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水乡的怨念(1 / 1)

我叫沈念,是一名纪录片导演。 说实话,这个头衔听起来光鲜,实际上我做的不过是些给地方旅游局拍宣传片的活儿,美其名曰“人文纪录片”,实则就是高级点的广告。干了五年,我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各样的古镇、山村、风景区之间辗转,拍些“炊烟袅袅的清晨”“撑着油纸伞的姑娘”之类的画面,配上煽情的旁白,让观众产生“此生必去”的冲动。 二〇二一年秋天,我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项目。 委托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文化传媒公司,老板姓方,四十出头,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急切。他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,推过来一份合同,封面上的项目名称写着:《江南水乡最后的记忆》。 “沈导,我看过你拍的《徽州老宅》,很有味道。”方总搓着手说,“这次我们想请你拍一个真正的纪录片——关于浙北一个即将拆迁的水乡古镇。” “拆迁?”我翻着合同,有些意外,“哪个古镇?” “叫鹤鸣镇。”方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谨慎,像是在提起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,“在湖州和嘉兴交界的地方,很小,在地图上都找不到。明年春天就要整体拆除,搞什么湿地公园开发。”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,果然如他所说,那片水域标注着“待开发区”,没有任何地名。 “为什么找我?”我问。 “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有敬畏心的人。”方总的回答有些莫名其妙,“沈导,那个地方……有些特殊。我不希望你把它拍成一个旅游宣传片。我要你拍出它的真实面貌——所有的。” 他说“所有的”三个字时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 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水乡衰败的残酷现实、村民拆迁的复杂情绪之类的东西。现在回想起来,方总的眼神里藏着的是恐惧。 签下合同后,我用了一周时间做前期调研。网上关于鹤鸣镇的信息少得可怜,只有几篇地方志的零散记载。我托朋友在湖州市档案馆查到了一份一九八六年的《鹤鸣镇志》,薄薄的一本油印小册子,纸张已经发黄发脆。 镇志的开篇是这样写的: “鹤鸣镇,又名沉砚镇,始建于唐开元年间,因镇中一汪‘砚池’而得名。池水终年不竭,形如古砚,相传有仙鹤常栖于池畔鸣叫,故名鹤鸣。镇中居民多以养蚕、捕鱼为业,世代安居,民风淳朴。” 后面的内容大多是关于行政沿革、人口变迁、物产经济的枯燥记录。但在翻到最后一章时,我注意到一段手写的批注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添上去的: “一九七五年夏,砚池干涸七日,池底现古井一口,井中有异响,村民不敢近。后连降暴雨,池水复盈,事遂寝。然自此以后,镇中多有怪异之事,数人无故失踪,至今未解。” 这段文字下面,有人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,又被用力擦掉了,只能隐约辨认出是“水鬼”。 我合上镇志,后背有些发凉。但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纪录片导演,我告诉自己,这些都是民间传说的陈词滥调,每个古镇都有几段类似的怪谈,无非是吓唬小孩的故事。 我定了两张去湖州的高铁票,给我常合作的摄影师老周发了条消息: “准备出发,这次拍点不一样的。” 老周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 那时候的我们都不知道,这趟拍摄会让我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 第一章 入镇 九月十七日,我和老周抵达湖州,又转了两趟乡村巴士,才在傍晚时分到达鹤鸣镇所在的湿地边缘。 司机把我们放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,指着远处一片模糊的水影说:“顺着堤坝走二十分钟就到了。不过你们确定要去?那个镇子都快没人了。” “我们去拍纪录片。”我解释道。 司机看了我一眼,那种眼神让我想起了方总——谨慎中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没再说什么,关上车门,掉头走了。 我和老周扛着设备走在堤坝上。九月的江南,天暗得还算晚,但空气里已经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堤坝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水塘和芦苇荡,右边是成片的桑树林,桑叶已经有些发黄,在风中沙沙作响。 “这地方挺荒的啊。”老周点了一根烟,“你确定有古镇?” “就在前面。”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堤坝拐了一个弯,一座石拱桥出现在我们面前。桥不大,青石砌成,桥身上爬满了薜荔和络石藤,密密麻麻的绿叶几乎遮住了桥名。我拨开藤蔓,露出三个阴刻的字——鹤鸣桥。 桥的那一头,就是鹤鸣镇。 第一眼看到这个镇子,我就知道方总为什么找我来拍了。 鹤鸣镇不像我见过的任何古镇。那些被商业开发过的古镇——乌镇、周庄、西塘——虽然古色古香,但骨子里是热闹的、鲜活的,到处是酒吧、民宿和卖芡实糕的店铺。而鹤鸣镇是沉默的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镇子沿着一条蜿蜒的河道展开,两岸是典型的江南民居,白墙黛瓦,马头墙高耸。但墙上布满了水渍和青苔,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的碎砖。瓦缝里长着一蓬一蓬的瓦松,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。河道里有几条乌篷船,船身半沉在水里,船头长满了水葫芦。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安静。 不是那种乡村傍晚应有的、带着炊烟和狗吠的安静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几乎有实体的寂静。没有鸟鸣,没有虫声,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。河水在暮色中纹丝不动,像一面深绿色的镜子。 “我操,”老周低声说,“这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布景。” “别瞎说。”我扛起摄像机,开始拍摄空镜。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大概十分钟,才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一个活人。是个老太太,坐在一张竹椅上剥毛豆,脚边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。老太太看到我们,手里的动作停了,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看了很久,然后用方言说了一句话。 我听不太懂湖州话,但大概猜出她在问我们是哪里来的。 “阿姨,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,想记录一下鹤鸣镇拆迁前的样子。”我大声说,怕她耳背。 老太太把剥好的毛豆放进一个搪瓷盆里,慢吞吞地说:“拍什么拍,这个镇子有什么好拍的。该走的都走了,该沉的都沉了。” “该沉的都沉了?”我追问,“什么意思?” 老太太不再说话,低头继续剥毛豆。那只橘猫站起来,弓着背朝我们“喵”了一声,声音又尖又细,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 我们继续往里走,发现镇子里确实没剩多少人了。大部分房屋都上了锁,门上贴着拆迁通知,白纸黑字,盖着红色的公章。偶尔能看到几户还有人住的痕迹——晾在院子里的衣服、窗台上的肥皂盒、门前的破旧藤椅。 在镇中心,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——一家叫“鹤鸣客栈”的老旅馆。说是旅馆,其实就是一个稍大的民宅,二层木楼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顾,瘦高个,脸上皱纹很深,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河岸。 “住店?”顾老板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 “对,两个人,大概住一周。”我说。 顾老板看了看我们身后的摄影设备,面无表情地说:“楼上两间房,一天八十,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有,早饭六点半。” “行。” 我们放下行李,简单收拾了一下,下楼吃饭。顾老板给我们做了两碗咸菜肉丝面,面条是手擀的,汤底浓郁,味道出乎意料的好。吃饭的时候,我试着跟他聊天。 “顾老板,鹤鸣镇有多少年历史了?” “一千多年吧。”顾老板坐在对面,点了一根烟,“听老辈人说,唐朝就有了。以前热闹得很,镇上两千多号人,有茧行、米行、茶馆、戏台,正月里耍龙灯,端午赛龙舟,比很多大镇子都体面。” “现在还剩多少人?” “不到二十个。”顾老板吐了口烟,“都是走不动的老人。年轻人早就出去了,拆迁通知一下来,能搬的都搬了。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,等死罢了。” 他说“等死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等下雨”一样。 “我听说这个镇子有些……传说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 顾老板夹烟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,像是要从我的脸上读出什么。 “谁让你来的?”他问。 “一个文化公司,姓方的老板。” 顾老板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用一种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: “晚上别靠近砚池。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别去。” 他转身上了楼,留下我和老周面面相觑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鹤鸣镇的夜比白天更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窗外的月光照在河面上,把水波的光影投射到天花板上,摇摇晃晃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蠕动。 大概凌晨两点多,我听到了一阵声音。 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唱歌。旋律忽高忽低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歌词,但调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哀婉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叹气。 我想起了顾老板的话——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别去。” 我用被子蒙住头,把耳朵捂上。那歌声却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一样,越捂越清晰。 不知过了多久,歌声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的声音——水声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,湿漉漉的脚掌踩在石板路上,啪嗒,啪嗒,啪嗒…… 声音从我窗下经过,渐渐远去。 我一夜没睡。 第二天早上,我顶着黑眼圈下楼,老周已经在吃早饭了。他看起来精神不错,显然睡得很沉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?”我问他。 “什么声音?”老周嘴里塞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说,“这地方安静得像坟墓,睡得可香了。” 我看了一眼顾老板,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。 我没有继续追问,吃了早饭就扛着设备出门了。按照计划,我们今天要拍摄鹤鸣镇的全景和主要建筑,为纪录片建立一个基本的空间叙事。 白天的鹤鸣镇虽然荒凉,但并没有夜晚那种让人不安的氛围。阳光照在白墙黛瓦上,投下温暖的影子,河面上有野鸭游过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我一边拍一边想,也许昨晚的一切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。 我们沿着河道一路拍摄,经过了几座石桥、一座废弃的茧行、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戏台。在镇子的最南端,我们找到了砚池。 砚池比我想象的要大,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宽,形状确实像一方古砚——椭圆形,一端略宽,一端略窄。池水是墨绿色的,深不见底,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浮萍。池边立着一块石碑,碑文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认出“砚池”两个字。 最引人注意的是池中央的一个东西——一根石柱,大约两米高,碗口粗,露出水面约一米。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,但被水垢和青苔覆盖着,看不清具体是什么。 “那是什么?”老周把镜头推到最长焦,对准了石柱。 我从取景器里看过去,隐约觉得石柱上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符咒。在石柱的顶端,有一个凹槽,凹槽里积着一洼水,水面反射着阳光,亮得刺眼。 “别拍了。”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 我吓了一跳,转身看到一个老太婆站在我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。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式对襟衣裳,头发花白,梳着一个发髻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的脸瘦削而苍白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两只眼睛像是两个黑洞,看不出瞳孔的颜色。 最让我不安的是她的脚——她光着脚站在池边的石板上,脚上沾满了湿泥,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一样。 “阿婆,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。”我解释道。 “拍什么拍,”老太婆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,“砚池不能拍。拍了要出事的。” “出什么事?” 老太婆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我们看。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动作——她弯下腰,从池边捧起一捧水,泼在了老周的镜头上面。 “哎!”老周急忙护住设备,“你这老太太怎么——” “走。”老太婆说,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,“趁还能走的时候,走。” 她转身走开了,光脚踩在石板上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,像是在滑行,脚踝以下的部分被长裙遮住了,看不清楚。 “这什么鬼地方,”老周用镜头布擦着水渍,骂骂咧咧的,“一个两个都神经兮兮的。” 我看着老太婆消失的方向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池水被泼过的地方,浮萍散开了一个缺口,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面。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钟,忽然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看我。 一个影子,模糊的,白色的,在深绿色的水底缓缓移动。 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,浮萍已经重新合拢,水面恢复了平静。 下午,我们在镇上做了一些采访。留守的老人们大多不愿意多说,问什么都摇头摆手。只有一个姓陈的老木匠,喝了几杯黄酒后,话匣子打开了。 “你们想听鹤鸣镇的事?”陈木匠坐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杯加饭酒,脸红彤彤的,“那我就跟你们说说。这个镇子,表面上看着是个普普通通的水乡古镇,底下藏着的东西,说出来吓死人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我打开录音笔。 “水。”陈木匠说,“这个镇子的水,不对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陈木匠灌了一口酒,眯起眼睛,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。 “我们鹤鸣镇,四面环水,河网密布,按理说水是活的,是清的。但你仔细看看,我们镇上的河水、池水,是不是都比别处的水颜色深?墨绿墨绿的,像是掺了墨汁。” 我想了想,确实如此。 “那是因为水底下的淤泥太深了。”陈木匠说,“深到什么程度?深到几百年来掉进水里的东西,从来没有人捞上来过。不管是掉下去的铜钱、首饰,还是……人。” 他加重了“人”字的语气,让我后背一凉。 “一九八三年夏天,镇上有个叫阿庆的小伙子,喝醉了酒在砚池边上走,一脚踩空掉了下去。旁边的人马上跳下去救,你猜怎么着?” “怎么了?” “跳下去的人说,水底下有东西拽阿庆的脚。不是水草,不是树枝,是一只手。一只冰凉的手,死死地攥着阿庆的脚踝,往下拽。救人的那个人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,他拼命往上拉,结果只拉上来半截绳子——阿庆系在腰上的腰带。阿庆整个人被拖进了水底,再也没有上来。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镇上组织人抽水,抽了三天三夜,把砚池的水抽干了。”陈木匠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猜水底下有什么?” 我和老周屏住呼吸,等着他说下去。 “淤泥。”陈木匠说,“除了淤泥,什么都没有。砚池的淤泥有十几米深,像一锅稠粥,什么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吞掉。但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在池底正中央,淤泥下面,他们发现了一口井。” “井?” “对,一口古井。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。有人想撬开石板看看里面有什么,被镇上几个老人拦住了。老人们说,那口井是鹤鸣镇的‘眼’,不能动,动了要出大事。” “出了吗?” 陈木匠没有回答。他放下酒杯,看着远处的天空,忽然打了个寒噤。 “你们晚上听到歌声了吗?”他问。 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。“我听到了。”我说。 陈木匠点点头,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,像是悲伤,又像是恐惧。 “那是她在唱。”他低声说。 “谁?” 陈木匠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他的老伴从屋里探出头来,厉声喊了一句:“死老头子,喝点马尿就管不住嘴了!闭嘴,进来!” 陈木匠像是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站起来,酒也醒了大半。他看了我们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,然后匆匆进了屋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 我和老周站在门口,面面相觑。 “这地方的人都有毛病吧。”老周嘟囔道。 我没有说话,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:砚池、古井、一九八三年、阿庆、歌声、她。 那天傍晚,我们在镇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方总。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,风尘仆仆地从杭州赶来,说是“不放心,过来看看”。但我注意到他的车里有一个大号的旅行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。 “沈导,拍摄还顺利吗?”方总站在客栈门口,笑容有些勉强。 “还行,但镇上的人不太配合,问什么都不肯说。” “正常正常,”方总摆摆手,“乡下人嘛,对外人有戒心。你就拍画面就行了,不用深挖什么。” “可是方总,”我说,“你之前不是说要拍出‘真实面貌’吗?如果不了解这个镇子的历史、传说、村民的故事,拍出来的东西不就是空壳子吗?” 方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。 “沈导,我跟你说实话吧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找你来拍这个纪录片,不是为了什么文化传承。我是因为……” 他犹豫了很久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,才继续说: “我是因为害怕。” “害怕什么?” “害怕忘掉。”方总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,“这个镇子拆掉以后,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它了。它会被填平,盖上楼房,变成湿地公园的一部分。到时候,不会有人知道砚池在哪里,不会有人知道那口井在哪里,不会有人知道……她。” “她是谁?” 方总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 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照片,边角已经磨损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站在一座石桥上,背后是鹤鸣镇的河道和民居。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扎着两条麻花辫,面容清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着不笑。 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在一张褪色的老照片里,像是活的一样。 “她叫沈若棠。”方总说,“一九七五年失踪的。” 我盯着照片上的女人,心脏忽然猛烈地跳了一下。 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。那张脸,那双眼睛,我在哪里见过?不,不可能,一九七五年我还没出生。 “她是你的……” “不是,”方总摇头,“她是我父亲的朋友。我父亲以前是鹤鸣镇的小学老师,她也是。他们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把照片从我手里拿回去,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。 “沈导,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拍下这个镇子的每一个角落——每一条巷子、每一座桥、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板。拍得越详细越好。其他的事情,不要问,不要管。” 他转身上了楼,留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。 那天晚上,歌声又响了。 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,而是就在窗外。歌声比昨晚清晰了一些,我能听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的女人,嗓音清冽如泉,婉转如莺。歌词依然听不清楚,但旋律中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,像是有人在月光下哭泣,泪水滴落在水面上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 我躺在床上,浑身僵硬,不敢动,不敢睁眼。被子下面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恐惧——我知道那个唱歌的东西就在窗外,就在看着我。 然后,歌声停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分钟。 接着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,就在耳边,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。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轻柔的,潮湿的,带着水汽: “你来了。” 我猛地睁开眼睛。 什么都没有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。房间里一切如常,我的背包、摄像机、笔记本都放在原来的位置。 但枕头是湿的。 一大片水渍,渗透了枕芯,冰凉冰凉的,像是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水的毛巾放在了我的头旁边。 我摸了一下那片水渍,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。 没有味道。不是汗,不是自来水,不是雨水。就是纯粹的水,无色无味,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。 我一秒钟都不敢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。我跳下床,抓起外套,冲出了房门。 走廊里一片漆黑。我摸索着去开走廊的灯,开关按下去,没有反应——停电了。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照在狭窄的走廊里,照亮了墙上的水渍和霉斑。我快步走向楼梯口,经过老周的房门时,我停了一下,犹豫要不要叫醒他。 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。 不是歌声,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撞击声——咚,咚,咚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木板。 声音是从客栈大堂的方向传来的。 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,每走一步,木楼梯就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我走到楼梯拐角处,探头往大堂里看。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我看到了顾老板。 他站在柜台后面,背对着我,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——他拿着一把锤子,在钉一块木板。柜台上方的墙壁上,原本挂着一面镜子,现在镜子被取下来了,露出后面一个洞。顾老板正用一块新的木板把那个洞封上。 咚,咚,咚。 每钉一锤,他都会停一下,侧耳倾听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郑重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 “顾老板?”我忍不住出声。 顾老板猛地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在瞬间从惊骇变成了愤怒。 “谁让你下来的?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厉,完全不像白天那个寡言少语的旅馆老板,“上楼去!现在!” “我——” “上楼去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,转身就往楼上跑。跑回房间后,我锁上门,用椅子顶住门把手,蜷缩在床上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 第二天早上,我下楼的时候,柜台后面的墙壁已经恢复了原样——镜子重新挂上去了,木板被遮在后面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顾老板像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面,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,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 “早饭在桌上。”他平静地说。 我看了看他握着蒲扇的手——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淤青,是指节撞伤后留下的痕迹。 我什么都没问,坐下来吃了早饭。 方总比我们起得早,他已经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 “沈导,”他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,“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?” “你听到了?” 方总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我今天要回杭州处理一些事情,后天再来。你们拍的时候注意安全,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,不要单独行动,最重要的是——” 他凑近我的耳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 “不要拍砚池。” 我愣住了。“为什么?” “我以后再跟你解释。”方总拍了拍我的肩膀,拎起旅行袋,匆匆离开了客栈。 方总走后,我和老周按照原计划继续拍摄。老周是个粗线条的人,对周围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,只顾着找角度、调参数、按快门。我有时候甚至有点羡慕他的迟钝。 上午我们拍了鹤鸣镇的手工业遗迹——蚕房、织坊、染坊,都是些破败的空房子,墙倒屋塌,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工具和器具。在一间废弃的织坊里,我找到了一本被老鼠啃过的账本,上面记录着一九七三年的蚕茧收购价格和数量。字迹工整清秀,用的是蓝黑墨水,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。 账本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:沈若棠。 我翻开账本,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 “砚池的水是黑的,但井里的水是清的。井里的水能看到底,底下有星星。” 字迹和账本上的字迹不同,更加随意,笔画有些颤抖,像是在极度恐惧或兴奋的状态下写出来的。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回账本里,把账本放进了背包。 下午,我们在一座石桥附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采访对象——一个年轻女人。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,长发披肩,站在桥上看风景。在这个只剩老人的荒镇里,她的出现显得极不协调。 “你好,”我走上前去打招呼,“你是鹤鸣镇的居民吗?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女人转过身来,看了我一眼。 那一瞬间,我又感觉到了昨晚的那种悸动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话,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,反射着午后柔和的阳光。 “不是,”她微笑着摇了摇头,“我是回来看看的。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。” “你也是鹤鸣镇的人?” “嗯,我姓沈,叫沈若笙。”她说,“若是我爷爷取的,笙是竹笙的笙。” 沈——这个姓氏让我心头一动。 “你认识一个叫沈若棠的人吗?”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非常短暂,短暂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,但她的眼神确实变了,从柔和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暗。 “她是我姑姑。”沈若笙说,声音轻得像风。 “你姑姑?她——” “她已经不在了。”沈若笙打断了我,“很久以前就不在了。” “能跟我聊聊她的事吗?我在做一个关于鹤鸣镇的纪录片。”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落在远处的砚池上。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,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 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她问。 “是的。” “那晚上来砚池找我。”她转过身,沿着石桥走了,“天黑以后,月出之前。一个人来。” “为什么——” “一个人来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,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。 老周扛着摄像机追过来,“谁啊?你认识?” “不认识。”我看着沈若笙消失的方向,“她说她是在这里长大的。” “这地方还有人长大?”老周嘟囔道,“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。” 那天下午,我没有再继续拍摄。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,翻看那本从织坊找到的账本,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中找到关于沈若棠的蛛丝马迹。 账本记录了一九七三年四月到九月的蚕茧交易数据,每天的交易量、价格、收购商的名字,事无巨细。从字迹的工整程度来看,记账的人是一个极其认真、甚至有些刻板的人。 但在某些页面的边角,我发现了一些与账目无关的小字。像是记账的人在百无聊赖中随手写下的,字迹比正文潦草: “今日砚池水涨了三寸,不知何故。” “桥头的槐树开花了,满镇都是香气。” “他说他喜欢我。我不敢信。” “井里的水真凉,凉到骨头里。” 最后一则写在一九七三年九月三十日的账目下面,只有四个字: “他要走了。” 我合上账本,心跳加速。 “他”——是谁?沈若棠喜欢的人?方总的父亲? 沈若棠一九七五年失踪,而这本账本只记录到一九七三年。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间发生了什么?那个“他”走了以后,沈若棠怎么样了? 我把账本放好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房间的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裂缝的边缘渗出了水渍,一圈一圈的,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棵树的年轮。 等等——水渍? 我坐起来,仔细看了看天花板。裂缝确实在渗水,细小的水珠从裂缝中渗出来,沿着墙面往下淌,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水痕。 天花板上面是什么?阁楼?还是—— 我走出房间,沿着走廊找到了通往阁楼的楼梯。楼梯很窄,很陡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爬上去,推开一扇矮门,钻进了阁楼。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——旧家具、破箱子、发霉的棉被、生了锈的农具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。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在杂物中翻找。 在阁楼的角落里,我找到了一个木箱子。箱子没有上锁,我掀开盖子,发现里面装满了书和纸张。最上面是一本相册,皮质封面已经开裂,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。 我翻开相册,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。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,站在一座石桥上,背后是鹤鸣镇的河道。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,那种属于七十年代的、质朴而热烈的笑容。 我的目光被照片中央的一个女孩吸引了。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站在一个高个子男生的旁边。她没有看镜头,而是侧着头看那个男生,嘴角微微上翘,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芒。 沈若棠。 即使没有方总给我的那张照片做对比,我也能认出她。她的面容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纯净,像是一汪没有被搅动过的清水。 那个高个子男生——浓眉大眼,方下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——是谁?方总的父亲? 我继续翻相册,后面的照片大多是鹤鸣镇的风景——河道、石桥、砚池、古井、桑树林、蚕房。拍摄者的构图有一种细腻的美感,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诉说一个无声的故事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在相册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折叠的纸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,发现是一封信。信纸已经发黄发脆,字迹是用钢笔写的,蓝黑色的墨水有些褪色: “若棠: 见信如晤。 我已在省城安顿下来,工作尚可,只是时常想念鹤鸣镇的日子。想念清晨的雾气,想念河边的捣衣声,想念你做的酒酿圆子。 镇上一切可好?砚池的水还清吗?那口井……我时常梦见那口井。梦里的井水是透明的,能看到井底的星星。你说过,那是鹤鸣镇的眼睛,是镇子在看天。 若棠,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。离开鹤鸣镇的前一天晚上,我去过砚池。我在池边坐了一夜,想了很多事情。我想带你走,但我没有那个勇气。我害怕,害怕外面的世界,害怕未知的生活,害怕承担不起你的未来。 我辜负了你。 请原谅我的懦弱。 志远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二日” 我把信纸放回相册里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 志远。方志远。方总的父亲。 沈若棠喜欢的人确实是方总的父亲。而方志远在一九七四年离开了鹤鸣镇,留下沈若棠一个人。 然后,一九七五年,沈若棠失踪了。 方总说,他来找我拍这个纪录片,是因为“害怕忘掉”。他害怕忘掉的不是鹤鸣镇,而是沈若棠——他父亲辜负过的女人。 可是,沈若棠到底遭遇了什么?她为什么会失踪?那口井——那口砚池底下的古井——和她有什么关系? 还有,沈若笙——那个在桥上遇到的年轻女人——她说她是沈若棠的侄女。她让我晚上一个人去砚池找她。 我要去。 我知道这很危险,我知道顾老板警告过晚上不要靠近砚池,我知道方总特意叮嘱不要拍砚池。但如果不弄清楚这些事的真相,我拍出来的纪录片就是一个空壳,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。 我是一个纪录片导演。我的工作就是记录真实。 那天晚上,月出之前,我一个人去了砚池。 老周在房间里剪辑白天的素材,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离开。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,经过大堂时,柜台后面空无一人,顾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。 走出客栈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腐草的腥味。巷子里一片漆黑,只有天上的几颗星星发出微弱的光。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沿着白天的路线往砚池走去。 经过那些废弃的房屋时,我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不是人的目光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注视,像是从水底深处投射上来的,穿过淤泥和石板,穿过墙壁和窗户,落在我的后背上。 我加快了脚步。 到达砚池时,月亮还没有升起来,池面一片漆黑,只能隐约看到池中央那根石柱的轮廓。周围安静得可怕,连虫鸣都没有。 “你来了。”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。我猛地转身,看到沈若笙站在池边的石碑旁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 “你——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你是怎么来的?我没有听到脚步声。” “我一直在这里。”沈若笙说,“等你。” 她走到池边,蹲下来,把手伸进池水里。水面泛起微弱的涟漪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,但我能听到水波轻轻拍打池岸的声音。 “你姑姑的事,”我走近她,“你能告诉我吗?” 沈若笙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站起来面对着我。在微弱的星光下,我看到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,不是反射星光,而是自己发光,一种幽冷的、荧荧的绿光。 我后退了一步。 “别怕,”沈若笙笑了笑,“我只是……比较适应黑暗。” 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 “我说了,我是沈若棠的侄女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是鹤鸣镇最后一个守井人。” “守井人?” 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,砚池底下有一口古井。”沈若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,“那口井叫‘归墟井’,是唐朝的时候一个道士打的。道士说,鹤鸣镇建在一条水脉的交叉点上,地下的水太活了,需要一口井来‘镇’住,否则整个镇子都会被水吞没。” “所以那口井是一个……封印?” 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沈若笙点头,“道士在井口刻了符咒,用一块青石板盖住,还留下了一脉守井人——世代守护这口井,确保它不会被人打开。我们家就是那一脉守井人。” “你姑姑沈若棠也是守井人?” “是的。她是我们家最后一代守井人。”沈若笙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也是让那口井重新打开的人。” “什么?井被打开了?” 沈若笙没有回答,而是转身面对砚池,指着池中央的石柱说: “你知道那根石柱是什么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“那是道士留下的镇水柱。只要石柱立着,井里的东西就出不来。但如果石柱倒了——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会怎样?” “井里的东西就会出来。”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,“水会涨起来,淹没整个镇子。不是普通的水,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水,冰冷的水,黑色的水,带着千年怨念的水。” “等等,”我说,“你说的‘井里的东西’到底是什么?”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。 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 “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知道真相。” 沈若笙看着我,那双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了我很久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。 第二章 井底 唐开元二十一年,一位云游道士来到了这片水网密布的湿地。 道士姓钟,人称钟离先生,据说是钟离权的后人,精通堪舆之术和符箓之法。他在湿地里走了三天三夜,最后在一条小河与一片湖泊的交汇处停了下来,用手中的桃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 “此地水脉交汇,灵气所钟,宜建镇立基。”他对附近的村民说。 村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,开始在圈出的土地上建造房屋、开挖河道、铺设石桥。不到十年,一座小巧精致的水乡小镇就在湿地里拔地而起。因常有白鹤在镇中的水池边鸣叫,故取名鹤鸣镇。 镇子建成后,钟离先生却没有离开。他在镇中住了下来,每天在砚池边打坐修炼,直到有一天—— 那一年的夏天,连日暴雨,河水暴涨,整个湿地变成了一片汪洋。鹤鸣镇虽然地势稍高,但洪水已经漫到了镇口,眼看就要淹进来。 钟离先生站在砚池边,看着不断上涨的池水,面色凝重。 “水脉乱了。”他对围观的村民说,“地下的水脉被什么东西惊动了,正在往上涌。如果不镇住它,整个镇子都会沉到水底。” “怎么办?”村民们惊慌失措。 钟离先生没有回答,而是纵身跳进了砚池。 他在水下待了整整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池面上时,钟离先生从水里浮了上来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如纸。 “井已打好,符已刻好。”他对村民们说,“但这口井只能镇住水脉一百年。一百年后,需要有人重新封印。” “怎么封印?” 钟离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话: “需要一个自愿献祭的灵魂。一个纯净的、没有怨念的灵魂,沉入井底,与符咒合为一体,再镇一百年。” 说完这句话,钟离先生就倒在砚池边,再也没有醒来。 村民们按照他的遗愿,把他葬在了砚池旁边。而那口井——归墟井——就这样沉在砚池底下,每隔一百年,就需要一个守井人的后代献出生命,跳入井中,用自己的灵魂加固封印。 一千年过去了。 鹤鸣镇经历了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、民国,直到新中国。朝代更迭,战火纷飞,小镇却始终安然无恙。水脉从未泛滥,镇子从未被淹,甚至连洪灾都很少发生。 因为每隔一百年,沈家的守井人都会履行自己的职责。 最近的一次,是在一九〇〇年——光绪二十六年。 那一年,沈家第十七代守井人沈昭远——沈若棠的祖父——在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的同一个秋天,独自走进了砚池,沉入了归墟井。 他当时只有三十二岁。 “然后呢?”我问沈若笙,声音有些发抖。 “然后就是一九七五年。”沈若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家族的故事,“距离上一次封印已经过去了七十五年。按照钟离先生的预言,封印的效力只能维持一百年,但实际上,随着时间的推移,封印的衰减速度越来越快。到第七十五年的时候,井里的东西就已经开始松动了。” “所以一九七五年需要重新封印?” “是的。那一年的守井人是沈若棠——我的姑姑。”沈若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。沈家的每个孩子都知道,从出生的那一天起,他们就注定要为鹤鸣镇而死。这不是选择,这是宿命。” “可她……” “可她不想死。”沈若笙说出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,“她不想死。她怕水。她从小就怕水,怕砚池,怕那口井。她每次经过砚池都会绕道走,每次听到‘归墟井’三个字就会发抖。她知道有一天她必须跳进那口井里,她害怕得整夜整夜地哭。” 我的眼眶热了。我想起了账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,想起了相册里那张黑白照片上她侧头看那个男生的温柔眼神。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,喜欢一个人,喜欢吃酒酿圆子,喜欢在清晨的雾气中走过石桥。但她从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。 “她遇到了一个人。”沈若笙说,“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,叫方志远。他在镇上的小学教书,她也在那里教书。他们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了她,“我看到了他写的信。” 沈若笙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方志远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。他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,看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离开鹤鸣镇,去省城,去上大学,去做一个普通的、不用为全镇人而死的女孩。” “她想过离开?” “想过。一九七四年的春天,她甚至收拾好了行李,准备跟方志远一起走。但是——” “但是什么?” “但是她的祖父——沈昭远——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一封信。信里说,如果守井人放弃职责逃离鹤鸣镇,封印就会立刻失效。不是七十五年,不是一百年,而是立刻。水脉会在三天之内泛滥,整个镇子——所有的人、所有的房子、所有的桥——都会被水吞没,沉入地底,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” “所以她留了下来。” “她留了下来。”沈若笙的眼泪在星光下闪烁,“她看着方志远一个人离开了。她没有挽留,没有解释,只是站在鹤鸣桥上,看着他走过堤坝,越走越远,直到消失在天边。”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石桥上,目送心爱的人离去,风吹动着她的碎花衬衫和麻花辫,她咬着嘴唇,不让眼泪流下来。因为她知道,她即将面对的,是比离别更残酷的东西。 “一九七五年秋天,”沈若笙继续说,“封印开始松动了。砚池的水变了颜色,从绿色变成了黑色,像墨汁一样黑。池面上开始冒泡,咕嘟咕嘟的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镇上的牲畜开始发疯,鸡鸭鹅成群地死去,狗在夜里狂吠不止。有几个村民在砚池边看到了——” 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词。 “看到了什么?” “看到了手。”沈若笙的声音几乎是耳语,“从水里伸出来的手。惨白的,浮肿的,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的手。那些手在水面上挥舞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求救。” “天哪……” “若棠知道时间到了。”沈若笙擦了擦眼泪,“那年十月十七日的晚上,月亮很圆很亮。她一个人去了砚池。她站在池边,站了很久很久。据说有人远远地看到她在池边哭,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然后——” 沈若笙的声音哽咽了。 “然后她走了进去。” “走进了砚池?” “嗯。一步一步地走进去。水没过了她的膝盖、腰、胸口、肩膀、脖子、嘴巴、鼻子、眼睛、头顶。她从头到尾没有挣扎,没有喊叫,就那么安静地沉了下去。水面上最后只剩下她的头发——两条麻花辫——浮在水面上,像两条黑色的水蛇,扭动了几下,然后也沉了下去。” “三天后,砚池的水恢复了绿色。池面上的气泡消失了,镇上的牲畜也不再发疯。一切恢复了正常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” “但是——” 沈若笙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,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,力气大得惊人。 “但是若棠的怨念太深了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钟离先生说过,封印需要一个‘纯净的、没有怨念的灵魂’。若棠的灵魂不纯净——她有恐惧,有不甘,有对方志远的思念,有对命运的不忿。她不是自愿献祭的,她是被逼的。所以她的灵魂沉入井底之后,没有加固封印,反而……” “反而什么?” “反而成了井里的东西的一部分。” 沈若笙松开了我的手臂,后退了一步。在微弱的星光下,我看到她的脸上淌着两行泪,在黑暗中闪闪发光。 “从那以后,鹤鸣镇就开始出事了。”她说,“一九七六年,三个小孩在砚池边玩耍,一转眼就少了一个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一九七八年,一个打鱼的老头在河上失踪,只找到了他的船,船里有半舱水,水是凉的,凉得扎手。一九八三年,就是那个叫阿庆的年轻人——陈木匠告诉你了吧——掉进砚池,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。” “这些事都是——” “都是若棠做的。”沈若笙闭上了眼睛,“或者说,都是井里那个东西借着若棠的怨念做的。若棠的灵魂被困在井底,她的恐惧、她的悲伤、她的愤怒,全都变成了井里那东西的养料。它越来越强大,封印越来越脆弱,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失踪——被拖进水里,拖进井里,成为它的食物。” “那现在呢?二〇二一年——” “现在,封印已经几乎完全失效了。”沈若笙睁开眼睛,直视着我,“你可能没有注意到,但你来了以后,镇上发生的事情越来越频繁了。歌声、水声、潮湿的枕头、天花板上的水渍——这些都是征兆。它在试探,在警告,在——” “在什么?” “在等你。”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。 “等我?为什么是我?” 沈若笙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到砚池边,蹲下来,再次把手伸进水里。这一次,她把手浸得很深,整条小臂都没入了水中。当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,她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一块玉佩。 玉佩是月牙形的,青白色的玉质,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。玉佩的表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念”。 “这是若棠的东西。”沈若笙把玉佩递给我,“她跳井之前,把它丢在了池边。后来被我奶奶捡到了,一直收着。我奶奶临死前把它交给我,说让我交给‘那个会来的人’。” “什么‘会来的人’?” “奶奶说,会有一个名字里有‘念’字的人来到鹤鸣镇。这个人会带着若棠的执念,找到她,理解她,然后——” “然后什么?” “然后把她从井里救出来。” 我握着那块玉佩,掌心冰凉。玉佩上的“念”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呼吸。 “我的名字里确实有‘念’字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明白,我能做什么?我就是一个拍纪录片的——” 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沈若笙打断了我,“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,但你有感知力——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,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。那天晚上你听到了歌声,对吧?老周就没有听到。你来鹤鸣镇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对劲,而大多数人——比如你的摄影师——在这里住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感觉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 “因为我和你是同类。”沈若笙说,“我们都是能‘看见’的人。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鹤鸣镇活到现在——其他人不是搬走了就是失踪了,只有我还留在这里。因为我‘看见’了,所以我学会了躲避。” “那你要我怎么做?” 沈若笙站起来,面对着砚池。月光终于升起来了,惨白的月光照在池面上,把整个砚池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盘。池中央的石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根指针,指向池边的某个方向。 “下去。”她说。 “什么?” “下到砚池里,找到归墟井,打开井口的石板,下去。” “你疯了?我会淹死的!” “你不会。”沈若笙的语气异常平静,“那块玉佩会保护你。它是沈家守井人的信物,有千年灵力。你把它含在嘴里,就能在水下呼吸。” “就算我能呼吸,下去以后呢?我要做什么?” 沈若笙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找到若棠。” “找到她?” “她的灵魂被困在井底,和井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她,哪个是它。你需要找到她——找到若棠真正的灵魂——然后……” “然后?” “然后带她上来。” “带她上来?”我几乎要喊出来了,“你不是说她的灵魂是封印的一部分吗?把她带上来,封印不就彻底失效了?” “是的。”沈若笙说,“封印会彻底失效。” “那整个镇子——” “会被水吞没。”沈若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会沉入地底,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” “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?!” “因为若棠已经在井底待了四十六年了。”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,“四十六年!在一个黑暗的、冰冷的、满是淤泥的井底,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纠缠在一起!她的灵魂在受苦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苦!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?” 她的情绪爆发来得太突然,我愣住了。 “而且,”沈若笙的声音又低了下来,“就算你不这么做,封印也撑不了多久了。最多再过一年,井里的东西就会自己冲出来。到时候,不只是鹤鸣镇,整个湿地——方圆百里——都会被水淹没。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” 我摇了摇头。 “意味着几十万人的生命。”沈若笙说,“湿地下游有三个县城、一个地级市。如果水脉彻底失控,地下水上涌,再加上河水倒灌,整个地区都会变成一片泽国。那不是鹤鸣镇一个镇子被淹的问题,那是一场灾难。” 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与其等封印自然失效造成更大的灾难,不如现在主动打开封印,牺牲鹤鸣镇,拯救下游的几十万人?” “是的。” “可沈若棠呢?把她从井底带上来,她会怎样?”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。 “她会魂飞魄散。”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,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,“她的灵魂和井里的东西纠缠了四十六年,已经不可能分开了。强行带她上来,她的灵魂会像一块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冰一样——在阳光下融化,消散,永远消失。” “那不就是让她再死一次吗?” “是让她解脱。”沈若笙纠正我,“不是再死一次,是让她从四十六年的折磨中解脱出来。她现在不是活着——她连死都算不上。她被困在生与死之间,被困在人与怪物之间,被困在恐惧与怨恨之间。她需要的不是被拯救,而是被释放。” 我握着玉佩,站在砚池边,月光照在我身上,凉飕飕的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 “为什么是我?”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,“为什么是我来做这件事?你才是沈家的人,你才是守井人的后代——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因为我做不到。”沈若笙低下头,“我试过。三年前我试过。我含着玉佩下到砚池里,找到了归墟井,甚至打开了石板。但是我下不去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我害怕。”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,“我害怕井里的东西。当我趴在井口往下看的时候,我看到了——我看到了若棠的脸。她的脸从黑暗深处浮上来,惨白的,浮肿的,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巴张着,像是在尖叫,又像是在笑。我——” 她打了个寒噤。 “我吓坏了。我松开了玉佩,拼命往上爬。如果不是玉佩自己浮上来找到了我,我已经死在水底了。” “所以你找我来,不是因为你认为我能做到,而是因为你自己不敢做。” “是的。”沈若笙没有否认,“我承认。我是个懦夫。但你是局外人,你没有沈家的血,没有守井人的记忆,你不会像我一样被恐惧击垮。而且——你有感知力,你能‘看见’若棠,能和她沟通。这是你独一无二的能力。” “如果我不愿意呢?” “那你就走吧。”沈若笙说,“离开鹤鸣镇,回你的城市去,继续拍你的纪录片。没有人会怪你。这不是你的责任,不是你的镇子,不是你的家族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但是你会带着那块玉佩走。你会在以后的每一个夜晚听到歌声,会在每一个潮湿的夜里感受到冰凉的手指触碰你的脸。你会梦见若棠——梦见她在黑暗的井底,仰着头,张着嘴,无声地喊你的名字。你会梦见她伸出一只手,惨白的手,从井底伸上来,指甲里塞满了淤泥,指尖滴着黑色的水,向着你——只有你——伸过来。” “够了!”我喊道。 沈若笙闭上了嘴。月光下,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泪在不停地流。 我站在砚池边,做了很久很久的思想斗争。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。 “我明天晚上下去。”我说。 沈若笙看着我,那双发光的眼睛里涌出了更多的泪水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 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黑暗中,白色的连衣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 我一个人站在砚池边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。玉佩上的“念”字在掌心下突突地跳动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。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,圆得像一面铜镜,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照在砚池的水面上,我忽然发现——池水的颜色变了。 不再是墨绿色的,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黑色,像一块巨大的黑水晶,能看到水下很深很深的地方。 在水下的某个深度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一点微弱的光,幽蓝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人在下面举着一盏灯。 不,不是灯。 是眼睛。 一双眼睛,从水底深处仰望上来,透过几十米深的池水,穿过浮萍和淤泥,直直地看着我。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。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古老的、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—— 悲伤。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,我失眠了整整一夜。 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一种被召唤的感觉。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我,等了很久很久,从一九七五年等到现在,从唐朝等到现在,等了上千年。 我躺在床上,把玉佩举到眼前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玉佩上,青白色的玉质内部有絮状的纹理在流动,像水中的云。 我把玉佩贴在胸口,感受着它的温度——冰凉冰凉的,但冰凉的深处有一丝暖意,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对着你的方向呼出一口气。 第二天早上,我找到了老周。 “老周,我今天晚上要做一件事。”我说。 “什么事?” “我要下砚池。” 老周正在吃包子,听到这句话,包子从嘴里掉了下来。 “你疯了?”他瞪大眼睛,“那个池子——陈木匠说了——水底下有东西——” 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要去找那个东西。” “为什么?!” 我犹豫了一下,决定不完全告诉他真相。不是不信任他,而是不想把他卷进来。 “为了纪录片。”我说,“我需要拍到砚池水下的画面。这是鹤鸣镇最重要的部分,不能跳过。” “那我们可以租一套潜水装备——” “来不及了。我今晚就要下去。” 老周看着我,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担忧。 “沈念,”他放下包子,认真地说,“你从来到这个镇子以后就不太对劲。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?” “没有——” “你听我说。”老周打断了我,“我虽然神经大条,但我不是瞎子。这个镇子有问题,从上到下、从里到外都有问题。那些传说、那些失踪案、那些神神叨叨的老人——这不是什么纪录片素材,这是恐怖片的剧情。我们应该收拾东西走人,而不是——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老周。”我也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信不信我?” “我……” “你信不信我?” 老周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 “信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下水的时候,身上绑一根绳子。我在岸上拉着。如果你在水下有什么不对劲,就拽三下绳子,我拉你上来。” “好。” “还有——”老周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,红色的布包着,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。 “我妈给我的,说是开过光。”老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我一直没用上,你带着吧。” 我握了握他的手。“谢谢。” 白天,我继续在镇上拍摄。既然决定要下去,我想尽可能多地记录鹤鸣镇的面貌——这可能是它存在在地面上的最后几天了。 我拍了每一条巷子、每一座桥、每一栋老房子。我拍了河道里半沉的乌篷船、墙上的青苔、瓦缝里的瓦松、石板路上的裂缝。我拍了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、顾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、陈木匠喝酒时脸红的样子。 每拍一个画面,我心里都会涌起一阵酸楚。这些画面——这些平凡的、破败的、毫不起眼的画面——即将永远消失。不是被拆除、被改建、被翻新,而是沉入水底,成为淤泥的一部分,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 下午,我在镇口遇到了方总。 他从杭州赶回来,脸色比上次更差了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。 “沈导,”他把我拉到一边,“你是不是去过砚池了?” “去过。” “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” “方总,”我直视着他,“沈若棠是谁?” 方总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神闪烁不定,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。 “你知道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 “我知道了部分。我想知道全部。” 方总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 “沈若棠是我父亲的女人。”他说,“我父亲方志远,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四年在鹤鸣镇小学当老师。他在那里认识了沈若棠,一个教书的女孩。他们——” “相爱了。” “是的。”方总吐出一口烟,“我父亲爱上了她。爱得死去活来。他跟我说过,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地、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我父亲得到了一个回省城的机会。他想带若棠一起走,但若棠拒绝了。她拒绝得很坚决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我父亲不明白为什么——他问了无数次,她始终没有解释。只是说‘我不能走’、‘这是我的命’之类的话。” “所以你父亲一个人走了。” “走了。”方总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后来在省城结了婚,有了我,过上了正常的生活。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若棠。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——就是我给你看的那张。他以为我不知道,但我什么都知道。” “一九七五年,若棠失踪了。我父亲从报纸上看到了一则简短的报道——‘鹤鸣镇女教师失踪,警方正在调查’。他疯了似的赶到鹤鸣镇,但什么都晚了。若棠已经消失了,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她发生了什么。镇上的人讳莫如深,问什么都不说。” “他找了一辈子都没有找到?” “没有。”方总把烟头摁灭在墙上,“他找了四十年,直到二〇一五年去世。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若棠,对不起。’” 我沉默了。 “我父亲去世后,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本日记。”方总继续说,“日记里记录了他和若棠在鹤鸣镇的日子,也记录了一些……一些不太正常的事情。” “什么事情?” “关于那口井。”方总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若棠曾经在喝醉的时候跟我父亲提过那口井。她说砚池底下有一口古井,井里有东西。她说她是守井人的后代,她的使命是保护那口井,保护整个镇子。她说她很害怕,她不想死,但她没有选择。” “我父亲当时以为她是在说胡话,没有当真。但若棠失踪以后,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些话。他查了很多资料,走访了很多老人,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——若棠没有失踪,她跳进了砚池,沉入了那口井里。” “她是为了救这个镇子。” “是的。”方总的眼睛红了,“她为了救这个镇子,牺牲了自己。而这个镇子——这些年来——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牺牲?有多少人感激过她?没有。他们甚至不愿意提起她的名字,好像提起她就会带来厄运一样。” “所以你找我拍这个纪录片——” “是为了让她的故事不被遗忘。”方总说,“镇子拆了以后,什么都不剩了。没有砚池,没有古井,没有若棠的痕迹。我想留下一些东西——影像、声音、文字——证明她存在过,证明她做过什么。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。 “沈导,我知道这个镇子有很多诡异的事情。我也知道你可能会遇到一些……难以解释的东西。但我求你,把这个纪录片拍完。不是为了我,不是为了鹤鸣镇,是为了若棠。” 我没有告诉他我今晚要下砚池的事情。我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我会的。” 方总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上了车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我透过车窗看到他的脸上有两道泪痕。 那天傍晚,我做了一件事——我找到了顾老板。 “顾老板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 顾老板正在准备晚饭,头也不抬。“什么事?” “沈若棠。” 顾老板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菜。 “你听谁说的?” “很多人。我想知道真相。” 顾老板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菜切完,放进锅里,打开煤气灶,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。油烟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 “若棠是我小学同学。”他忽然说。 我愣住了。 “我们一起长大,一起上学,一起在砚池边钓鱼。”顾老板的声音变得柔软,像是回到了很久远的时光里,“她是个好姑娘,心地善良,爱笑,就是胆子小,特别怕水。我们都笑话她——水乡长大的姑娘居然怕水。” “后来她去了镇上教书,认识了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。她变了,变得爱笑了,眼睛里有光了。我们都替她高兴,觉得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。” “但是那个年轻人走了。”顾老板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走了,留下若棠一个人。若棠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变得沉默了。她不再笑了,眼睛里的光也灭了。她每天照常去教书、照常记账、照常在砚池边走过,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” “然后一九七五年——” “然后一九七五年,”顾老板关掉了火,转过身来看着我,“十月十七日晚上,若棠走进了砚池。我亲眼看到的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我亲眼看到的。”顾老板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天晚上月亮很大,我在家里睡不着,就出来走走。走到砚池边的时候,我看到若棠站在池边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——我从来没见过她穿那件衣服——站在池边,一动不动。” “我想喊她,但不知道为什么,嘴巴张不开。我就站在远处看着她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——” 顾老板的声音哽咽了。 “然后她回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。她知道我在那里。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—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苦笑,是一种……一种解脱的笑。好像她在那一刻终于不再害怕了。” “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了池子里。一步一步地走。水没过了她的膝盖、腰、胸口、肩膀。她始终没有回头。水没过了她的脖子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看月亮。然后——” 顾老板用手捂住了脸。 “然后她就沉下去了。两条辫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下,就没了。”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。只有煤气灶上的火苗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 “你为什么不去救她?”我问。 顾老板放下手,眼睛通红。 “因为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她必须这么做。镇上的人都知道——至少老一辈的人都知道——沈家的守井人每隔一百年就要献祭一个人。这是鹤鸣镇的规矩,是鹤鸣镇的诅咒。没有人能打破它,没有人能救她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: “而且,你知道吗?若棠沉下去以后,砚池的水面在几秒钟之内就恢复了平静,像一面镜子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我看到了——我看到了水底下有光。幽蓝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盏灯。” “那是若棠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顾老板摇了摇头,“但我宁愿相信那是她。相信她在井底还活着——至少以某种方式活着——在守护着这个镇子。” “四十六年了。” “四十六年了。”顾老板重复了一遍,“四十六年来,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。梦到她站在砚池边,回过头来看我,笑一下,然后走进水里。四十六年了,没有一天间断。” 他看着我,那双被岁月浸泡过的眼睛里,有泪水,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 “你是那个‘会来的人’,对吗?”他问。 “沈若笙跟你说了?” “若笙那丫头,”顾老板苦笑了一下,“她是沈家最后的血脉。她妈妈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,她爸爸在她三岁的时候掉进了砚池——不是被拖下去的,是他自己跳下去的。他说他要去找若棠,去找他的姐姐。他再也没有上来。” “所以若笙是孤儿?” “嗯。是我把她养大的。”顾老板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父爱,“那丫头从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她三岁的时候指着砚池说‘姑姑在里面哭’,把我吓得半死。后来她长大了,越来越像若棠——长相像,性格像,连走路的姿势都像。有时候我看着她,恍惚间以为是若棠回来了。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吗?” “知道。”顾老板叹了口气,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但她不像若棠那样害怕。她很平静地接受了——她说,这是沈家的债,沈家的人欠鹤鸣镇的,欠若棠的。她要还这笔债。” “可你不想让她还。” “我当然不想!”顾老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,“若棠已经死了,她爸爸也死了,沈家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!凭什么还要若笙去死?凭什么一个家族的诅咒要延续一千年?” 他深吸了一口气,控制住了情绪。 “所以,如果你真的是那个‘会来的人’,”他看着我,“如果你真的能做什么——请你救救若笙。不是救若棠,是救若笙。让那个丫头活下去,让她离开这个鬼地方,去外面过正常人的生活。” 我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 “我会尽力的。” 那天晚上,月出之前,我来到了砚池边。 老周跟我一起来的,他带了一捆登山绳,有五十米长。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我的腰上,打了一个死结,另一端系在池边的石碑上。 “记住,”老周反复叮嘱,“三下——拽三下绳子——我就拉你上来。不管你在水下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,只要你觉得不对劲,就拽三下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“还有,”老周把一个小型防水手电筒塞到我手里,“这个你拿着,水下照明用。” 我检查了一下装备——腰间的绳子、手里的手电筒、嘴里的玉佩。玉佩含在舌下,有一股淡淡的凉意,像是含着一块冰。 “沈念,”老周最后说,“你一定要上来。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向砚池。 池水冰凉。 我站在池边的石阶上,水没过了我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。每走一步,水的寒意就深一分。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,而是一种穿透皮肤、直达骨髓的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我身体里的热量。 我回过头,看到老周站在池边,手里攥着绳子,脸上的表情焦虑而紧张。远处,沈若笙站在一棵槐树下,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她的双手合在胸前,像是在祈祷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把玉佩从舌下取出来,重新含好,然后—— 我沉入了水中。 第三章 沉水 入水的一瞬间,我做好了被黑暗吞没的准备。 但砚池的水下世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。 手电筒的光束照出去,我看到了一片幽绿色的空间。池水并不浑浊,反而异常清澈——清澈得不正常。按理说,一个长满浮萍的池塘,水下应该是混浊的、充满悬浮颗粒的。但砚池的水清澈得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玻璃,能看到很远的地方。 我看到了池底。 砚池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。从水面上看,我以为最多不过三四米深,但实际上,池底至少在十米以下。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深度已经变得微弱,只能隐约看到池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,黑灰色的,像一片起伏的沙漠。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,开始往下潜。 每下潜一米,水温就降低一度。到五米深的时候,水已经冷得让我牙齿打颤。玉佩在舌下散发着微弱的暖意,勉强维持着我的意识清醒。 我看到了鱼。 很多鱼。 它们悬浮在水中,一动不动,像被冰冻住了一样。有鲫鱼、鲤鱼、草鱼,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鱼。它们的鳞片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暗淡的银光,眼睛圆睁着,瞳孔放大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 我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条鲫鱼。 它没有动。它的身体是冰凉的、僵硬的,像是死了一样。但它的鳃还在微微翕动——它还活着,只是处于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。 所有的鱼都是这样。 我继续下潜。到八米深的时候,我看到了池底淤泥中露出的一些东西——碎瓷片、破瓦罐、生锈的铁器、腐烂的木板。这些都是几百年来掉进砚池的杂物,被淤泥吞没,又被缓慢地吐了出来。 然后我看到了骨头。 不是人的骨头——至少我希望不是。是一些细小的、破碎的骨头,散落在淤泥表面,被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覆盖着。可能是动物的骨头,也可能是……我不敢多想。 十米。我的脚触到了池底的淤泥。 淤泥很软,脚踩上去就陷了进去,没过脚踝。我小心翼翼地拔出脚,尽量不搅动淤泥,以免弄混了水。 我环顾四周,寻找归墟井的入口。 按照沈若笙的描述,归墟井应该在砚池的正中央——那根石柱的正下方。我抬头看了看水面,透过十米深的水层,能看到月光投射下来的模糊光斑。石柱的影子像一根黑色的长矛,插在淤泥中,指向我所在的位置。 我朝着石柱的方向走去。每走一步,脚都会陷进淤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发出“啵”的一声,在寂静的水下显得格外清晰。 走了大约十步,我看到了它。 归墟井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,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。手电筒的光照在石板上,那些符咒像是活的一样,在光线下微微扭动。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,但符咒的凹槽里没有任何沉积物,像是被人经常擦拭一样。 石板的中央有一个凹槽,形状恰好是一枚月牙。 我把玉佩从舌下取出来,对准凹槽放了进去。 严丝合缝。 玉佩嵌入凹槽的瞬间,石板开始震动。不是物理上的震动,而是一种频率极低的、深入骨髓的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苏醒过来,伸展着蜷缩了千年的肢体。 符咒上的纹路开始发光——幽蓝色的光,沿着刻痕流淌,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。蓝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整个池底,我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—— 井口的周围,散落着人的骨骸。 不是一具,而是很多具。它们半埋在淤泥里,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,骨头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。我数了数——至少有十几具。 这些是过去一千年里,那些被井里的东西拖下来的人吗?还是—— 不对。沈若笙说过,守井人是自愿献祭的,他们沉入井中,与符咒合为一体。这些骨骸不是守井人的——守井人的灵魂在井里,尸体应该也在井里。 那这些骨骸是谁的? 答案在我脑海中浮现,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——是一九七五年以后失踪的那些人。阿庆,三个小孩,打鱼的老头,还有其他人。他们不是被“什么东西”拖下来的,他们是直接被井里的东西——那个和沈若棠纠缠在一起的怪物——拖下来的。 这些是它的食物。 石板停止了震动。玉佩发出的蓝光和符咒的蓝光融为一体,然后——石板开始移动。 它没有碎裂,没有升起,而是像一扇滑动的门一样,缓缓地向一侧平移,露出下面黑沉沉的井口。 井口大约有一米宽,圆形的,边缘整齐得像被机器切割过一样。井壁是用青砖砌成的,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,千年不坏。 我趴在井口,用手电筒往下照。 光柱射入井中,照亮了井壁上的青砖和符咒。井很深——比砚池还要深。手电筒的光照不到井底,只能看到一片漆黑,黑得像一块实体的幕布,光射进去就被吞噬了。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 从井底传来的声音。 不是歌声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,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念经。嗡鸣声里夹杂着其他的声音——水的流动声、气泡破裂声、骨骼摩擦声——以及一个声音,一个我无法忽视的声音: 呼吸声。 缓慢的、沉重的、湿漉漉的呼吸声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肺里灌满了水的情况下,仍然试图呼吸。 我趴在井口,犹豫了。 老周的绳子系在我腰上,三下——我只需要拽三下绳子,他就会把我拉上去。我就可以回到水面上,回到月光下,回到正常的世界里,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 但我想起了沈若棠。 想起了她在账本边角写下的那些小字——“他说他喜欢我。我不敢信。”、“井里的水真凉,凉到骨头里。”、“他要走了。” 想起了方总说的——“她为了救这个镇子,牺牲了自己。” 想起了顾老板说的——“她回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” 想起了沈若笙说的——“她在井底待了四十六年。四十六年!”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双手撑住井口,把身体探进了井里。 井壁上的青砖很湿滑,长满了黏糊糊的苔藓,但砖缝足够大,可以当作攀爬的着力点。我手脚并用地往下爬,每下降一步,井里的温度就降低一分。到十米深的时候,水已经冷得让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。 玉佩在舌下散发着暖意,但那种暖意越来越微弱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 十五米。二十米。 井壁上的符咒开始发光了——和石板上的符咒一样,幽蓝色的光,在青砖上蜿蜒流淌,像一条条发光的蛇。蓝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井壁的轮廓,让我能隐约看到周围的环境。 二十五米。三十米。 嗡鸣声越来越大,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晰。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心跳声。不是我的心跳,是来自井底的心跳,缓慢的、沉重的、有节奏的,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。 三十五米。四十米。 我的手电筒突然灭了。 不是电池没电了,而是被某种力量强制关闭了。灯丝还在发红,但光被压制住了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灯泡。 黑暗降临了。 纯粹的、绝对的黑暗,没有一丝光线。井壁上的符咒蓝光也消失了——不,不是消失了,是被黑暗吞噬了。这种黑暗有实体,有重量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我裹住,挤压着我的身体。 我停在井壁上,不敢再动。 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她的声音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不是从井底传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,像是我被包围在声音的中央。 “你来了。” 和那天晚上在客栈里听到的一模一样的声音——女人的声音,轻柔的,潮湿的,带着水汽。 我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嘴里含着玉佩,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。 “我等了你好久。” 声音变了。不再是轻柔的,而是变得悲伤,变得疲惫,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很久之后,终于听到了脚步声。 我松开一只手,从嘴里取出玉佩,握在掌心。 “沈若棠?”我哑着嗓子喊。 沉默。 然后,在我的下方,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。 幽蓝色的光,和符咒的光芒一样,但更加柔和,更加温暖。蓝光在黑暗中缓缓扩散,像一朵盛开的花,照亮了井底的景象。 我看到了井底。 归墟井的底部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大约三米见方,地面铺着青石板,和井口的石板一样,上面刻满了符咒。符咒的蓝光在地面上流淌,汇聚到中央的一个点上。 在那个点上,坐着一个人。 一个女人。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——不,不是衣服,是一件寿衣。白色的、粗糙的、手工缝制的寿衣,已经被水浸泡得半透明,贴在身上,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。她的头发很长,披散在肩上,黑色的发丝在水中缓缓飘动,像海藻。 她的脸—— 我认出了那张脸。方总给我的照片上的脸,相册里的脸,顾老板描述的脸。但那张脸不再是清秀的、年轻的、带着微笑的脸。它变得苍白、浮肿、扭曲,像是一个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。 但眼睛没有变。 那双眼睛——明亮的、温柔的、带着光芒的眼睛——从那张可怕的脸庞上望过来,直直地看着我。 “你来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传来,而是直接从她的嘴里发出,在水中传播,震动我的耳膜。 “沈若棠。”我说。 她笑了。 那个笑容——和顾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解脱的笑。好像她在这一刻终于不再害怕了。 “你带着我的玉佩。”她说,目光落在我掌心的月牙玉佩上,“那是我的。我娘给我的。” “沈若笙给我的。” “若笙。”她的笑容更深了,“她还活着?她长大了?” “她长大了。她很好。” 沈若棠低下头,长长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动——她在哭。 “我以为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我以为沈家的人都已经……都已经被我……” “被你?” “被它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变得痛苦,“不是我,是它。井里的东西。它借着我的身体……借着我的怨念……杀了那些人。阿庆,小三子,还有其他人……我都看到了……我什么都看到了……但我控制不了它……”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着要出来。她的脊椎弯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手指痉挛着蜷缩起来,指甲刮着青石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 “你快走。”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低沉、嘶哑、充满恶意,“走!” “不。”我说,“我来带你上去。” “上去?”她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在痛苦和狰狞之间切换,“上不去了。我已经和它长在一起了。你看到这些符咒了吗?”她指着地面的符咒,“这些符咒把我钉在这里。我是封印的一部分。我走了,封印就破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知道?”她愣了一下,“那你为什么还要——” “因为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。”我说,“四十六年了。你已经受了四十六年的苦。够了。” “可是镇子——” “镇子会沉。” “镇里的人——” “他们都搬走了。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老人。拆迁通知已经下了,明年春天镇子就要拆除了。鹤鸣镇已经走到了尽头。” 沈若棠沉默了。 她低下头,头发再次遮住了她的脸。但我能看到她的身体在颤抖,整个人在发抖,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。 “鹤鸣镇要没了?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听不到。 “要没了。” “一千年的镇子……” “一千年的诅咒也该结束了。”我说,“沈若棠,你不欠鹤鸣镇什么。你的祖父、曾祖父、高祖父——他们一代一代地跳进这口井里,不是为了什么使命,而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。但你有选择。” “我没有选择。”她摇头,“我从来都没有选择。一九七四年,志远让我跟他走,我想走,但我走不了。一九七五年,我跳进这口井里,我不想跳,但我不得不跳。现在——你说我可以上去——但我真的可以吗?我能去哪里?我连人都不是了。” “你可以选择结束。”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自己都觉得残忍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沈若棠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明亮的眼睛里,泪水在蓝光中闪烁。 “结束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 “魂飞魄散。”我说,“从这口井里出来,在月光下消散。不再有痛苦,不再有怨念,不再有诅咒。一切都结束。” “一切都结束。”她喃喃地重复着,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味道。 沉默。 很久的沉默。 井底的蓝光忽明忽暗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符咒在地面上流淌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 “我想看看月亮。”沈若棠忽然说。 “什么?” “月亮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四十米深的井筒,穿过十米深的池水,穿过水面上的夜空,“我已经四十六年没有看到月亮了。我想看看月亮。” “那就上来。” “我上不来。”她摇头,“我被符咒钉在这里。除非——” “除非什么?” “除非有人把我背上去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愿意背我上去吗?” 我看着眼前这个苍白、浮肿、扭曲的身体,胃里涌起一阵恶心。但我压制住了那种感觉,点了点头。 “我愿意。” 沈若棠又笑了。那个笑容——这一次——是真正的、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像是一个小女孩在收到心爱的礼物时的笑容。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 我降落到井底,踩在青石板上。石板冰凉冰凉的,符咒的蓝光在我的脚底流淌,像水一样。 沈若棠站起来。 她的动作很慢,很艰难,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抗议。她的身体在水中摇摇晃晃,头发飘散开来,寿衣的衣摆像水母的触手一样在水中飘动。 她伸出手,搭在我的肩膀上。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瘦得只剩下骨头,指甲又长又黑,指尖滴着黑色的水。但她的触碰很轻,很温柔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 “趴到我背上。”我说。 她照做了。她的身体贴在我的后背上,冰凉冰凉的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她的头发垂在我的肩膀两侧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水底的腥味。 “抱紧了。”我说。 然后我开始往上爬。 每爬一步,我都感觉到后背上的重量增加一分。不是沈若棠变重了,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拽她——井底的东西,那个和她纠缠了四十六年的怪物,不想让她走。 井底的符咒开始猛烈地发光,蓝光变成了白光,刺眼的白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嗡鸣声变成了尖啸声,刺耳的、撕裂的尖啸,像是金属在金属上摩擦。 “它不让我走。”沈若棠在我耳边说,声音平静得出奇。 “不管它。” 我继续往上爬。十米。十五米。二十米。 尖啸声越来越大,井壁开始震动,青砖之间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。水变得混浊了,淤泥从井底翻涌上来,像黑色的烟雾。 我感觉到了——从井底伸上来的东西。不是手,是触手——黑色的、滑腻的、长满吸盘的触手——缠住了沈若棠的脚踝,缠住了我的腿,把我们往下拽。 “别管我!”沈若棠喊道,“它要连你一起拖下去!” “我说了不管它!” 我一只手抓住井壁的砖缝,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老周给我的小刀——我随身带的一把多功能刀——割断了缠在腿上的触手。 触手断裂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尖叫,不是人的声音,是动物的、原始的、充满痛苦的尖叫。黑色的液体从断裂处喷涌出来,在水中扩散,像墨汁一样。 我继续往上爬。二十五米。三十米。 更多的触手伸上来了。它们从井底涌出,像一窝蛇,缠住了我们的腿、腰、手臂、脖子。它们的力气大得惊人,我感觉自己的脊椎在嘎嘎作响。 沈若棠在我背上开始挣扎。 “放开我!”她喊道,“你放开我!你这样会死的!” “闭嘴!”我吼道,声音在井筒中回荡,“我答应过带你上去!” “为什么?!你又不认识我!我不是你的什么人!” “因为你是一个在井底待了四十六年的女孩!”我喊道,“因为你怕水但为了别人跳进了水里!因为你爱的人离开了你但你从来没有恨过他!因为你值得被记住——不是作为一个怪物、一个传说、一个诅咒——而是作为一个活过的、爱过的、害怕过的普通女孩!” 沈若棠停止了挣扎。 我感觉到了——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。不是水,是眼泪。从她冰冷的、苍白的眼眶里涌出来的、温热的眼泪。 “谢谢你。”她在我耳边轻声说。 三十五米。四十米。 我看到了井口的亮光。不是手电筒的光,是月光——从水面上投射下来的、银白色的月光,穿过十米深的池水,照进井口,像一根银色的柱子。 触手疯狂了。它们不再只是缠住我们,而是开始撕扯——撕扯我的衣服、皮肤、头发。我感觉到后背上一阵剧痛——一条触手的吸盘吸住了我的肩胛骨,用力拉扯,像是要把那块骨头从身体里拔出来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咬紧牙关,继续往上爬。 四十五米。四十八米。 我的手抓住了井口的边缘。 就在这时,最粗的一条触手从井底射上来,缠住了沈若棠的腰,猛地往下拽。我被拽得整个人往下一沉,差点脱手。 “它要拖我回去!”沈若棠的声音充满了恐惧,“它要拖我回去!” “不会的!”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沈若棠从背上甩到了井口上方。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入了井口上方的池水中。 “走!”我喊道,“往上!往水面上去!” 沈若棠在池水中回过头来,看着我。她的脸上淌着泪水,在月光透过水面的照射下,她的脸不再苍白浮肿,而是变得——变得像照片上的那样——清秀的、年轻的、美丽的。 “你呢?”她问。 “我马上来!” 她没有再犹豫,转身向水面游去。白色的寿衣在水中飘动,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,越升越高,越升越高,向着月光游去。 触手从井底疯狂地涌出,想要追上去。我趴在井口,用身体挡住了井口,用手中的小刀疯狂地砍向那些触手。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,染黑了周围的池水。 一条触手缠住了我的手腕,猛地一拧。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——剧痛从手腕传来,小刀脱手掉落。 又一条触手缠住了我的脖子,收紧。我无法呼吸了——不,在水下我本来就不需要呼吸——但那种压迫感让我头晕目眩,眼前开始发黑。 更多的触手缠了上来,缠住了我的身体,把我往井底拖。 我松开了井口。 身体开始下坠。 就在我即将被拖入黑暗的时候,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领。 一只纤细的、苍白的手,但不再是浮肿的、扭曲的手——而是一只正常的、人类的手。 沈若棠回来了。 她没有游向水面,而是折返回来,一只手抓住井口的边缘,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衣领。 “你怎么——”我含混地喊。 “我不能让你替我死。”她说,声音坚定,“我做了四十六年的懦夫。今天,我不逃了。” 她用力一拽,把我从触手的缠绕中拽了出来。触手的吸盘从我的皮肤上撕裂下来,带下一片片血肉,剧痛让我几乎晕厥。 “往上!”她喊道,“一起往上!” 我们并肩往上爬。不——她游,我爬。她的身体在水中轻盈得像一条鱼,而我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块石头。她一只手托着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划水,带着我向水面升去。 触手在我们身后追赶,但它们的速度越来越慢,力量越来越小。井底的蓝光在迅速黯淡,符咒的嗡鸣声变成了垂死的喘息。 封印在崩溃。 但不是沈若棠离开导致的崩溃——而是井里的东西在失去力量。沈若棠的灵魂离开了井底,带走了它最强大的能量来源。它在衰弱,在萎缩,在—— 死去。 我们冲出了井口,进入了砚池的池水中。 月光透过十米深的水层照下来,银白色的光柱在水中摇曳。沈若棠的寿衣在月光下变得透明,她的身体在发光——不是符咒的幽蓝色,而是月光的银白色,纯净的、温暖的银白色。 她看着我,笑了。 那个笑容——和顾老板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解脱的笑,释然的笑,不再害怕的笑。 “我看到月亮了。”她轻声说。 我们继续上升。九米。八米。七米。 她的身体在变得透明。不是寿衣的透明,而是她整个身体——从指尖开始,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一样,逐渐变得透明。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渗透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 六米。五米。四米。 “若棠!”我喊道,“你在——” “我在消散。”她平静地说,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指,“你说得对,一切都结束了。” 三米。两米。一米。 她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滑落了。她的手指已经变得完全透明,像水一样,无法再抓住任何东西。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月亮。” 然后—— 我们冲出了水面。 月光倾泻下来,洒在砚池的水面上,洒在沈若棠的身上。她的身体在月光中绽放——像一朵花,像一颗星,像一团银白色的火焰——在夜空中燃烧,绽放出最灿烂的光芒。 她的脸在光芒中浮现,清秀的、年轻的、美丽的——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她的眼睛明亮如星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着不笑。 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 “告诉志远,我不怪他。” 然后她碎了。 像一面镜子被打碎,像一片冰在阳光下融化,像一滴水落入大海——她的身体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,在夜空中飘散,旋转,上升,消失在月光中。 砚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。 我漂浮在水面上,浑身是伤,左手腕骨折,后背上血肉模糊,但感觉不到疼痛。我只是仰面朝天,看着满天的星星和一轮圆月,泪水从眼角滑落,滴入池水中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沈念!” 老周的声音从岸边传来。他拽着绳子,把我往岸上拉。 “三下!你说好拽三下的!你一下都没拽!我以为你死了!” 我被拉到了岸边,老周和沈若笙一起把我拖上了岸。我躺在石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——不,我不用喘气,我在水下待了那么久,但肺里没有任何水——我只是在哭。 “她走了。”我说,“沈若棠走了。” 沈若笙跪在我身边,泪流满面。 “我看到了。”她说,“我看到了她升上来的样子。她——她好美。” “她让我告诉你——”我转过头看着沈若笙,“不,她让我告诉志远——她不怪他。” 沈若笙捂住了嘴,哭得浑身发抖。 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人——我、老周、沈若笙——坐在砚池边,看着月亮从天空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。 砚池的水在慢慢变化。颜色从墨绿色变成了深绿色,再变成了浅绿色,最后变成了普通的、清澈的、透明的池水。水底的淤泥在翻涌,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净化。 池中央的石柱发出了一声脆响,然后——裂开了。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,石柱碎成了几块,沉入了水中。 “镇水柱倒了。”沈若笙说,声音平静。 “会怎样?” “水脉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泛滥。鹤鸣镇会沉入水底。” “那些人呢?镇上的人?” “顾叔会带他们走的。他已经安排好了。” 我看了看沈若笙。“你呢?” “我?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我是沈家的最后一代守井人。井已经没了,守井人也没存在的必要了。我会离开这里,去外面看看。” “去哪儿?” “不知道。”她看着月亮,“也许去省城,去找方志远的儿子——你那个方总——问问我姑姑年轻时候的事情。也许去更远的地方。随便哪里都行。” 她顿了顿,看着我。 “谢谢你,沈念。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。” 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。” “不,”她摇头,“你做了没有人敢做的事情。你把一个被困了四十六年的灵魂从诅咒中解放了出来。这不是‘该做的事情’,这是英雄做的事情。” 我苦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 那天晚上,我们在砚池边坐到了天亮。 天亮的时候,我看到砚池的水面上漂着一朵白色的花——一朵睡莲,洁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砚池里从来没有睡莲,它像是从水底深处浮上来的,带着一个灵魂的祝福。 尾声 二〇二一年十月十七日,鹤鸣镇沉入了水底。 不是突然沉没的,而是一个缓慢的、渐进的过程。先是砚池的水开始上涨,漫过了池岸,流进了周围的巷子。然后是河道的水位上升,河水倒灌进了街道和房屋。三天之内,整个镇子被水淹没了——不是洪水那种狂暴的、破坏性的淹没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温柔的沉没,像是大地张开了嘴,把镇子轻轻地含了进去。 白墙黛瓦在洪水中渐渐模糊,马头墙的轮廓在水中摇曳,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。石桥、石板路、老槐树——一切都在水下沉没,成为水底的一部分。 顾老板在最后一批撤离的人员中。他站在堤坝上,看着鹤鸣镇一点一点地沉入水中,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。 “四十六年了。”他喃喃地说,“她终于自由了。” 方总在杭州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鹤鸣镇沉没的新闻。他关掉了电脑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,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沈若棠在阳光下微笑着,麻花辫上系着两根白色的蝴蝶结。 “若棠,”他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,哭了。 沈若笙离开了鹤鸣镇,去了省城。她在方总的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,做文化项目的策划。她租了一间小公寓,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,每天早上起来给绿萝浇水的时候,都会对着窗外的天空说一声“早安,姑姑”。 老周把我们在鹤鸣镇拍摄的素材剪辑成了一部四十分钟的纪录片,取名《沉镇》。片子没有在电视台播出,也没有上网络平台,只是在几个小型电影节上展映过。看过的观众都说,这部片子有一种说不清的氛围——每一帧画面都像是浸泡在水里,潮湿的、阴凉的、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但画面的深处,有一种温暖的光,像是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,仰望着天空。 纪录片最后一个镜头是砚池——月夜下的砚池,水面如镜,月光如水。池中央的石柱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根指针,指向某个方向。 然后,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。涟漪的中心,一朵白色的睡莲缓缓绽放。 画面渐渐暗了下去。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: “献给沈若棠,一九四七—一九七五。” 那部纪录片获得了一个小奖。我去领奖的时候,主办方让我说几句感言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观众,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我说: “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,他们在活着的时候不被看见,在死去之后不被记住。他们的牺牲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,他们的痛苦被沉默掩盖。我们拍纪录片,不是为了猎奇,不是为了煽情,而是为了让这些人——这些被遗忘的人——重新被看见。” “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,哪怕只有一个人记住,那就够了。” 台下响起了掌声。 我走下台,摸了摸口袋里那块玉佩。月牙形的玉佩,青白色的玉质,上面刻着一个“念”字。 玉佩在掌心下微微跳动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 不,不是像。 就是一颗心脏。 一颗在井底跳动了四十六年的、不屈的、温柔的、充满爱意的心脏。 我把它贴在胸口,走出了礼堂。 外面的天空很蓝,阳光很暖。 我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。在阳光的光芒中,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孩的影子——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站在一座石桥上,微微地笑着。 风吹过来,带着水乡的潮湿和清凉。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,很远,很轻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: “谢谢。” 然后风停了,影子消失了,天空一片澄澈。 我攥紧了手中的玉佩,继续向前走。 (全文完)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