我以为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阿禾,我知道。” “她在墙里待了二十七年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一个三岁的孩子,被关在黑暗里,不能动,不能说话,不能哭,不能叫——只能等。等我疯了之后把自己也塞进去,她才有了伴。但这二十七年,她一个人——” 阿禾崩溃了。 她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荧绿色的光随着她的哭泣而闪烁,忽明忽暗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 我蹲下来,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。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。 她不是实体。她是一个灵魂。一个被困了三十年的、快要消散的灵魂。 但她抬起头,看着我,笑了。 “你能摸到我的,”她说,“如果你真的想。” 我闭上眼睛,集中注意力。我想象自己的手不是手,而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可以触碰到灵魂的东西。我想象自己的指尖发出温暖的光,和她的荧绿色光芒交织在一起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睁开眼睛,再次伸出手。 这一次,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种冰凉的、柔软的、像丝绸一样的东西。 她的脸颊。 我摸到了她的脸颊。 她闭上眼睛,一滴荧绿色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,滴在我的手心里,灼烫。 “你终于回来了,”她低声说,“你终于回来了,陈归。” “我回来了。” “你不走了?” “不走了。” “你骗人。你天亮就要走的。你有一个新的生活,新的工作,新的人生。你不能留在这里。” “但我可以记住你。” 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 “你真的会记住我吗?” “会的。” “不会忘?” “不会。” “拉钩。” 她伸出小拇指。 荧绿色的、半透明的小拇指。 我伸出自己的小拇指,勾住了她的。 冰凉的触感,但很结实。像两根丝线缠绕在一起,风吹不散,雨打不断。 “拉钩上吊,”我说。 “一百年不许变,”她说。 她笑了。 这一次,她的笑容不是悲伤的,不是疲惫的,不是如释重负的——而是纯粹的、干净的、毫无杂质的快乐。 像一个三岁的孩子,在阳光下,举着棒棒糖,咯咯地笑。 然后她开始变得透明。 不是突然消失,而是慢慢地、渐渐地、像晨雾在阳光下蒸发一样,一点一点地变淡。荧绿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,像无数只萤火虫,在房间里飞舞,盘旋,然后穿过墙壁,穿过天花板,穿过窗户,飞向夜空。 “谢谢你,陈归。”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 “谢谢你回来。谢谢你记住我。” “我现在——自由了。” 最后一点光芒消散在夜空中。 房间里恢复了黑暗。 我独自坐在地板上,手里攥着那枚氧化的银戒指。 四周很安静。没有刮墙的声音,没有歌声,没有叹息,没有笑声。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,和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在夜风中发出的细微的嘎吱声。 我低头看手心里的戒指。 在黑暗中,它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——不是荧绿色的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金色的光,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 然后光也熄灭了。 戒指碎了。 化成了一小撮灰色的粉末,从我的指缝间滑落,飘散在空气中。 我站起来,走出702。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 我回头看了一眼702的门。 门上的“回避”红纸不见了。春联也不见了。门板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但门缝下面——有一小张纸条,被塞出来的。 我蹲下来,捡起纸条。 上面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: “爸爸,再见。” 尾声 第二天,我搬走了。 不是害怕,是——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。阿禾走了,囡囡走了,那面墙里的东西也走了。703和702只是两间普通的、老旧的小房间,没有任何诡异的地方。 但我还是在搬走之前,做了一件事。 我联系了一个做建筑工程的师傅,让他来把那面墙拆了。 墙拆开之后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骨头,没有木板,没有铁钉,没有腐烂的布料。只是一面空心的墙,中间夹着一层已经朽烂的木架结构。 但在墙的夹层里,师傅找到了两样东西。 一枚银色的戒指,氧化发黑的,和我手里碎掉的那枚一模一样——不,是配对的那一枚。小号的,像是给小孩子戴的。 还有一张照片。 照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,但能隐约分辨出两个轮廓——一个大人,一个小孩。大人蹲着,小孩站着。大人的手搭在小孩的肩膀上,小孩的手举起来,比了一个“V”字。 我把戒指和照片收好,带走了。 现在它们放在我新家的书桌上,装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盒子里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我都会看一眼。 不是为了害怕,也不是为了怀念。 是为了记住。 记住有一个叫阿禾的女人,等了一个人三十年。 记住有一个叫囡囡的小女孩,在一面墙里等了二十七年,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 记住拉过钩的承诺,一百年不许变。 我现在住的地方离那栋楼不远,骑车二十分钟。有时候下班晚了,我会绕路经过那栋楼,抬头看一眼七楼的窗户。 703的窗户黑着,没有人住。702的窗户也黑着,也没有人住。 但有时候——不是每次,是有时候——我会看到七楼的走廊里有一点微弱的、荧绿色的光,像萤火虫一样,一闪一闪的,在夜空中飞舞。 每次看到,我都会停下来,看一会儿。 然后我会听到一个声音,很轻很轻的,从风中飘来: “爸爸,再见。” 不。 不是再见。 是晚安。 “晚安,囡囡。” “晚安,阿禾。” 我骑车走了。 身后的那栋楼沉默地立在夜色中,像一个苍老的、疲惫的、终于可以安睡的老人。 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纸灰的气味——但很淡了,淡得几乎闻不到。 再过一阵子,就会完全散掉。 像所有的悲伤一样,像所有的等待一样,像所有的、被记住的爱一样—— 不会消失,但会变得很轻很轻。 轻到可以飞起来。 (全文完)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