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蓝衣男孩(1 / 1)

一 我叫沈默,一个在殡仪馆工作了七年的化妆师。每天和死人打交道,早已习惯了福尔马林的气味和那种死寂的沉默。朋友们都说我这名字取得好,天生就该吃这碗饭。 但说实话,我从来不相信鬼。 死人就是死人,是一具不再运作的肉体。灵魂什么的,不过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辞罢了。七年来,我见过形形色色的遗体——寿终正寝的老人、意外身亡的年轻人、甚至支离破碎的交通事故死者。我从没遇到过任何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。 直到那个雨夜,殡仪馆送来了一具小男孩的遗体。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,是南方夏天特有的那种暴雨,噼里啪啦地砸在殡仪馆的铁皮屋顶上,像无数只手掌在同时拍打。我正准备下班,老周——我们的夜班守夜人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推开了化妆间的门。 “沈默,又来了一单。”老周的语气有些不自然,他站在门口,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来。老周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但今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。 “什么情况?”我放下已经收拾好的工具箱,重新穿上工作服。 “一个六岁的小男孩,溺亡的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家属要求连夜整理仪容,明天一早就要火化。” 我点点头,示意他把遗体推过来。几分钟后,一辆转运车被推入了化妆间。白色的裹尸布下,一个小小的轮廓隆起,像一张空了一半的床。 老周帮我掀开裹尸布,然后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到了门外。我皱了皱眉,觉得他今天格外反常。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男孩。 他大概五六岁的模样,安静地躺在转运车上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像是在睡觉。他的皮肤因为溺水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,嘴唇发紫,眼睑微微浮肿。但即便如此,依然能看出来他生前是个很好看的孩子——五官精致,睫毛很长,头发是那种很深的黑色,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,是一件小号的卫衣,胸口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。衣服湿透了,紧紧地裹着他瘦小的身体。 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工作。第一步是清理遗体表面的污渍和水分。我拿起海绵,蘸上特制的清洁液,轻轻擦拭他的脸。水温很低,触感冰凉,但这在溺亡案件中很常见。 当我擦到他颈部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痕迹,不是尸斑,而是那种被勒过之后留下的淤青。我俯下身仔细查看,心里一沉。这痕迹的纹路很清晰,像是被某种细长的绳索勒过——而且不是一圈,是两圈。 我抬起头,看向门口的老周:“这孩子是溺亡的?” 老周没有回答,只是点了点头。 “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” 老周沉默了几秒,然后低声说:“派出所送来的,据说是在城东的河里发现的。具体情况……不清楚。” 我没有继续追问。在这行干了这么久,我学会了一件事——不要过多打探死者的背景。知道的越多,心里越难受。 我开始给男孩化妆。粉底、腮红、唇彩,一套流程下来,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,不再那么青白吓人。我特意给他选了一种偏暖的色号,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暖光下睡着了一样。 接下来是头发。我用吹风机把他的头发吹干,然后用一把小梳子仔细地梳理。他的发质很好,又黑又软,梳起来很顺。我给他梳了一个整齐的偏分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 最后是衣服。我打开一旁的袋子,里面有一套新的衣服——是家属准备的,一套深蓝色的小西装,配着一件白衬衫和一个蝴蝶结。我犹豫了一下,没有换上这套新衣服。 他穿着那件旧蓝衣服来的,我觉得让他穿着自己熟悉的衣服走,可能会更安心一些。这种想法很感性,很不专业,但那天晚上我就是这么做了。 我只把那件湿透的蓝衣服用吹风机吹干,重新给他穿上。衣服干了之后,上面的卡通图案清晰了一些,是一只咧嘴笑的章鱼,周围是模糊的水泡。 全部整理完之后,我退后一步,打量着自己的作品。男孩安静地躺在那里,脸色红润,嘴唇粉嫩,头发整齐,像是只是睡着了,随时会醒来一样。 “好了。”我朝门口喊了一声。 老周走进来,看了一眼,然后飞快地别过头去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。 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 “没什么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就是……我有个差不多大的孙子。” 我没说话。老周有个六岁的孙子,这事我知道。他手机屏保就是那孩子的照片,胖乎乎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 “我先走了。”我脱下工作服,拎起工具箱,“明天一早的火化,你安排一下。” “行。” 我走到门口时,老周突然叫住了我:“沈默。” “嗯?” 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孩子看起来不像死了?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回过头,看了男孩一眼。说实话,确实不像。他的神态太安详了,安详得有些不真实。一般的溺亡者面部会呈现出一种挣扎后的扭曲和痛苦,但这个男孩没有。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自己走进水里,然后安静地躺下的。 “别想太多。”我说,“好好值班。”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。我回到家,洗了澡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一闭上眼,就看到那个蓝衣服的小男孩。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闷闷的。 我索性坐起来,打开电视。午夜频道在放一部老电影,黑白画面,讲的是一个走失的孩子最终回到家的故事。我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关掉了。 凌晨两点,手机响了。是老周。 “沈默,你能不能过来一趟?”老周的声音在发抖。 “怎么了?” “那个……那个男孩……” “什么情况?” “他……他的表情变了。” 我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 “你过来看看吧,我说不清楚。” 我犹豫了三秒钟,然后穿上衣服出了门。雨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,街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。我开车二十分钟到了殡仪馆,远远就看见化妆间的灯亮着,老周站在门口,缩着肩膀,像一只受惊的老猫。 “在里面。”老周指了指门内,没有跟进来。 我走进化妆间,一眼就看到了转运车上的男孩。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 男孩的脸变了。 我离开之前,他的表情是安详的、平静的,嘴唇微微合拢,眼睑自然下垂。但现在,他的嘴巴张开了,露出里面发白的牙龈和一小截舌头。眼睛虽然没有睁开,但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,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——像是在尖叫,又像是在哭。 他的手指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。我之前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但现在,他的右手移到了身体一侧,五指弯曲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脖子。 那圈紫色的勒痕变得更加深了,颜色从紫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,像是有人刚刚又勒过一次。而且勒痕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、指甲抓过的痕迹——他自己的指甲。 我僵在原地,盯着男孩的脸,大脑飞速运转。第一个念头是:有人动过他。但马上否定了——殡仪馆晚上只有老周一个人值班,而且化妆间的钥匙只有我和馆长有。 第二个念头是:尸体痉挛。这是一种罕见的死后现象,在某些暴力死亡的情况下,尸体的肌肉会在死亡的瞬间剧烈收缩,导致死后姿势的改变。但尸体痉挛通常发生在死亡的那一刻,不会在死亡几个小时之后才出现。 而且,表情的改变……这在医学上是说不通的。尸体的面部肌肉已经失去了神经控制,不可能自主地改变表情。 我慢慢走近转运车,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男孩的下巴。他的皮肤冰凉,但肌肉并不僵硬——事实上,他的下颌关节非常松弛,很容易就合上了。 这说明他死亡的时候,面部肌肉是放松的。那么现在的“痛苦表情”又是怎么来的?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——那只从胸前移开的手。我掰开他的手指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但指尖有一些白色的絮状物,像是某种纤维。我用镊子夹起一小撮,放在灯光下看了看。 是棉花的纤维。 殡仪馆里到处都有棉花,这并不奇怪。但奇怪的是,这些纤维嵌在他的指甲缝里,像是他用力抓挠过什么东西。 一个溺亡的六岁男孩,在死后几个小时,自己改变了姿势,露出了痛苦的表情,还抓了一把棉花? 我觉得自己的理智在一点点瓦解。 “沈默?”老周在门口小声喊,“怎么样了?” 我没有回答,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白色的医用胶带,把男孩的双手重新固定在身体两侧,然后用一块湿毛巾盖住了他的脸。这是我在处理一些“不安静”的遗体时偶尔会用的方法——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让自己安心。 “没事。”我走出化妆间,对老周说,“可能是尸体的肌肉收缩导致的姿势变化。你今晚别待在化妆间了,去值班室休息。” 老周点点头,欲言又止地看着我。 “怎么了?” “沈默,有件事我没告诉你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孩子送来的时候,派出所的人说了一句话。” “什么话?” “他们说,发现这孩子的地方,是城东的‘孩子桥’。” 我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。 孩子桥。 城东确实有一座桥,叫虹桥,是一座很老的石拱桥,横跨在一条叫清水河的小河上。但在我们这个地方,没有人叫它虹桥。所有人都叫它“孩子桥”。 原因是——那座桥是几十年来整个城市儿童溺水事故的高发地。从我记事起,几乎每年都有孩子在桥下的河里溺亡。有人说桥下有暗流,有人说河底有水草,但最流传的说法是——桥下住着一个水鬼,专门拉小孩子下水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更诡异的是,所有在桥下溺亡的孩子,被打捞上来之后,脖子上都有一圈紫色的勒痕。 “老周,你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多年,这种事你应该比我见得多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,“你怕什么?” 老周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不懂。二十多年前,我亲眼见过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那时候我还在老殡仪馆上班,有天晚上送来一个溺亡的小女孩,也是从孩子桥捞上来的。化妆师给她整理仪容的时候,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。” 我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 “化妆师吓坏了,当场就晕了过去。后来我们把她送去医院,医生说她是假死,被水呛了之后昏迷了,其实没有死透。那个女孩后来活了下来。” “所以呢?” “所以我在想……这个男孩,会不会也没有死透?” 我回头看了一眼化妆间的门。门关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 “不可能。”我说,“如果他是假死,送到这里的时候早就被发现了。而且他的皮肤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尸斑,这是不可逆的。”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慢慢走向值班室。他的背影佝偻着,像是在一瞬间老了十岁。 我在化妆间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有进去。我锁上门,把钥匙装进口袋,然后开车回了家。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。 二 第二天一早,我七点就到了殡仪馆。火化安排在八点半,我需要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。 打开化妆间的门时,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——表情再次改变、姿势再次移动、甚至更离谱的事情。但出乎意料的是,一切都没有变。 男孩还是昨晚我离开时的样子:双手被胶带固定在身体两侧,脸上盖着湿毛巾。我掀开毛巾看了一眼,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依然是那种痛苦的、扭曲的神态。脖子上的勒痕也还是那种近乎黑色的深红色。 我松了一口气,然后开始做最后的整理。我换掉了那块湿毛巾,重新给他化了一层妆,试图用粉底遮住脖子上的勒痕。但痕迹太深了,遮了三层还是隐约可见。 八点二十分,家属来了。 来的是一个女人,三十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子。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男人,大概是她的丈夫,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,脸色铁青,嘴唇紧抿着。 女人一进化妆间就哭了出来,扑到转运车上,抱着男孩的身体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男人站在一旁,没有哭,只是死死地盯着男孩的脸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 “乐乐……乐乐……”女人反复叫着男孩的名字,声音嘶哑,“妈妈来了……妈妈来看你了……” 我站在一旁,保持着职业性的沉默。这种场面我见过太多次了,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慢慢地割。 “他……他怎么会这样?”女人突然抬起头,看着我,“他的表情……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?” 我犹豫了一下,说:“溺亡的过程通常不会有太大痛苦,很快就失去意识了。” 这是谎话。溺亡是最痛苦的死亡方式之一,溺水者会经历极度的恐慌、窒息感和挣扎。但这个时候说真话没有任何意义。 女人没有再追问,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男孩的头发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,但能感觉到那种近乎疯狂的悲伤。 男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男孩脖子上的勒痕处,眼神阴郁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 八点半,火化工老刘来推遗体。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在这行干了十几年,早就对生死麻木了。他一边推车一边嚼着槟榔,嘴里还哼着一首跑调的流行歌。 “等等。”男人突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。 他走到转运车前,弯下腰,把男孩的衣领往下翻了翻,露出了完整的勒痕。然后他直起身,看着女人,说了一句话: “这孩子的死不是意外。”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。她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男人。 “你看这个痕迹。”男人的手指着男孩的脖子,“这是被人勒过的。不是淹死的,是被人勒死的。” 我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 女人凑过去看了一眼,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叫,几乎要晕过去。男人扶住她,转向我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: “我要报警。在警察来之前,不能火化。” 我点点头,示意老刘先别动。然后我走出化妆间,给馆长打了电话。馆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让家属自己处理,我们配合。” 十五分钟后,来了两个警察。一个四十多岁,姓马,是个老刑警;另一个二十出头,看起来像是刚从警校毕业的。 马警官先是查看了男孩的遗体,然后拍了照片,做了记录。他的表情很严肃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家属呢?”他问。 “在外面。”我说。 马警官走出去,和那个男人谈了大概二十分钟。谈话的内容我没有听到,但马警官回来的时候,脸色更加凝重了。 “沈师傅,”马警官对我说,“这个男孩的遗体暂时不能火化,需要做进一步的尸检。” “没问题。”我说。 “另外,”马警官犹豫了一下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昨晚你整理遗体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什么……不寻常的情况?” 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 马警官压低声音:“孩子的脖子上有勒痕,这你肯定看到了。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。我是想问……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的遗体有什么异常?” 我想了一秒钟,然后决定说实话:“有。昨晚我整理完之后离开,半夜守夜人发现他的表情变了,姿势也变了。我过来看的时候,他的表情从安详变成了痛苦,右手也移到了身体侧面。” 马警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他旁边的年轻警察则明显地打了个寒噤。 “你确定没有人动过他?” “确定。化妆间只有我和守夜人有钥匙,而且守夜人一整晚都在值班室。” 马警官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沈师傅,你在这一行干了多久?” “七年。” “遇到过这种事吗?” “第一次。” 马警官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但没有点着,只是在手指间转动着。 “二十多年前,”马警官缓缓说道,“我刚入行的时候,也遇到过类似的事。一个溺亡的小女孩,也是在孩子桥,也是在殡仪馆里……遗体自己动了。”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。 “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 马警官没有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过头,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。 “那个案子一直没有破。”他说,“因为法医尸检的结果是——溺亡,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。脖子上的勒痕,法医说是水草缠的。” “那这次……” 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马警官说,“这次脖子上的勒痕,纹路非常清晰,是尼龙绳之类的绳索留下的。水草缠不出那种痕迹。” 马警官走后,殡仪馆恢复了安静。男孩的遗体被转移到了冷藏室,等待法医的尸检。女人和男人也离开了,女人走的时候几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,整个人像一摊烂泥。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了。我只是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,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。剩下的,是警察和法医的事。 但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我站在孩子桥上,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桥下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河水很静,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。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男孩——他站在河中央的水面上,穿着那件蓝色的卫衣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 我叫他的名字——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——但他没有反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水面上的木桩。 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。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。不是模糊,不是空白,而是一种平滑的、完整的皮肤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是从来没有长过眼睛、鼻子和嘴巴。 我惊恐地看着他,想转身逃跑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桥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 然后他开口了——虽然他没有嘴巴,但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,是一个孩子的、细小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: “叔叔,我好冷。”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,浑身被冷汗湿透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是那种阴天的灰白色,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。 我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那个没有五官的男孩的脸像是烙在了视网膜上。 “只是一个梦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只是一个梦。” 但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。七年来,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任何一个我处理过的死者。他们在我眼里只是工作对象,下班之后,我不会再想起他们。 这个男孩不一样。 我起床洗了个冷水澡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。水流过身体的时候,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 我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很久,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压到了,也许是手表的表带太紧了。但我知道这些解释都很牵强。 那圈红痕的位置和宽度,和男孩脖子上的勒痕几乎一模一样。 三 接下来的三天,一切都很平静。男孩的遗体在冷藏室里安安静静地躺着,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。法医来做了尸检,取走了一些组织样本和体液。马警官来过两次,和馆长谈了一些事情,没有找我。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。也许那个梦只是我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的,也许男孩遗体上的变化确实有科学的解释——比如尸体肌肉的不同步收缩,或者某种我还没学过的死后现象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但第四天,老周辞职了。 他是早上来找馆长的,说要辞职,立刻就走,连工资都不要了。馆长很惊讶,问他为什么。老周不说话,只是摇头,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报纸。 我去值班室找他的时候,他正在收拾东西。他的行李很少,只有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。 “老周,到底怎么了?”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 老周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颤抖。 “老周?” “那孩子……”老周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孩子来找我了。” 我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。 “什么意思?” 老周慢慢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窝深陷,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下巴上的胡子茬像是几天没刮。 “连续三个晚上,我梦到他了。”老周说,“第一天晚上,他站在我的床尾,穿着一件蓝衣服,浑身湿淋淋的,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,滴在地板上,滴滴答答的。他看着我,不说话,就是看着我。” “第二天晚上,他走近了一些,站在我的床边。他的脸离我很近,我能看到他的眼睛——全是黑的,没有眼白。他问我:‘爷爷,你为什么不救我?’” “第三天晚上——”老周的声音断了,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吞回去,“第三天晚上,他爬上了我的床。我感觉到了——湿的、冰凉的,一个小小的人,躺在我身边。他的手抓着我的胳膊,抓得很紧,我挣不开。他在我耳边说:‘爷爷,我好冷,你抱抱我。’” 老周说完,撸起左臂的袖子。我看到他的小臂上有五个深紫色的指印,像是被一只小手用力攥过。 我盯着那些指印,大脑一片空白。 “老周,你确定这是……” “我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!”老周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醒过来就看到了!我睡觉的时候门是锁着的,窗户也是关着的!没有人进来过!” 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 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老周苦笑着,“你能帮我什么?你能让那个孩子别来找我吗?” 我无言以对。 老周拎起帆布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彻骨的疲惫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 “沈默,听我一句劝。”老周说,“离那个孩子远一点。别再去冷藏室了,别去想他,别去管他的事。就当从来没有见过他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没有可是。”老周打断了我,“有些东西,不是我们能碰的。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,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,什么都不怕了。但我错了。有些东西,你越是不信,它就越是来找你。” 老周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方向。 我站在原地,看着老周留下的那个空荡荡的值班室。床铺很乱,被子掀开着,枕头上有一个人形的凹痕——那是老周躺过的痕迹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,茶叶已经泡得发烂,茶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褐色。 我注意到床边的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。不是茶水,是清水,无色无味的清水。水渍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脚印——一个孩子的脚印。 我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水渍。冰凉的,像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水。 我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出了值班室。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尽量不去想那个男孩。我照常上班,照常处理其他遗体,照常在下班后回家、吃饭、睡觉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像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。 但我心里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 因为我也开始做梦了。 第一个梦很简单。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水池边,水池里的水是墨绿色的,看不见底。水池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漩涡,漩涡的中心有一件蓝色的衣服在旋转——就是男孩穿的那件卫衣,胸口印着一只咧嘴笑的章鱼。 衣服在水里转了很久,然后慢慢沉了下去。沉到最后的时候,我看到衣服里面裹着一个小小的身体——是那个男孩。他蜷缩着,像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,双手抱膝,脸埋在膝盖里。他慢慢地沉入深绿色的水中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不见。 第二个梦复杂一些。我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房间的墙壁是白色的,地板上铺着白色的瓷砖,到处都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——看起来像是一个医院的太平间。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不锈钢的解剖台,台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白布。我知道那是那个男孩。我想走过去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然后白布自己掀开了——不是被风吹开的,是从下面被一只手掀开的。 男孩的手。 他从解剖台上坐了起来,转过头看着我。这一次,他有五官了——正常的、完整的五官。他的眼睛很大,黑色的瞳孔像两颗玻璃珠,直直地看着我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我听不到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拼命地想听清他在说什么,但耳边只有一种嗡嗡的声音,像是一台老旧的冰箱在运转。 然后他笑了。 一个六岁的男孩,坐在解剖台上,穿着蓝衣服,对着我笑。那个笑容不是天真的、孩子气的笑容,而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表情——像是在说“你终于来了”,又像是在说“你不该来的”。 我再次从梦中惊醒。这一次,我的枕头是湿的。不是汗水,是水——清水,无色无味的清水,像是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放在了我的枕头上。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是干的。又摸了摸脸,也是干的。只有枕头中间的那一片是湿的,形状像一个孩子的头——后脑勺的位置。 我打开床头灯,仔细查看那片水渍。它正在慢慢扩散,从枕头的中央向边缘渗透。我凑近闻了闻,没有气味,就是普通的水。 但水的温度很低,低得不正常。现在是夏天,室温有二十七八度,就算是自来水也不会这么凉。那是一种接近冰点的温度,像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。 我突然想到——冷藏室的温度,就是零上四度。 我扔掉枕头,换了一个新的,然后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去冷藏室看看那个男孩。 我知道这不理智,也知道老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但我必须去。我需要亲眼看看他,确认他只是躺在那里的一具尸体,而不是别的什么。 冷藏室在殡仪馆的最里面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尽头是一扇银色的不锈钢门。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温度计,显示当前的温度是3.8℃。 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 冷藏室不大,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,三面墙上是冷柜,一面墙是货架,上面放着一些装殓用品。灯是白色的日光灯,有两根,其中一根在不停地闪烁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 男孩的遗体在最里面的一个冷柜里。我拉开冷柜的抽屉,白布包裹着的身体出现在我面前。 我掀开白布。 他还在那里。安静的、冰冷的、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。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痛苦的扭曲——眉头紧皱,嘴巴微张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脖子上的勒痕因为冷藏的缘故变得更加明显了,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脉络状纹路,像一条蛇缠在他的喉咙上。 我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他的脸颊。皮肤冰凉,但很柔软,像是一个活着的孩子在雪地里玩了很久之后回来的温度。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。 他的右手——那只之前在掌心里有棉花纤维的手——手指微微弯曲着,但这一次,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 我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。 是一颗纽扣。 一颗普通的白色纽扣,四孔的,大概一厘米直径,上面有几根断裂的线头。纽扣的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,边缘略微发黄,看起来是一颗很旧的纽扣。 我把纽扣放在掌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这不是殡仪馆里的东西——我们这里没有这种纽扣。也不是男孩衣服上的纽扣——他那件蓝衣服是拉链的,没有纽扣。 那么这颗纽扣是从哪里来的? 我把它放在白布上,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。然后我用一把镊子把纽扣夹起来,放进一个小的证物袋里——殡仪馆里有很多这种袋子,用来装死者身上的贵重物品。 我重新盖好白布,关上冷柜,走出了冷藏室。 回到办公室,我给马警官打了一个电话。 “马警官,我是殡仪馆的沈默。” “沈师傅,什么事?” “我在男孩的遗体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“一颗纽扣。白色的,四孔的,很旧。不是他衣服上的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 “你确定是他手里握着的?” “确定。我亲手从他手指间取出来的。” “之前检查的时候没有发现?” “没有。之前他的右手是张开的,掌心什么都没有。这颗纽扣是后来出现的。” 又一阵沉默。 “沈师傅,”马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。我马上过来。” 四 马警官到的时候,我已经把纽扣放在了办公桌上。他拿起来看了很久,然后用一个专门的证物袋装好,在上面贴了标签。 “沈师傅,”马警官坐在我对面,点了一根烟,“我想跟你说一些事情。这些事情本来不应该对外人说,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。” 我点点头。 “那个男孩叫林乐乐,今年六岁,父母是外来务工人员,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干活。三天前,孩子在家门口失踪,父母报了警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在孩子桥下面的河里发现了他的遗体。” “这些我知道。” “你不知道的是——”马警官深吸了一口烟,“法医的初步尸检结果显示,林乐乐的肺部没有呛水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没有呛水?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对。他的气管和肺部都是干的,没有任何溺水的迹象。也就是说,他被发现的时候是在水里,但他不是淹死的。” “那死因是什么?” “机械性窒息。”马警官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法医在他的颈部发现了明显的扼压痕迹,舌骨骨折,甲状软骨损伤——这些都是被人勒过或者掐过的典型特征。” “所以他是被谋杀之后抛尸到河里的?” “从物证上看是这样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马警官弹了弹烟灰,“他的体表没有发现任何被搬运过的痕迹——没有擦伤、没有拖拽伤、没有任何和地面接触过的痕迹。就好像他是自己走到河边,然后被人勒死,然后自己跳进了河里。” “这不可能。” “我知道不可能。所以才奇怪。”马警官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神情,“更奇怪的是——法医在他胃内容物里发现了一种东西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“河泥。清水河底部的淤泥。和案发现场河底的淤泥成分完全一致。” “你不是说他没有呛水吗?胃里的河泥是怎么来的?” “法医的解释是——他是在活着的时候吞下这些淤泥的。也就是说,他的头和口鼻在被按在水下的状态下,吞咽了大量的河底淤泥。但同时,他的气管和肺部又是干的,说明他在水下的时候没有呼吸。” “这……”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矛盾。 “这在法医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。”马警官替我说道,“一个人在清醒状态下被按入水中,本能的反应是屏住呼吸,然后在水下憋不住的时候被迫吸气——这样肺部就会进水。但林乐乐的情况是——他吞了泥,但没有呛水。这意味着他在水下的某个时刻,主动吞咽了河泥,但同时又主动屏住了呼吸。” “一个六岁的孩子……” “对。一个六岁的孩子,在被谋杀的过程中,做出了连成年人都做不到的生理控制。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?” 我没有说话。我想到的是男孩脖子上那圈深深的勒痕,和他胃里的河泥——勒死和溺水,两种截然不同的死亡方式,同时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。 “马警官,”我说,“你有没有听说过孩子桥的一些……传说?” 马警官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 “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,从小就知道孩子桥的传说。桥下有水鬼,专门拉小孩子下水。所有在桥下溺亡的孩子,脖子上都有勒痕。以前的人说,那是水鬼的手印。” “那是迷信。”马警官的语气很坚定,但他的眼神在闪烁。 “那你怎么解释林乐乐脖子上的勒痕?法医说是尼龙绳勒的,但孩子桥几十年来那么多溺亡的孩子,脖子上都有类似的痕迹。总不可能每个人都是被同一种方式谋杀的吧?” 马警官沉默了很久。 “我入行的时候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的师父告诉我一件事。他说,孩子桥下面的河里,确实有东西。不是水鬼,是一种……现象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,亲眼看到过河水自己翻涌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滚,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他说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……悲伤。” “悲伤?” “对。他说他站在桥上,看着河水翻涌,突然觉得很悲伤,想哭,想跳下去。不是那种绝望的悲伤,而是一种……孤独的、无助的悲伤。像是一个孩子在被窝里偷偷哭的那种感觉。” 我后背的汗毛又竖了起来。 “你师父……他现在在哪里?” “死了。”马警官说,“十五年前,他退休之后的第三天,去孩子桥钓鱼,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人们在下游两公里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尸体。溺亡的。脖子上有一圈紫色的勒痕。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我和马警官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,嘶哑而凄厉,像是在预告什么不祥的事情。 “沈师傅,”马警官掐灭了烟头,站起身,“这颗纽扣我会拿去化验。你这边……多注意安全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马警官没有回答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然后走了。 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家。我留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,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,包括那盏从来不用的台灯。我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推理小说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 我在等。等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 凌晨一点,殡仪馆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——当然,这里本来就是存放尸体的地方,安静是正常的。但今晚的安静不同,是一种有重量的安静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捂住了整个建筑,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。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。 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——那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。轻轻的、缓缓的、像是有一个小孩子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。 我抬起头,盯着白色的天花板。什么也没有。但脚步声还在继续——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来来回回地走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打开门,探头看了看走廊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灯管发出惨白的光,照亮了灰白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地砖。 脚步声停了。 我站在门口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安静了大概三十秒,然后—— “叔叔。”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。从我办公室里面传来的。 我猛地转过身。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。灯还亮着,台灯还开着,小说还摊在桌上。一切都没有变。 但我的办公椅上,有一个人形的凹痕——像是有人刚刚坐过。椅面上有一小片水渍,正在慢慢地渗入椅垫的布料中。 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椅子,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。 然后我看到了桌上的小说。它被翻到了另一页——不是我刚才看的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,是印刷体,但被人用什么东西描了一遍,描得很粗很重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字迹上一笔一画地描过。 那行字是: “他就在你身后。” 我感觉一股冰凉的气息吹在我的后颈上。 我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。 什么都没有。 但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——办公室的窗户。窗户是关着的,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在水雾中,有人用手指写了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: “叔叔,带我回家。” 我冲出办公室,跑过走廊,跑出殡仪馆的大门,一头扎进夜色中。我蹲在停车场的角落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 过了大概十分钟,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我抬起头,看着殡仪馆的建筑——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,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,除了我办公室的那一扇。 那扇窗户亮着灯,灯光是暖黄色的,在夜色中看起来很温暖,很安静。但在灯光的映照下,窗户玻璃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一个孩子的轮廓,贴得很近,像是在向外张望。 我闭上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。窗户上只剩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: “叔叔,带我回家。” 五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回殡仪馆。我开车在城里转了半个小时,最后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坐到了天亮。 第二天早上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。馆长看到我的样子,问我是不是生病了,让我回家休息。我说没事,然后去了冷藏室。 我要再确认一件事。 拉开冷柜,掀开白布,男孩的遗体还是老样子。但这一次,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又变了——手指完全张开了,掌心朝上,像是摊开手在向人要什么东西。 那颗纽扣已经被我取走了,但他的手心里又有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小撮头发。黑色的、柔软的、大概五六根,卷曲着躺在他的掌心里。 我用镊子夹起那几根头发,放在灯光下看。头发的发质很好,又黑又软,和男孩自己的头发很像。但我对比了一下——男孩的头发更长一些,这些头发更短,大概只有两三厘米长,像是一个刚理过发的人留下的。 而且,这些头发的发根处带着毛囊——这意味着它们不是自然脱落的,而是被连根拔起的,或者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。 我把头发也装进了证物袋。 然后我注意到男孩的指甲。他的指甲缝里又有了一些白色的絮状物——和上次一样的棉花纤维。但这一次,纤维更多了,几乎填满了所有指甲的缝隙,像是他用双手拼命地抓过一团棉花。 我看了看他的手——手腕上还有我上次缠的胶带,但已经松了,像是被挣开过。胶带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撕裂痕迹,不是被剪开的,是被扯开的。 一个死人,挣开了缠在手腕上的医用胶带。 我重新给他缠了两圈胶带,这次缠得更紧一些。然后我合上白布,关上了冷柜。 走出冷藏室的时候,我在走廊里遇到了老刘。 “沈哥,”老刘叫住我,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“听说你在查那个孩子的事?” “怎么了?” 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老刘四下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,“前天晚上我值班,半夜起来上厕所,路过冷藏室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声音。” “什么声音?” “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路。轻轻的,啪嗒啪嗒的,像是光着脚踩在瓷砖上。”老刘的脸有些发白,“我以为有人进去了,就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小孩的声音,在唱歌。唱的是什么……我记不清了,反正是一首儿歌,调子很老的那种。” “你进去了吗?” “没有。”老刘摇头,“我又不傻。我直接回值班室了,把门锁上了,一晚上没出来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去冷藏室检查,门是锁着的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但是——”老刘顿了顿,“地上有一串湿脚印。很小的脚印,从冷柜前面一直走到门口,然后消失了。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你告诉馆长了?” “没有。说了他也不会信。再说了,这种事在咱们这行,说出来不吉利。”老刘看着我,“沈哥,你是不是也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?” 我没有回答。 “我跟你说,”老刘把烟叼在嘴上,但没有点燃,“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,什么怪事都见过。但我总结出来一个道理——你越是不怕它,它就越是不会找你。这些东西,说白了就是一股气,一股没散掉的怨气。你不理它,它自己就走了。” “你信这个?” “我不信,但我也不不信。”老刘说了一句很绕的话,“反正我的原则是——敬而远之。” 老刘走了之后,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。敬而远之,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问题是,我已经被卷进来了。那个男孩选择了我——或者说,选中了我。 为什么是我? 我回想第一天晚上给男孩化妆的情景。我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?没有。我只是按照标准的流程给他整理仪容,唯一和别人不同的是——我没有给他换上新衣服,而是让他穿着自己的蓝衣服走的。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。也许那件蓝衣服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,而我让他穿着它离开,所以他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。 或者,也许只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碰过他身体的人。在一些民间传说里,最后一个接触死者的人,往往会被死者“记住”。 不管是哪种原因,结果都是一样的——那个男孩没有走。他还在殡仪馆里,在那间冷藏室里,在那具小小的身体里。或者,不在身体里,而是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,徘徊着,等待着。 他在等什么? “叔叔,带我回家。” 我想起了窗户上的那行字。带我回家——他不是要我带他回他的家,而是带他去某个他称之为“家”的地方。那个地方是哪里? 我决定去孩子桥看看。 那天下午,我请了半天假,开车去了城东。孩子桥在城市的东郊,是一座很古老的石拱桥,桥面很窄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桥栏杆是青石雕的,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 桥下的清水河比我想象的要宽一些,河水是深绿色的,看起来很平静,但水面上偶尔会冒出一串气泡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。 我站在桥上,往下看。河水很深,靠近桥墩的地方有一个漩涡,不大,但一直在转,像是在搅拌着什么。我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,突然有一种冲动——想跳下去。不是害怕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奇怪的吸引力,像是河水在对我说“下来吧,下来吧,下面很舒服的”。 我猛地退后一步,后背撞在桥栏杆上,出了一身冷汗。 这就是马警官说的“悲伤”吗?那种孤独的、无助的悲伤,像是一个孩子在被窝里偷偷哭的感觉。我刚才确实感受到了——不是我自己想哭,而是一种外来的情绪,像是有人把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,慢慢地扩散,染黑了整杯水。 我深吸一口气,稳住了心神。然后我开始沿着河岸走,寻找案发的具体位置。 河岸两边是一些老旧的居民区,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,红砖灰瓦,墙面上爬满了藤蔓。有些房子已经空了,窗户破了一半,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。 走了大概两百米,我看到河岸上有一小片被警戒带围起来的区域——那就是发现林乐乐的地方。警戒带已经有些松了,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。 我翻过警戒带,走到河岸边。地面是泥土的,长着一些杂草,靠近水边的地方有一些凌乱的脚印——大概是警察和法医留下的。 我蹲下来,看着河水。这里的水比桥下更浅一些,能看到水底的淤泥和一些破碎的水草。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,慢慢地向下游漂去。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。 在水边的泥土里,半埋在淤泥中,有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东西。我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泥里挖出来。 是一颗纽扣。 白色的,四孔的,和我在男孩手里发现的那颗一模一样。 我把纽扣在河水里洗了洗,放在掌心里仔细看。这颗纽扣比之前那颗稍微新一些,边缘没有发黄,但样式完全相同——直径一厘米,四孔,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。 我把它也装进了证物袋。 然后我在附近又找了一圈,没有再发现其他的东西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河岸边的泥土上,有几个小小的脚印。不是警察的靴子印,也不是路人的鞋印——是光脚的脚印,一个孩子的光脚印。 脚印从水边开始,沿着河岸走了大概五六米,然后消失了。不是被踩没了,而是突然消失了——就像是一个孩子走着走着,凭空蒸发了一样。 我拿出手机,给脚印拍了照片。然后我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大小——大概十六七厘米,换算成鞋码,是五六岁孩子的尺码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和那个男孩的脚一样大。 我在河岸边坐了很久,看着河水慢慢地流。夕阳开始西沉,把河面染成了橘红色,看起来像是一条燃烧的河流。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岸边野草的苦涩气味。 我想起了马警官说的那句话——他的师父站在桥上,觉得河水里有什么东西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悲伤。 我现在也感受到了那种悲伤。 不是我的悲伤,是这条河的悲伤,是这个男孩的悲伤。一种被困住的、无法离开的、永远在等待的悲伤。 天快黑的时候,我离开了河岸。走回停车的地方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孩子桥。桥洞下的河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,那个漩涡还在转,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诉说什么。 开车回城的路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我要找出这个男孩的故事。不是作为殡仪馆化妆师的工作,而是作为一个人,一个被他选中的、听到了他呼救的人。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让我陷入更大的麻烦,但我知道,如果我不这样做,我会后悔一辈子。 六 接下来的一周,我利用业余时间开始调查林乐乐的背景。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——我不是警察,没有权限调取官方记录;我也不认识孩子的家属,不方便直接上门询问。 但我有我的办法。在殡仪馆工作了七年,我认识了这个城市各行各业的人——警察、医生、律师、记者,甚至还有一些殡葬行业的同行。只要你有心,总能找到一些信息。 我先是联系了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,姓赵,是个户籍警。我请他帮忙查了一下林乐乐的家庭信息。 赵哥很快给了我回复。林乐乐的父母叫林大勇和王秀英,都是外地人,五年前来这个城市打工。林大勇在工地上做钢筋工,王秀英在附近的工厂里做包装工。他们租住在城东的一个城中村里,离孩子桥不远。 林乐乐是他们的独子,在附近的一家民办幼儿园上学。据邻居反映,这孩子很安静,不怎么说话,但很乖,从不惹事。 “还有什么特别的吗?”我问赵哥。 “有。”赵哥说,“我查了一下出警记录,他们家曾经报过三次警。都是家庭纠纷。” “什么纠纷?” “家暴。”赵哥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林大勇有家暴的记录。王秀英报过两次警,说林大勇打她。还有一次是邻居报警的,说听到他们家有大人的惨叫声和孩子的哭声。” 我感觉心里一紧。 “孩子也被打过?” “出警记录上没有明确说。但邻居反映,林大勇喝了酒之后经常会打老婆,有时候也会打孩子。不过每次警察到了之后,林大勇就老实了,王秀英也改口说没事了,所以一直没有立案。” “林乐乐失踪的那天,林大勇在哪里?” “这个我就不清楚了。刑事部分不归我们管,你得问马警官。” 挂了电话之后,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。家暴——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。如果林大勇有暴力倾向,经常打老婆孩子,那么林乐乐脖子上的勒痕就有了一个可能的解释。 但胃里的河泥呢?没有呛水的溺亡呢?这些怎么解释? 我决定去找王秀英。 第二天下午,我按照赵哥给的地址,找到了林大勇家租住的地方。那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——狭窄的巷子、密集的握手楼、头顶上纠缠在一起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和下水道的臭味,偶尔有一只肥大的老鼠从墙角窜过。 他们租住在一栋六层楼的三楼,是一间大概三十平米的单间。我敲了敲门,没有人应。我又敲了一次,还是没有人。 隔壁的门开了,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。 “你找谁?” “我找林大勇家。” “他们家出事了,你不知道?”老太太上下打量着我,眼神里带着警惕。 “我知道。我是……殡仪馆的工作人员,有些事情需要和家属沟通一下。” 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一些:“哦,你是殡仪馆的啊。王秀英不在家,她去工地上找林大勇了。这两个人最近天天吵架,闹得整栋楼都不得安宁。” “他们吵什么?” “还能吵什么?为了孩子的事呗。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那孩子多乖啊,白白净净的,见人就叫奶奶,怎么就这么走了呢……他爸那个人,唉,不是个东西。天天喝酒,喝了酒就打人。孩子他妈也是个苦命人,嫁了这么个畜生。” “林大勇打孩子吗?”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打过。我亲耳听到过。有一次那孩子哭了整整一个晚上,哭到最后都没声了。第二天我在楼道里碰到他,他的胳膊上全是淤青。我问他是怎么回事,他说是自己摔的。那么小的孩子,就知道替大人瞒着了。” 我感觉胸口堵得慌。 “那孩子平时喜欢去哪里玩?”我问。 “他喜欢去河边。”老太太说,“就在那个孩子桥附近。他妈不让他去,说那里危险,但他总是偷偷跑去。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喜欢去河边,他说——‘河里有小朋友,他们在叫我一起玩’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 “他说的‘小朋友’是谁?” “谁知道呢。”老太太摇了摇头,“也许是他的想象吧。小孩子嘛,总喜欢编一些故事。但有一件事挺奇怪的——他经常一个人对着河水说话,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。有一次我在桥上远远地看到他在河边蹲着,嘴巴一张一合的,但旁边一个人都没有。” “他说的什么?” “听不清。但有一次我走近了一些,听到他在说——‘你别哭,我陪你玩。’” 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 告别了老太太,我下楼走出城中村。站在巷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房。三楼的窗户紧闭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 我拿出手机,给马警官发了一条信息:“马警官,我想和你谈谈林大勇的事。” 马警官很快回了电话。 “沈师傅,你也在查这个案子?” “我只是想了解一下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马警官说:“晚上七点,老地方见。” 老地方是殡仪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,我和马警官之前在那里见过两次。晚上七点,我到的时候,马警官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,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。 我坐下之后,马警官给我倒了一杯酒。 “沈师傅,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聊吗?”马警官说,“因为你不一样。你不是警察,也不是记者,你只是一个……被这件事牵扯进来的普通人。有时候,普通人的直觉比专业训练更管用。” “马警官,林大勇有嫌疑吗?” 马警官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喝了一口酒,然后说:“法医的最终尸检报告出来了。死因是机械性窒息——具体来说,是颈部受到外力压迫导致的窒息。舌骨骨折,甲状软骨损伤,颈部皮下出血——这些都是被勒过的典型特征。” “那河泥呢?” “胃里的河泥确实存在,但法医认为这是在死亡之前不久吞入的。也就是说,林乐乐在被勒之前,曾经被按入水中,吞入了大量的河泥。但奇怪的是,他的肺部完全没有水——这意味着他在水下的时候,气管是关闭的。” “这怎么可能?” “法医给了一个解释——喉痉挛。”马警官说,“当一个人的喉部突然接触到冷水时,喉部的肌肉会反射性地痉挛,关闭气管,阻止水进入肺部。这种情况在溺亡案件中偶尔会出现,大概占所有溺亡案件的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。” “所以他是先被按入水中,引发了喉痉挛,然后被勒死的?” “从物证上看是这样的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喉痉挛通常发生在一个人突然被冷水刺激的时候,而且持续的时间很短,一般只有几十秒到几分钟。在这段时间里,人是无法呼吸的,但意识是清醒的。也就是说,林乐乐在被按入水中的时候,他不能呼吸,但他是清醒的。他在清醒的状态下吞入了大量的河泥,然后又被勒死。” 马警官说完这些话,沉默了。 我也沉默了。 一个六岁的孩子,先被按入冰冷的水中,无法呼吸,只能一口一口地吞下腥臭的河泥;然后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,直到失去意识,直到心跳停止。 我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是苦的,但比不上我嘴里的苦味。 “马警官,”我说,“你觉得是林大勇干的吗?” 马警官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林大勇有作案动机吗?有。他有暴力倾向,经常打老婆孩子。案发当天,他在家里喝了酒,和老婆吵了一架,然后出门了。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,他没有不在场证明。” “那证据呢?” “没有直接证据。林乐乐身上的勒痕和绳索的纹路,没有找到匹配的绳索。案发现场没有提取到林大勇的指纹或DNA。林大勇的衣服上没有血迹或河泥的痕迹。最重要的是——林乐乐的指甲缝里没有林大勇的皮肤组织。” “指甲缝里有什么?” 马警官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:“棉花。” “棉花?” “对。他的十个指甲缝里都有棉花的纤维。法医推测,他在被勒的过程中,双手抓挠了某个棉花制成的物品——也许是枕头、也许是棉被、也许是棉衣。” 我突然想起了老周手臂上的指印——五个深紫色的指印,像是被一只小手用力攥过。那不是梦,那是真的。那个男孩在某个地方,用他的小手,用力地抓过什么东西。 “马警官,”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,“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。” 我把老周的事情说了——老周的梦、他手臂上的指印、值班室地上的水渍。然后我说了我自己的经历——梦中的男孩、窗户上的字、冷柜里男孩手中不断出现的东西。 马警官听完之后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,慢慢地喝完了。 “沈师傅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查这个案子吗?不是因为职责——当然,职责也是一部分——而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案子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你师父的那个案子?” “不是。是另一个案子。”马警官的眼神变得很远,像是穿透了时间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。 “二十五年前,我还在警校的时候,孩子桥下面淹死了一个小女孩。她叫小雨,六岁,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。她的死因也是溺亡,脖子上也有一圈紫色的勒痕。法医说是水草缠的,案子结了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小雨的妈妈疯了。她每天都在孩子桥上坐着,从早到晚,风雨无阻。她说是水鬼害死了她女儿,说要给女儿报仇。后来有一天,她跳进了河里——就在小雨淹死的那个位置。人们把她捞上来的时候,她的脖子上也有一圈紫色的勒痕。” 马警官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但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。 “那个疯了的女人,是我姐姐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小雨是我的外甥女。那年我十九岁,在警校读大一。我姐姐大我八岁,从小就像妈妈一样照顾我。小雨是她唯一的孩子,她最宝贝的宝贝。” “小雨死后,我姐姐就变了。她不再笑,不再说话,不再吃饭。她只是每天坐在桥上,对着河水发呆。她说小雨在河里,她能听到小雨在叫她。所有人都说她疯了,但我知道她没有。她只是太想小雨了。” “后来她也跳了下去。法医说她是自杀,因为她在衣服口袋里塞满了石头。但我不信。我姐姐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——她答应过我,要好好活着,要看着我毕业,看着我当上警察。她不会食言的。” “那她是……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马警官打断了我,“二十五年来,我一直在找答案,但我没有找到。我当上了警察,我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关于孩子桥的资料,我请教了无数法医和刑侦专家,但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。” “直到这个案子。”马警官看着我,“林乐乐——他和二十五年前的小雨太像了。同样的年龄,同样的蓝衣服,同样的死法,同样的地方。这不是巧合。” “你是说……是同一个人干的?” “不。”马警官摇头,“我是说——是同一个东西干的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马警官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打开,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抱着一个小女孩,两个人都在笑,笑容灿烂得像阳光。 “这是我姐姐和小雨。”马警官说,“小雨身上穿的,就是那件蓝裙子。” 我看着照片上的小女孩——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,裙子上印着白色的花朵。她笑得很开心,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。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。 照片上小女孩的蓝色裙子,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图案——一朵白色的花。而在那朵花的旁边,有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东西。 是一颗纽扣。 四孔的,白色的纽扣。 “马警官,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小雨的裙子上,有没有纽扣?” 马警官愣了一下,然后想了想:“有。裙子背面有一个纽扣,是用来调节松紧的。白色的,塑料的。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证物袋,放在桌上。 “这是我从林乐乐手里发现的东西。一颗纽扣——不,两颗。一颗是在殡仪馆的冷藏室里从他手中取出的,另一颗是在孩子桥的河岸边发现的。” 马警官拿起证物袋,凑近了看。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 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是小雨裙子上的纽扣。” “你确定?” “我确定。”马警官的手指紧紧攥着证物袋,指节发白,“小雨出事的那天,我姐姐带她去买新裙子。回来的时候,小雨穿着新裙子在我面前转了一圈,问我说——‘舅舅,好不好看?’我蹲下来,帮她整理了一下背后的衣领,那颗纽扣就在我眼前。我记得它——白色的,四孔的,边缘有一点点发黄,因为那是一批旧库存的纽扣。” “可是……小雨的纽扣怎么会出现在林乐乐的手里?” 马警官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盯着那两颗纽扣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。 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: “沈师傅,你说……人死了之后,还会不会记得活着时候的事?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 “小雨死的时候才六岁,”马警官继续说,“她会不会还记得那件蓝裙子?会不会还记得那颗纽扣?她会不会……还在那条河里,穿着那件蓝裙子,等着有人来找她?” “马警官……” “二十五年了,”马警官的眼眶终于红了,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那两颗纽扣上,“二十五年了,我一直不敢去那条河。我怕我去了,也会听到她的声音,也会想跳下去。我怕我也会像姐姐一样,被那条河带走。” 他趴在桌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饭馆里的其他客人好奇地看向我们这边,我冲他们摆了摆手,示意没事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一个当了二十五年警察的男人,一个见过无数生死、处理过无数案件的老刑警,在这一刻,只是一个失去了外甥女的舅舅,一个失去了姐姐的弟弟。 而我,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,一个和死人打了七年交道的人,在这一刻,突然明白了那个男孩为什么要找我。 不是因为我让他穿着蓝衣服走,也不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碰他的人。 是因为我能够感受到那种悲伤。 那种被困住的、无法离开的、永远在等待的悲伤。 七 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马警官说的话,想着照片上那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,想着林乐乐指甲缝里的棉花纤维,想着孩子桥下那个永远在旋转的漩涡。 凌晨三点,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但很快,我又做梦了。 这次的梦和之前不同。我站在一个房间里——不是殡仪馆,不是孩子桥,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。房间很小,大概十平方米左右,墙壁是白色的,但已经发黄了,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 房间里有一张床,是一张单人铁床,铺着一条蓝色的床单。床上有一个枕头和一条薄被,被子也是蓝色的,但已经洗得发白了。 床的旁边有一张小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图画书。台灯亮着,发出昏黄的光,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幅画——那是一幅蜡笔画,画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,手拉着手,站在一座桥下面。桥是黑色的,河水是蓝色的,两个孩子都穿着蓝色的衣服。 我走近那张桌子,仔细看那幅画。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乐乐。 这是林乐乐画的。 我转身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。墙壁上贴着一些贴纸——星星、月亮、小动物,都是孩子们喜欢的那种。但贴纸已经很旧了,边缘翘了起来,颜色也褪了。 然后我注意到墙角有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蓝色的书包,上面印着卡通图案,和男孩卫衣上的章鱼一模一样。书包的拉链开着,里面露出几本课本和作业本。 我蹲下来,拿出一个作业本,翻开。里面是林乐乐的字迹——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写的是拼音和简单的汉字。作业本的空白处画满了涂鸦——太阳、花朵、小汽车,还有一个穿着蓝衣服的小人。 我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用蓝色蜡笔写的,字迹很大,占满了整页纸: “我要去找她了。”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。 “她”是谁? 我放下作业本,站起身,环顾整个房间。这是一个孩子的房间——一个普通的、温馨的、属于一个六岁男孩的房间。但有什么地方不对。 太安静了。 房间里没有窗户。不——有窗户,但被用木板钉死了。木板很厚,钉得很密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如果不是那盏台灯,房间里会是一片漆黑。 为什么要把窗户钉死? 我走到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前,伸出手,摸了摸木板。木板很粗糙,上面有一些划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抓过的痕迹。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 从木板后面传来的——风声,河水声,还有一个小女孩的笑声。 笑声很清脆,很甜,像银铃一样。但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,在深夜的寂静中,那笑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。 “乐乐,来玩呀。” 小女孩的声音,从窗外传来,轻轻的,柔柔的,像是在哄一个孩子。 “来河里玩呀,水好凉好舒服的。” 我猛地后退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铁床。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。 然后我醒了。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,浑身是汗,心脏狂跳。窗外的天还没有亮,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灰白的光斑。 我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枕头是干的——这次没有水渍。但我的右手手心里,握着一样东西。 我摊开手掌。 一颗纽扣。 白色的,四孔的,边缘发黄。 第三颗。 我把纽扣放在床头柜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三颗纽扣,三颗一模一样的纽扣——一颗从林乐乐手中取出的,一颗从河岸边找到的,一颗从我自己的手心里出现的。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?是那个男孩放在我手里的吗?还是那个小女孩? “我要去找她了。” 作业本上的那句话在我脑海中回响。那个“她”——是小雨吗?二十五年前溺亡的那个小女孩,穿着蓝裙子的小雨? 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么林乐乐的死就不是单纯的谋杀。它牵扯到了某种更深层的、更古老的东西——一种纠缠了至少二十五年的、跨越了生死的联系。 我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四点十七分。 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拨了马警官的电话。 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沈师傅?”马警官的声音很清醒,不像被吵醒的,“怎么了?” “马警官,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二十五年前,小雨出事之后,有没有其他的孩子在孩子桥附近失踪或者溺亡?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有。”马警官说,“小雨之后,每隔两三年,就会有一个孩子在桥下出事。大部分是溺亡,少部分是失踪——连尸体都找不到。我统计过,从二十五年前到现在,一共有十一个孩子。” “十一个?” “对。最小的四岁,最大的九岁。七个男孩,四个女孩。” “他们的衣服——有没有穿蓝色衣服的?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 “马警官?” “有。”马警官的声音变得很低,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情绪,“十一个孩子中,有八个被发现时穿着蓝色的衣服。另外三个,家属说孩子失踪时穿的也是蓝色衣服,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。”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变冷。 “这不可能只是巧合。”我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马警官说,“二十五年来,我一直想找出其中的规律,但我做不到。这些孩子来自不同的家庭,不同的学校,不同的背景。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联——除了都去过孩子桥,都穿着蓝色的衣服。” “蓝色——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马警官说,“也许在小雨的世界里,蓝色代表着某种东西。也许她只找穿蓝色衣服的孩子,因为她自己穿的就是蓝色的裙子。” “可是为什么?她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 马警官没有回答。但我知道答案——或者说,我觉得我知道了答案。 孤独。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,死在了冰冷的河水里。没有朋友,没有玩伴,一个人在黑暗的水底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她想要有人陪她——她想要一个朋友。 所以她找那些穿蓝色衣服的孩子——和她一样的颜色。她叫他们到河里来,和他们一起玩。在她的世界里,这不是伤害,这是邀请。这不是谋杀,这是交朋友。 而那些孩子——那些穿着蓝衣服、喜欢去河边的孩子——他们听到了她的呼唤。他们感受到了她的孤独,她的悲伤。所以他们去了。他们走进了那条河,走进了那个黑暗的、冰冷的世界,去陪她玩。 林乐乐也是其中之一。 “我要去找她了。” 他真的去找她了。 但林乐乐的死不一样。他不是单纯的溺亡——他是被勒死的。他的脖子上有勒痕,舌骨骨折,胃里有河泥。这不是水鬼的“邀请”,这是暴力,是谋杀。 或者说——是有人在模仿水鬼的行为?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可能性。 “马警官,”我说,“你查过林大勇的背景吗?他二十五年前在哪里?” “查过。”马警官说,“二十五年前,林大勇三岁。他不可能和小雨的死有关。” 三岁。那确实不可能。 “但有一件事,”马警官补充道,“林大勇的父亲——林长根——二十五年前就住在这个城市。他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打工,和现在林大勇做的是一样的事。” “林长根现在在哪里?” “死了。十年前死于肝癌。” “他在世的时候,有没有和孩子桥的事有什么关联?” “我查不到。二十五年前的记录太少了,很多档案都已经丢失了。”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: “马警官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也许勒死林乐乐的,不是人?”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。 “沈师傅,”马警官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是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,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个世界上没有鬼。” “我不确定我是否还相信这一点了。” “……” “马警官,你亲眼见过林乐乐遗体上的变化。你也亲眼见过那两颗纽扣。你告诉我,这些东西有没有合理的科学解释?” 马警官没有回答。 “还有你手臂上的指印。”我说,“你一直没有告诉我,但我知道你也经历了和老周一样的事情——对不对?” 长久的沉默之后,马警官终于开口了: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“你上次来殡仪馆的时候,你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红色的痕迹。位置和宽度,和林乐乐脖子上的勒痕一模一样。你虽然穿着长袖衬衫,但握手的时候我看到了。” 马警官苦笑了一声:“你观察力很强。” “这是我的工作。给死人化妆,需要注意到每一个细节。” “是的。”马警官说,“我也梦到过那个男孩。不止一次。他来找我,问我为什么不帮他。他说他好冷,说河底好黑,说他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 “那你……” “我不知道怎么帮他。”马警官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,“我是警察,我会查案,我会抓坏人。但当一个死去的孩子来找我,告诉我他好冷——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帮他?怎么帮?把他从河里捞出来?他已经捞出来了。给他穿上暖和的衣服?你给他穿上了。把他带回家?他的家在哪里?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他的家在哪里。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脑海中混沌的迷雾。 “马警官,”我说,“我知道该怎么帮他了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他不是在找凶手——他是在找回家的路。” 八 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殡仪馆,找到了馆长。 “馆长,我需要林乐乐的全部资料——他父母的信息、住址、以及他生前的所有遗物。” 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,姓孙,平时话不多,但人很好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多问,直接从档案柜里拿出了一个文件夹。 “他的遗物不多,”孙馆长说,“送来的那天,他身上只有那件蓝衣服和一条裤子。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哦对了——还有一只鞋。只有一只,左脚的那只。右脚的那只没有找到,可能掉在河里了。” 我打开文件夹,里面有林乐乐的基本信息登记表和几张现场照片。照片上,男孩躺在河岸边的草地上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。他的左脚上穿着一只蓝色的运动鞋,右脚光着。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左脚上的鞋子,鞋带系得很紧,是那种标准的蝴蝶结。而他的右脚——虽然没有鞋子,但袜子上有一个图案,是一只卡通章鱼,和衣服上的图案一样。 一个六岁的孩子,自己系鞋带能系得这么好吗?还是有人帮他系的? 我继续翻看资料,找到了一张家属提供的林乐乐生前的照片。照片是在一个公园里拍的,他站在一棵大树下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,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,笑得很开心。 不是蓝衣服。看来那件蓝衣服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,不是每天都穿的。 “沈默,”孙馆长突然开口了,“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?” “还不确定。”我说,“馆长,我想把林乐乐的遗体从冷藏室移出来,再做一次仪容整理。” 孙馆长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?” “我想让他看起来……更好一些。更安详一些。” 孙馆长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看着办吧。” 我走进冷藏室,拉开冷柜,把男孩的遗体推了出来。转运车在走廊里发出沉闷的轮子滚动声,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。 我把遗体推进了化妆间——就是我第一次给他化妆的那个房间。房间还是老样子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瓷砖,白色的灯光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妆品的气味。 我关上门,深吸一口气,然后掀开了白布。 男孩的样子没有变——眉头紧皱,嘴巴微张,脖子上的勒痕深紫发黑。他的双手被胶带固定在身体两侧,但胶带又松了,手指微微弯曲着。 我看着他,轻声说:“乐乐,我知道你在。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。” 房间很安静。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风,掀起白布的一角。 “你是来找我帮忙的,对不对?”我继续说,“你让我带你回家。但你家在哪里?是你爸爸妈妈租的那个房子吗?还是孩子桥下面的那条河?” 没有回应。但我觉得空气变得更冷了。 “我觉得都不是。”我说,“你的家,是那个有小床和小桌子的房间,对不对?墙壁上有贴纸,桌子上有图画书,书包里有作业本。那个房间——那才是你的家。” 我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震动,像是地板在轻轻颤抖。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发出了细微的碰撞声。 “但那个房间没有窗户,对不对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但我控制着自己继续说下去,“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透不进光,透不进风。你被关在里面,出不去。” 震动变得更强烈了。白布从男孩的身上滑落,掉在地上。他的手指在动——不是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搐,而是有目的的、有节奏的弯曲和伸展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 “是谁把窗户钉死的?”我问,“是你爸爸吗?” 男孩的嘴巴张开了。不是那种自然的、死后肌肉松弛导致的张开,而是一种用力的、有意识的张开——像是在努力地说什么。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 不是从男孩嘴里发出的——他的声带已经不可能发出声音了。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,从墙壁里、从天花板上、从地板下面,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说话。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,细小、微弱、断断续续: “爸……爸……不……要……出……去……” 我感觉眼泪涌上了眼眶。 “你爸爸不让你出去?为什么?” 声音停了。震动也停了。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 然后,化妆间的灯灭了。 不是停电——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从门底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。但化妆间里的两盏日光灯同时熄灭了,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。 黑暗中,我听到了脚步声。轻轻的、光脚的脚步声,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。脚步声从我身边经过,走向化妆间的门口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然后门开了。 不是被风吹开的——门把手自己转动了,门向内打开,露出了外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。 在门框的中央,站着一个身影。 一个小小的身影。 他穿着蓝色的衣服,浑身湿淋淋的,水从他的头发上、衣服上、手指尖上滴下来,在地面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我能看到他的脚——光着的,右脚上穿着一只蓝色的运动鞋,左脚光着。 不对——鞋子穿反了。他只有一只鞋,而且是穿在右脚上的。但照片上,他被发现的时候,鞋子是穿在左脚上的。 他在我面前站了大概五秒钟。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。 我看到了他的脸。 是林乐乐的脸——但不是死后那种青白浮肿的脸,而是一张活着的、正常的、六岁男孩的脸。圆圆的,白白的,眼睛很大,黑色的瞳孔像两颗葡萄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整齐的乳牙。 他在笑。 不是那种诡异的、让人毛骨悚然的笑,而是一个普通孩子的、天真的、有点害羞的笑。 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: “叔叔,谢谢你给我穿衣服。”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 “乐乐,”我蹲下来,和他平视——虽然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那里,他是一个幻影,一个灵魂,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存在——但我还是蹲了下来,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,“你想让我带你去哪里?” 他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说: “我想去看妈妈。” 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带你去看妈妈。” 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进了走廊里的灯光中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最后像是一缕烟一样消散了。 灯重新亮了。 我蹲在化妆间的地板上,满脸泪水,浑身发抖。转运车上的男孩还是老样子——眉头紧皱,嘴巴微张,脖子上是深紫色的勒痕。白布掉在地上,他的双手被松开的胶带缠着,手指微微弯曲。 但有一件事变了。 他的表情。 不再是那种痛苦的、扭曲的表情了。眉头舒展了,嘴巴合拢了,嘴唇微微上翘——他在笑。一个浅浅的、安静的、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一样的笑容。 我站起身,擦了擦眼泪,重新给他整理了仪容。我换掉了那件旧蓝衣服——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他的选择,而是因为他要去看妈妈了,应该穿得整齐一些。 我给他穿上了家属准备的那套深蓝色小西装,配上白衬衫和蝴蝶结。然后我重新给他化了妆——这次化得更仔细一些,粉底更均匀,腮红更自然,唇彩更柔和。 最后,我从他的旧蓝衣服上剪下了一小块布料——就是胸口那只章鱼图案的一部分。我把布料叠好,放进了他的西装内袋里,靠近心脏的位置。 这样,他就能带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走了。 全部整理完之后,我站在转运车前,看着他的脸。他安静地躺在那里,穿着整齐的小西装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,像是一个要去参加重要活动的小绅士。 “乐乐,”我轻声说,“我们去看妈妈。” 九 我没有告诉王秀英我要来。 那天下午,我请了半天假,开车去了城中村。这一次,我没有穿工作服,而是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。 我在楼下遇到了上次那个老太太。她正在楼下晒太阳,看到我,认出了我。 “又来啦?”她说,“王秀英在家呢。这几天她都没去上班,一个人关在屋里。” “林大勇呢?” “不知道。好几天没看到了。听说去外地了,工地上有个活儿。” 我上了楼,走到那扇门前。门是关着的,但我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——不是哭声,而是一种低低的、喃喃的说话声,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。 我敲了敲门。 声音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,王秀英的脸出现在门缝里。她的样子比上次在殡仪馆时更憔悴了——眼睛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。 “你是……”她眯着眼睛看我,认了好一会儿,“你是殡仪馆的那个师傅?” “是我。沈默。” “你来做什么?”她的语气里带着警惕,“是不是乐乐的事……有什么问题?” 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想来看望你一下。可以进去坐坐吗?” 她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打开了门。 房间和我梦中的那个房间完全不同。梦里的是一个孩子的房间——有床、有桌子、有图画书、有贴纸。但现实中的这个房间,是一个成年人的房间——或者说,是一个勉强能住人的空间。 大概三十平米的单间,被一道布帘隔成了两个区域。外面是客厅兼卧室,放着一张双人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。里面是厨房和卫生间,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转身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房间里很乱——衣服扔得到处都是,桌上摆着几个没洗的碗筷,地上有一些烟头和空啤酒罐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味、酒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臭味。 但在双人床的旁边,有一张小床——一张儿童床,很小,上面铺着一条蓝色的床单,放着一个蓝色的枕头和一条蓝色的薄被。床头的小桌子上,有一盏台灯和几本图画书。 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。 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小床,心里涌上一阵酸楚。 “那是乐乐的床。”王秀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很低,“他走了之后,我没有动过。每天晚上我还是会给他铺床,会给他开着小夜灯。他怕黑……从小就怕黑。” “他怕黑?” “嗯。不敢一个人睡,每天晚上都要我陪着才能睡着。后来大了一些,好了一点,但还是要在床头开一盏小夜灯。他说关了灯会有‘黑黑的怪物’来找他。” “什么‘黑黑的怪物’?” 王秀英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小孩子嘛,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害怕。我告诉他没有怪物,但他不信。他说他见过——在窗户外面,有一个黑黑的东西,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。”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 “窗户?”我看向房间的窗户——一扇不大的窗户,面向街道,现在开着,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。窗户上没有木板,也没有钉死的痕迹。 “不是这个窗户。”王秀英说,“是他自己的房间。” “他自己的房间?” “我们以前住在另一个地方,在城西,是一个老小区。乐乐有自己的房间,虽然不大,但是他很喜欢。后来我们搬到这里,就没有单独的房间了。” “为什么要搬家?”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因为他爸的工作。工地在城东,住在城西太远了。” “乐乐的房间——那个老房子里的——他的窗户有没有被钉死过?” 王秀英抬起头,惊讶地看着我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 “猜的。”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声说:“是钉过。他爸钉的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乐乐总是半夜爬起来,打开窗户,对着外面说话。”王秀英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爸觉得他是在梦游,怕他摔下去,就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。” “他对着窗外说什么?” “他说——‘窗外有个姐姐,她叫我去玩。’”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 “他说的‘姐姐’——他有没有描述过她长什么样?” 王秀英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他只是说那个姐姐穿着蓝色的裙子,头发很长,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。他说姐姐每天夜里都会来敲他的窗户,叫他出去玩。但窗户被钉死了,他出不去。” “钉死之后呢?那个姐姐还来吗?” “来。”王秀英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了,“乐乐说,姐姐还是会来,但她进不来。她就趴在窗户上,隔着木板,叫他。他说姐姐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叫他。但他还是能听到。” “他害怕吗?” “不怕。”王秀英的眼泪流了下来,“他不怕。他说姐姐很可怜,一个人在黑黑的地方,没有人和她玩。他说他想去陪她。” 我沉默了。我想起了梦中的那幅蜡笔画——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,手拉着手,站在桥下面。两个孩子都穿着蓝色的衣服。 “乐乐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件事的?”我问。 “大概……一年前。他刚满五岁不久。” “那时候你们还住在城西?” “对。” “搬家之后呢?到了这里,那个姐姐还来找他吗?” 王秀英沉默了很久。 “搬家之后,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乐乐说姐姐也来了。她说她找到了他,说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。乐乐很开心——他真的,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。他每天放学之后就去河边玩,说是和姐姐一起玩。我不让他去,他不听。他爸因为这个打了他好几次,但他还是偷偷地去。” “他爸……打他?” 王秀英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。 “王秀英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,“乐乐出事的那天,你在哪里?” 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 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 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我只是想了解那天发生了什么。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天的事情。 “那天……那天下午,我在工厂上班。他爸在家休息——他前一天晚上喝了酒,没有去工地。乐乐在家……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我下班回家的时候,乐乐不在家,他爸也不在家。我打他爸的电话,打了好几次才接。他说他在外面喝酒,不知道乐乐在哪里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我就出去找。找了两个小时,到处都找不到。后来……后来派出所的人来了,说在河里……发现了乐乐……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了起来。哭声很低,很压抑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的痛。 “你报警的时候,有没有提到林大勇身上的伤——或者乐乐身上的伤?” 王秀英的哭声停了。她放下手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神情。 “乐乐的脖子上有勒痕,”我说,“法医说是被人勒死的。你丈夫林大勇有暴力倾向,经常打你和孩子。你觉得——” “不是他!”王秀英突然尖叫起来,“不是他!他不会杀乐乐的!他虽然喝酒之后会打人,但他不会杀自己的儿子!” “那你告诉我,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?” “我不知道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真的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 她崩溃了,趴在桌上,嚎啕大哭。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像是某种受伤的动物的哀鸣。 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,心里充满了矛盾。我相信她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——她的悲伤是真实的,无法伪装的。但她也一定知道一些事情——一些她不愿意说、或者说出来会让她更加痛苦的事情。 我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,然后轻声问: “乐乐的衣服——那件蓝色的卫衣,上面印着一只章鱼——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件衣服?” 王秀英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地说:“那是……那是他奶奶给他做的。” “做的?不是买的?” “嗯。他奶奶在老家,是个裁缝。乐乐三岁的时候,他奶奶用剩下的布料给他做了一件小卫衣。蓝色的,上面用绣花线绣了一只章鱼。他奶奶说,章鱼有八条胳膊,可以抱住乐乐,保护他。” “他奶奶现在在哪里?” “去世了。乐乐四岁的时候走的。走之前,她给乐乐做了三件一样的蓝衣服——说够他穿到七岁了。乐乐很喜欢,天天穿着,换着穿。他奶奶走了之后,他就更舍不得脱了。他说穿着奶奶做的衣服,就像奶奶还在抱着他。” 我终于明白了。 那件蓝衣服,不是一个普通的衣服。那是奶奶的拥抱,是奶奶的保护,是奶奶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暖。 而乐乐穿着那件衣服走进了河里——不是因为他想死,而是因为他以为河里的那个“姐姐”需要他的陪伴。他穿着奶奶做的衣服,带着奶奶的保护,去陪一个孤独的小女孩玩。 一个六岁的孩子,穿着奶奶做的蓝衣服,走进了冰冷的河水里,去温暖另一个孩子的孤独。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 “王秀英,”我说,“乐乐的遗体明天就要火化了。你……你要来吗?” 她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。” “我理解。”我说,“但你如果不去,你会后悔的。” 她没有说话。 我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张小床。蓝色的床单、蓝色的枕头、蓝色的被子——和乐乐身上的衣服一样的颜色。 床头的小桌子上,那盏台灯还亮着。即使在白天,即使窗户开着,阳光照进来,那盏台灯还是亮着。 “小夜灯,”王秀英注意到了我的目光,“我说过,他怕黑。虽然他不在了,但我还是开着。万一他回来……万一他回来看我……我不想让他害怕。” 我点了点头,然后走了出去。 走到楼下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窗帘拉开了一半,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——那是小夜灯的光,在下午的阳光中显得微弱而执着,像是一个母亲不肯熄灭的希望。 十 第二天,火化如期进行。 王秀英来了。她一个人来的,没有带林大勇。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,头发梳整齐了,脸上化了淡妆——看得出来,她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。但眼睛还是红的,鼻头还是肿的。 她站在火化间的门口,看着转运车上的乐乐,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,嘴唇抿得发白。 “你想再看看他吗?”我问。 她点了点头。 我掀开白布。乐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小西装,白衬衫的领口系着蝴蝶结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。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死去的孩子,更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小绅士。 王秀英看着他的脸,嘴唇颤抖着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扑上去哭喊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儿子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记忆的最深处。 “他笑了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他以前睡觉的时候,也经常这样笑。我问他梦到了什么,他说梦到了奶奶。奶奶抱着他,给他讲故事。” 她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摸乐乐的脸颊。她的手指在颤抖,但动作很轻柔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 “乐乐,”她低声说,“妈妈来送你了。你去找奶奶吧,奶奶在等你。奶奶会给你做好多好多蓝衣服,会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。妈妈……妈妈会想你的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她弯下腰,在乐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然后她直起身,退后一步,转过头,不再看。 “好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告别了孩子的母亲,“可以了。” 我看向火化工老刘。老刘点了点头,推着转运车走进了火化间。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了王秀英的一声哽咽——很轻,很短,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。 然后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很快,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。 我站在火化间的门口,看着铁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。里面是橙红色的火焰在跳动,隔着厚厚的铁门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 乐乐,你现在在哪里?你在火焰里吗?还是在烟雾里?还是已经穿过了火焰和烟雾,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? 你找到奶奶了吗?你找到那个穿蓝裙子的姐姐了吗? 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在这七年的殡仪馆工作中,我第一次为一个死者流了眼泪。 火化结束后,老刘把骨灰装进了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。骨灰盒是王秀英之前选好的——一个蓝色的陶瓷罐,上面印着白色的花朵,和乐乐那件蓝衣服上的章鱼图案有点像。 我把骨灰盒放在桌上,等着王秀英来取。但她一直没有来。 下午四点,我的手机响了。是马警官。 “沈师傅,王秀英出事了。” “什么?” “她在孩子桥上跳河了。二十分钟前。我们的人已经把她救上来了,现在在医院。没有生命危险,但情绪很不稳定。” 我挂了电话,立刻开车去了医院。 王秀英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。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——不是跳河造成的,是之前就有的,像是用什么东西割过的。 她看到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然后迅速熄灭了。 “你不该救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虚弱,“我要去找乐乐。” “王秀英,”我坐在病床边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乐乐已经走了。你去找他,也改变不了什么。” “你不懂。”她摇头,“你不懂那种感觉。一个妈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,就像是……就像是身体里少了一部分。那一部分永远都不会长回来。你每一天都带着那个洞活着,每一秒都能感觉到它在疼。我不想活了,我不想带着那个洞活几十年。” “我懂。”我说,“但乐乐不会希望你这样的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因为他来找过我。” 王秀英愣住了。 我把这几天的经历告诉了她——梦中的男孩、窗户上的字、冷柜里不断出现的东西、化妆间里的相遇。我没有保留,把所有的细节都说了出来。 说完之后,王秀英呆呆地看着我,嘴巴微张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“他让我带他去看妈妈,”我说,“他说他想看妈妈。所以我来了。” “你是说……乐乐……” “是的。他来过。他穿着那件蓝衣服,站在我面前,笑着对我说谢谢。然后他说——‘我想去看妈妈’。” 王秀英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不是绝望的泪水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悲伤和欣慰的泪水。 “他真的……笑了?” “笑了。很开心。” 她捂着嘴,哭了好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冰凉冰凉的,但握得很紧。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 “王秀英,”我说,“乐乐走了,但你还在。你要活着。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你自己。他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他的奶奶,也许还找到了那个穿蓝裙子的姐姐。他不再孤单了。你也不要让自己孤单。” 她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我的手,哭了很久很久。 尾声 林乐乐的案子最终以“意外溺亡”结案了。法医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是“溺水导致的意外死亡,颈部勒痕系水中异物缠绕所致”。马警官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——他知道,有些答案不在报告里,不在证物袋里,不在任何官方的文件中。 林大勇后来回到了城里,去殡仪馆取走了乐乐的骨灰盒。他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,抱着那个蓝色的陶瓷罐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: “那件蓝衣服……是我妈做的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 “我妈走的时候,乐乐哭了三天三夜。”林大勇的声音很沙哑,“他从小就跟他奶奶亲。我妈走了之后,他就再也不肯脱那件蓝衣服了。我说给他买新的,他不肯。他说穿了新的,奶奶就找不到他了。” 我没有说话。 “出事那天……”林大勇停顿了很久,“出事那天,我喝了很多酒。我在河边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水边,对着河水说话。我叫他回家,他不听。我生气了,拉他的胳膊,他挣开了。我又拉,他又挣开。然后……” “然后什么?” “然后他跑进了水里。我追上去,拉住了他的衣服——那件蓝衣服的帽子。他挣扎,我使劲拉着不放。然后……他的衣服勒住了他的脖子……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 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林大勇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只是想拉住他……我不想让他下水……我不知道衣服会勒住他……我……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他不挣扎了。我把他从水里拉出来,他已经不动了。我慌了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我……” “你把他留在了河边,走了。” 林大勇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抱着骨灰盒,低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 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下水吗?”我问。 林大勇摇头。 “因为河里有一个人在叫他。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。她在叫他下去玩。他说——‘姐姐一个人在下面好可怜,我要去陪她’。” 林大勇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满是泪水。 “他是去陪别人的。”我说,“他穿着奶奶做的蓝衣服,带着奶奶的保护,去陪一个孤独的小女孩。他没有害怕,没有痛苦。他走的时候,是笑着的。” 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 “因为他告诉我的。” 林大勇盯着我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蹲下来,把骨灰盒紧紧地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活着的孩子。他哭得像个孩子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 我站在旁边,没有安慰他。有些痛苦是无法安慰的,有些愧疚是无法弥补的。他能做的,只有抱着那个蓝色的罐子,抱着他妈妈的针线、他儿子的记忆、他亲手造成的悲剧,然后试着活下去。 林大勇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 “沈师傅,”他说,“谢谢你给他穿了那件蓝衣服。” “不是那件旧的,”我说,“是你们准备的那件新的。” “不。”林大勇摇头,“你给他穿了新的,但你把旧的放在了他胸口的口袋里。我知道。我看到了。” 我愣了一下——他怎么会知道?他当时不在场。 “因为在他的葬礼上,”林大勇说,“我闻到了我妈的味道。那种老棉布的味道,还有她用的那种缝纫机油的味儿。我以为是我闻错了,但我没有。那是那件旧蓝衣服的味道。” 他走了。 我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夕阳的余晖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斑。光斑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人形——像是一个穿着蓝衣服的男孩,在向我挥手告别。 那天晚上,我最后一次梦到了那个男孩。 梦里我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,阳光很好,草很绿,风很轻。远处有一条小河,河水清澈见底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 河边的草地上,有两个孩子在玩耍。一个小男孩,穿着蓝色的卫衣,胸口印着一只咧嘴笑的章鱼;一个小女孩,穿着蓝色的裙子,裙子上绣着白色的花朵。 他们手拉着手,在草地上奔跑、追逐、转圈。小女孩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,小男孩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悦耳。 草地上还有一个老人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坐在一把小椅子上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缝一件小小的蓝衣服。她低着头,专注地缝着,嘴角带着慈祥的微笑。 小男孩跑过去,扑到老太太的怀里。老太太放下针线,抱住他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小男孩咯咯地笑了,指着远处的小河,说了什么。老太太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头。 然后小男孩站起身,拉着小女孩的手,向河边跑去。他们跑到水边,脱掉鞋子,光着脚踩进浅水里。水花溅起来,在阳光下变成了一颗颗小小的彩虹。 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温暖,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。 她对我笑了笑,然后轻轻地挥了挥手。 不是再见——是谢谢。 我从梦中醒来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枕头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。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——不是河水,是我的泪水。 我坐起来,擦了擦脸,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,是马警官发的: “沈师傅,我今天去看了我姐姐和小雨的墓。我带了两个新玩具去——一个给小熊,一个给小雨。我在墓前坐了一个下午,跟她们说了很多话。我把那两颗纽扣也埋在了墓前——它们应该回到小雨身边。我觉得她们能听到我。谢谢你。” 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窗外是一个普通的城市早晨——上班的人群、喧闹的街道、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在缓慢地旋转。 一切都很正常,很普通,很日常。 但我知道,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——也许是在孩子桥下的河水里,也许是在某个老房子的窗户外面,也许是在一个蓝色陶瓷罐子里面——有一个穿着蓝衣服的小男孩,和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小女孩,手拉着手,在阳光下奔跑。 他们不再孤单了。 我穿上衣服,出门上班。殡仪馆还是老样子——灰色的建筑、安静的大厅、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妆品气味的化妆间。一切都没有变。 但有一件事变了。 在我的工作台上,在那排整整齐齐的化妆刷旁边,放着一个小小的东西。 一个蓝色的纽扣。 四孔的,塑料的,边缘微微发黄。 和之前那三颗不一样——这颗纽扣是蓝色的。和乐乐那件蓝衣服一模一样的蓝色。 纽扣的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是殡仪馆里用来做标签的那种白纸条。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,像是用一个孩子的手写的: “叔叔,这是奶奶衣服上的。送给你。” 我拿起那颗蓝色的纽扣,放在掌心里。它很小,很轻,但握在手中的感觉——很温暖。 像是奶奶的拥抱。 像是孩子的感谢。 像是这个世界上,那些我们看不见、摸不着、但确实存在的东西——善意、温暖、爱——在某个瞬间,变成了一个小小的、蓝色的纽扣,落在了你的掌心里。 我把纽扣放进了口袋,贴近心脏的位置。 然后我穿上工作服,开始了一天的工作。 化妆间的门开着,走廊里传来了老刘推着转运车的声音。又有人走了,又是一个需要被温柔对待的灵魂。 我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面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化妆台。 “来吧。”我轻声说。 (全文完)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