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山间异站(1 / 1)
深夜巴士抛锚深山,我被迫走进迷雾中的废弃村落。 村口唯一亮灯的土房挂着歪斜招牌:平安旅馆。 登记簿上,三天前的住客签名栏里,赫然写着我自己的名字。 老板娘递来钥匙时悄声说:“姑娘,夜里听到敲门声千万别开。” 凌晨三点,门缝下塞进一张纸条:“快跑,这里是活人加工厂。” --- 一、末班车 手机电量从百分之五跳到了百分之四。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着,不知道该不该给林浩打电话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远处的山影像一只趴伏的巨兽,正张着嘴等着这辆巴士开进去。 车子颠了一下,我的额头撞在前座的靠背上。前排那个打鼾的男人翻了个身,吧唧两下嘴,继续睡。 我从十一月就开始计划这次旅行。 林浩说分手的时候,我正在公司加班。他发了一条微信,三百七十二个字,从“我们性格不合”写到“希望你遇到更好的人”。我看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做那份下周要交的PPT。做完已经是凌晨两点,我打车回家,进门发现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,连牙刷都没留。 四年的恋爱,三百七十二个字,一个下午,收拾干净。 春节前我请了年假,连着周末凑了七天,报了这个偏僻山村的民宿团。导游说那里有天然的温泉,有上百年的老宅子,有城里吃不到的农家菜。最重要的是,没有信号。 我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。 “师傅,还有多久到?” 司机没回头,闷声说:“快了。” 快了。他两个小时前就说快了。 我往窗外看,盘山公路只有我们这一辆车,车灯切开黑暗,前面永远是一模一样的弯道和山壁。路边的护栏时有时无,没有护栏的地方,外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。 林浩以前开车带我去过很多地方。他喜欢自驾,我负责在旁边给他递水递零食,偶尔唱两句跑调的歌,他就笑着骂我难听。他说等攒够钱,买辆好点的车,带我走遍全国。 他应该快攒够了。 手机震了一下,我以为是有信号了,拿起来看,是电量过低的提醒。百分之三。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闭上眼睛。 颠簸更剧烈了。车身左右摇晃,我听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,然后是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整个车子往右边一歪,停了下来。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。前排打鼾的男人终于醒了,迷迷糊糊问:“到了?” 司机没说话,车门打开,他下去了。 过了几分钟,他上来,站在车头说:“爆胎了。” 车厢里一阵骚动。有人问什么时候能修好,有人问还有多远,有人抱怨说这破路这破车早知道就不来了。司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,等声音小下去,说:“备胎也坏了,没法换。我打电话叫车来接,你们等着。” 他掏出手机,举起来晃了晃,没信号。 我旁边那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把耳机摘下来,问:“没信号?” 司机没理他,又下了车,拿着手机往后面走,应该是去找信号了。 车厢里安静下来。我看了看表,九点四十七分。 十分钟过去了,司机没回来。 二十分钟过去了,司机还没回来。 有人坐不住了,站起来往车下走。一个接一个,最后车厢里只剩下四五个人。我也下了车。 夜风很冷,是那种山里特有的潮冷,像湿毛巾贴着脸。路边有一小块空地,几个人聚在那里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。我往前面走了几步,看到远处有光。 很微弱,但确实有。在山的褶皱里,像一小片萤火虫。 “那边有村子。”说话的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,“我看到光了。” 其他人也看到了。抽烟的那几个人把烟掐了,有人说走过去看看,说不定有电话。没人反对。 我们沿着公路往前走,脚底下是碎石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那光越来越近,不是一片,是几点。村子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,是那种老式的土坯房,黑瓦,矮墙,一栋挨着一栋挤在山坳里。 大多数房子都黑着,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树,看不出来是什么树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无数只手。 “这什么鬼地方。”有人说。 没人接话。 我盯着那棵树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。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——没有鸟叫。这种地方,就算是晚上,也不该这么安静。连虫鸣都没有。 我们往村里走。路两边是紧闭的木门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,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。有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我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,正好看到那光灭了。 不是慢慢暗下去,是“啪”一下,没了。 我停下脚步,心跳快了一拍。 “怎么了?”那个年轻人问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没什么。”我说。 继续往前走,在村子的最深处,我们看到了一栋亮着灯的土房。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板,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:平安旅馆。 门是半开的,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,照在门槛上。 有人在门口迟疑,说这种地方也敢住。但外面太冷了,而且没有别的选择。第一个人推门进去了,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 我跟在那个年轻人后面,迈过门槛。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前厅,摆着一张老式柜台,上面放着登记簿、笔筒、一盏台灯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。她低着头在织毛衣,两根竹针上下翻飞,毛线团放在脚边的篮子里。 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。 那张脸很普通,普通到我盯着看了好几秒,也说不出来有什么特征。眼睛不大不小,鼻子不高不低,皮肤不白不黑。像是用最平庸的零件拼出来的,看一眼就会忘。 “住店?”她问。声音也是普普通通,不高不低,不粗不细。 有人问多少钱。她说一百五一晚,有热水,有电热毯,早餐另算十块。有人嫌贵,有人觉得还行。最后所有人都决定住下,因为没别的办法,外面太冷,而且不知道那破车什么时候能修好。 老板娘把毛衣放下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串钥匙。她翻开登记簿,推到我们面前:“签个名,按人头收费,几个人住就签几个名。” 第一个人上去签了。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轮到我前面那个年轻人,他接过笔,刷刷刷写下名字,龙飞凤舞的,我只认出来一个“张”字。 他把笔递给我。 我接过笔,低头看登记簿。前面的人名挨个排着,笔迹各异,最后一个是他刚签的。我往上翻,想看看这地方平时有没有人住—— 我的手停住了。 在三天前的那一栏,在“住客签名”的位置,我看到了一个名字。 苏晚。 我的名字。 那两个字就写在那里,黑墨水,工工整整,是我从小写惯的笔迹。横平竖直,最后一个“晚”字的捺脚习惯性地往上翘了一点,翘得和我的笔迹一模一样。 笔从我手里滑脱,掉在柜台上,滚了两圈,停在登记簿旁边。 “怎么了?”老板娘问。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,像是根本没看到登记簿上的名字。 我指着那个签名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 站在我旁边的年轻人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:“苏晚?你叫苏晚?这人字写得跟你挺像。” “是……是我。”我说。 “什么?” “这是我写的。”我说,“但这不可能,我三天前还在公司上班。” 有人凑过来看热闹,有人问怎么回事。老板娘面无表情地把登记簿合上,说:“山里信号不好,时间记错也正常。你们累了吧,赶紧上楼休息,明天车就来了。” 她把钥匙递给我,钥匙上拴着一个黄铜色的圆牌,刻着203。 我机械地接过钥匙,站在原地没动。老板娘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什么也没有,像是两个空了的玻璃瓶。 “姑娘,”她说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别人听见,“夜里听到敲门声,千万别开。” 我的心猛地收紧。 “什么意思?” 她没回答,低下头,重新拿起毛衣,两根竹针又开始上下翻飞。 旁边的人已经在往楼上走了,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响。那个年轻人站在楼梯口等我,说:“走吧,别愣着了。” 我跟着他上楼。楼梯很窄,只够一个人通过,脚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两边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,刷着绿色的墙裙,绿得发黑。 二楼是一条走廊,两边都是房门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外面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片漆黑。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发着昏黄的光,照得整条走廊昏昏沉沉的。 我的房间是203,在走廊中间。门是老式的木门,刷着暗红色的漆,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钥匙插进去,转了两圈,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 房间里很干净,干净得过分。一张单人床,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。一张书桌,一把木椅,一个衣柜。桌上放着一只暖水壶,两个搪瓷杯。墙上挂着一面镜子,镜面有些花,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。 我把背包放下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 那个名字。 我的名字。 三天前。 不可能。我三天前明明在上班,周五下午还开了个会,晚上加班到九点,打卡离开公司,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关东煮,回家,洗澡,睡觉。 没有来过这里。从来没来过这里。 但那个字迹…… 我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用圆珠笔写下“苏晚”两个字。 一模一样的笔迹。横平竖直,捺脚上翘。 我把笔记本合上,扔回包里,心跳得很快。没事的,我想,一定是巧合,世界上写字像的人多了去了,说不定刚好有人跟我重名,字迹又刚好像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对,一定是这样。 我打开暖水壶,倒了杯水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。我看了眼手机,已经自动关机了。不知道几点了,应该快十二点了吧。 外面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 这种老房子,隔音差是正常的,隔壁的动静,楼下的动静,总能听到一些。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翻身,没有人上厕所。连外面的风声都没有。 整个世界好像被抽成了真空。 我把杯子放下,走到门边,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。 走廊空荡荡的,灯泡还亮着。对面201的门紧闭着,旁边202也关着。走廊尽头那扇窗户,外面还是一片漆黑。 没有人。什么也没有。 我正要关门,余光扫到走廊尽头—— 那里站着一个人。 就在窗户旁边,背对着我,面朝窗户。 是个女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头发披散着,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是在看窗外的什么。 我愣住了,手扶着门框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 下一秒,她消失了。 不是转身离开,不是走进旁边的房间。就是凭空消失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 我砰的一声关上门,锁上,后退两步,盯着那扇门。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 深呼吸。再深呼吸。一定是眼花了,太累了,加上刚才被那个签名吓到,产生幻觉了。对,幻觉。 我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天花板。 灯泡是那种老式的,灯丝在里面微微发红。我盯着那一点红光,眼皮越来越重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到敲门声。 咚。咚。咚。 三下,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。 我猛地睁开眼睛,心脏狂跳。房间里一片黑暗,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。我看不清任何东西,只能感觉到被子底下自己僵硬的身体。 咚。咚。咚。 又是三下。 我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出声。老板娘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:夜里听到敲门声,千万别开。 是谁?谁在敲门? 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只有敲门声。咚。咚。咚。每隔几秒三下,规律得像机器。 我缩在被子里,一动不动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敲门声停了。 我松了一口气,刚想动,就看到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。 白色的纸,从门缝里慢慢推进来,一寸,两寸,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。 我盯着那张纸,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——我下了床,赤着脚,一步一步走向门口。 蹲下,伸手,捡起那张纸。 翻过来。 上面只有一行字,用圆珠笔写的,字迹潦草: 快跑,这里是活人加工厂。 二、活人加工厂 我盯着那张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活人加工厂。什么叫活人加工厂? 门外的走廊一片死寂,刚才敲门的东西已经走了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去了哪里。我只知道我不能待在这个房间里。 我抓起背包,把那张纸塞进口袋,穿上鞋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。 什么也听不到。 我深吸一口气,慢慢打开门。 走廊空荡荡的,灯泡还亮着,和我睡前看到的一样。尽头那扇窗户外面还是漆黑一片。我侧着身子,贴着墙,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。经过201的时候,我停下来,敲了敲门。 没人应。 我又敲了敲,还是没人应。推了一下,门没锁,开了一条缝。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 “有人吗?”我压低声音喊。 没有回应。 我伸手进去摸到开关,灯亮了。 房间里和我那间一模一样,床铺得整整齐齐,好像根本没人住过。但不对,我明明看到有人进了这间房——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他提着公文包,第一个登记,第一个上楼,进的应该就是201。 我退出来,继续往前走。202,203是我的,204,205。我敲了每一扇门,都没有回应。推开能推开的,里面全是空的,床铺得整整齐齐,没有任何人住过的痕迹。 那些和我一起进来的人呢?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,那个抱怨路不好走的女人,那几个抽烟的男人——他们都去哪了?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跑到楼梯口。楼梯还在,吱呀作响,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。 一楼前厅,灯还亮着,柜台后面空无一人。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放在柜台上,两根竹针插在线团里,毛线垂下来,拖到地上。 我绕过柜台,往后门走。后门是虚掩的,推开是一条小巷,两边是高墙,巷子尽头有一点微光。 我跑起来。 巷子不长,跑了几十米就到了尽头,那微光是从一扇窗户里透出来的。窗户是老式的木棂窗,糊着纸,纸上有一个破洞。 我把眼睛凑到破洞上往里看。 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,桌上放着什么东西,白花花的,看不太清。有几个人站在桌边,穿着白色的衣服,戴着口罩,正在忙活着什么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其中一个抬起头来,把口罩拉下来,擦了擦汗。 我认出了那张脸。 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。 他把口罩完全摘下来,扔到一边,转身对着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旁边的人也摘下口罩——是个中年女人,烫着卷发,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。 在车上的时候,她就坐我后面,那只银镯子磕在扶手上,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 他们都在那里。那些和我一起进来的人,那些消失的人——他们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在桌子旁边忙忙碌碌。 他们在干什么? 我把眼睛凑近一点,努力去看桌上的东西。 是肉。 白花花的肉,切得整整齐齐,码在桌上。 不对。那不是普通的肉。那形状,那轮廓—— 那是人。 人的躯干,人的四肢,切割整齐,堆叠成块。 我的胃猛地抽搐,酸水涌上喉咙。我往后一退,撞到身后的墙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 窗里的人停下了动作,齐齐转头,朝窗户这边看过来。 我转身就跑。 不知道跑了多久,不知道拐了几个弯,只知道不停地跑,不停地跑。脚底下的石板路变成了土路,又变成了碎石路,最后是杂草。我跑进了一片树林,树枝抽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 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,我才停下来,靠着一棵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 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,快天亮了。 我回头看去,来路一片模糊,那个村子已经看不到了。树林很密,到处都是差不多的树,差不多的灌木,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。 那张纸还在我口袋里,硌着大腿。我掏出来,借着晨光又看了一遍。 快跑,这里是活人加工厂。 是谁塞给我的?是谁在帮我?还有,那个签名——三天前我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? 我把纸重新叠好,塞回口袋。不管怎样,先找到路出去再说。往山下走,总能遇到公路,总能遇到人。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,往坡下走。 树林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不好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但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,只有偶尔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。我尽量沿着坡度下降的方向走,心想只要往下,总会走出这片山。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 我看到了房子。 不是那个村子的土坯房,是几栋红砖房,方方正正的,像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。房子周围有一圈围墙,墙头上拉着铁丝网。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白底黑字:青山市第三精神病院。 我愣住了。 精神病院?这种深山里? 我走近一点,看到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本院已废弃,闲人勿入。 废弃了。我松了口气,刚想绕过去继续往下走,忽然听到墙里面传出一个声音。 是人的声音,在唱歌。 声音很轻,飘飘忽忽的,听不清唱的什么,但确实是人的声音。一个女人,在唱歌。 我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听。 歌声断断续续,像是在哼一首老歌。调子有点熟悉,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。 门是半开的,铁门锈迹斑斑,门缝里长满了荒草。我站在门口,犹豫了好一会儿,还是推门进去了。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,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,通向主楼。歌声就是从楼里传出来的。 我沿着小径往前走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。主楼是三层楼,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,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。 楼门口也长满了草,但门是开着的。我站在门口,往里张望,什么也看不清。 歌声停了。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,从楼里传出来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 我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,动不了。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。 是个女人,穿着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又宽又大。头发乱糟糟的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走到门口,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停下来,看着我。 我盯着她,她也盯着我。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 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。 “我……我迷路了。”我说。 她笑了。笑容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,但我看到她嘴角扯动了一下。 “迷路?”她说,“没有人会在这里迷路。这里没有路。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 她往前走了一步,半边脸暴露在阳光下。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睛很大,瞳孔是浅棕色的,像两颗玻璃球。她看起来三四十岁,又好像更老,又好像更年轻,我看不出来。 “你是住店的吧?”她问。 我心头一震。 “平安旅馆。”她说,“你是从那儿来的。” 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她又笑了,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:“因为每个人都是从那儿来的。” “每个人?” “来这里的每个人。”她说,“他们最后都会到这儿来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到这儿来?到这个精神病院?” “不。”她抬起手,指了指我身后的方向,“到那儿去。”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。什么也没有,只有荒草和围墙。 等我再回过头来,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了。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——消毒水,还有别的什么,说不出来的怪味。 “你见过他们了。”她说,“在村子里,在窗户外面。”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因为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很久以前。” “你……” “他们用活人做什么,你已经看到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但那不是最可怕的。” “最可怕的是什么?” 她盯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:“最可怕的是,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你以为你是你。”她说,“你以为你有记忆,有过去,有名字。但你怎么知道那是真的?” 我想起那个签名。三天前的签名。我的笔迹。 “你有没有做过记不清的梦?”她问,“有没有去过陌生的地方,却觉得眼熟?有没有见过不认识的人,却觉得面熟?” 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“因为那些不是梦。”她说,“那些是你。别的你。” 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 她没有回答,而是退后一步,重新退到阴影里。 “快走吧。”她说,“天黑了就走不了了。往下走,一直往下,走到有公路的地方,拦车离开。不要再回来。” “那你呢?” “我?”她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,“我是他们的。我永远都是他们的。” 她转身,走回黑暗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。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,照在身上,有了点暖意。 然后我转身,快步走出大门,继续往山下走。 往下,一直往下。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我终于看到了公路。 是那种普通的盘山公路,柏油路面,白色的标线,有护栏。我沿着公路又走了一会儿,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,一个男人蹲在车边抽烟。 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站起来:“姑娘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 我说我迷路了,问他能不能捎我一段。 他爽快地答应了,让我上副驾驶。车子发动,沿着公路往山下开。 我靠在椅背上,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。那个精神病院的女人,她的脸一直在我脑子里转。还有她说的那些话—— 你知不知道,自己是不是还活着? 车子拐过一个弯,阳光照进车厢,晃得我眯起眼睛。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阳光。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手腕。 手腕内侧,有一道疤。 不深,很浅,像是很久以前划的。但我从来没有在自己手上见过这道疤。 我一辈子都没有。 我盯着那道疤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我慢慢挽起袖子。 小臂上,有一个数字。 蓝色的,像用圆珠笔画的,但颜色渗进了皮肤里,擦不掉。 307。 我盯着那个数字,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 “姑娘?”司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姑娘,你没事吧?脸怎么这么白?” 我抬起头,想回答他,但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脖子上。 他衣领下面的皮肤,隐约露出一点蓝色。 一个数字。 408。 三、307 我的目光钉在他的脖子上,那个数字像是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眼睛疼。 他察觉到我在看什么,伸手摸了摸衣领,咧嘴一笑:“哦,这个啊。胎记,天生的。” 胎记。 那当然不是胎记。圆珠笔画的,颜料渗进皮肤,边缘微微发蓝——和我手臂上一模一样。 我没说话,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那个数字。车子继续往前开,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响。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,一棵又一棵的树,一面又一面的山壁。我盯着窗外,余光却一直盯着他。 他大约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手指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。开车的姿势很熟练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夹着烟,烟灰偶尔弹到窗外。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,拉货下山,顺路捎个人。 如果我没看到他脖子上的数字的话。 “姑娘,你是来旅游的?”他问。 “算是吧。” “一个人?” “嗯。” “这地方没什么好玩的。”他把烟头弹出窗外,“穷山恶水,连个信号都没有。上次我拉货上来,手机一天没信号,差点耽误了送货。” “你经常跑这条路?” “一个月两三趟吧。给山上的小卖部送货,方便面、矿泉水什么的。”他瞥我一眼,“你是从哪个村出来的?这附近就两三个村子,我都熟,没见过你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犹豫了一下:“平安旅馆那边。”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。很轻微,但我看到了。 “平安旅馆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变了,“你怎么跑那儿去了?” “我的车坏了,在半路爆胎,司机说去找信号叫救援,一直没回来。我们往前走,就看到了那个村子。” “你们?还有别人?” “一起的有七八个人。但是……” “但是什么?” 我没说话。他也没追问。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。 “那个旅馆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住下了?” “住了一晚。” 他又瞥我一眼,这次眼神复杂得多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你能出来,命大。” 我的心猛地收紧。 “什么意思?” 他沉默着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车子拐过一个弯,速度慢了下来。 “那个旅馆,”他说,“我拉货这么多年,从来没接过那儿的订单。附近的村子都送货,就那儿不送。我听人说,那地方邪门。” “怎么邪门?” “进去的人,出不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没路,是有路也不走。进去的人,就待在那儿了,不出来了。有人说那是鬼打墙,有人说那是阴间的客栈,进去了就回不到阳间了。” “但我出来了。” 他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,我看到前面出现了房屋的轮廓。那是一个小镇,沿着公路两边零零散散地建着一些房子。有加油站,有小卖部,有修车铺。有人在街上走,有车在路上开。 正常的世界。 “前面就是镇子了,”他说,“你要去哪儿?” “有车站吗?” “有,往东走一里地,有个小车站,一天两班车去县城。下午有一班,两点左右。” 我看了看时间,刚过十二点。还有两个小时。 他把车停在加油站旁边,我下车,向他道谢。他摆摆手,说:“姑娘,以后别一个人往深山里跑了。有些地方,去了就回不来。” 我点点头,转身要走,他又叫住我。 “姑娘。” 我回头。 他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:“保重。” 我看着他开车离开,尾灯消失在街角。 镇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几个。我在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,问老板车站怎么走。老板给我指了路,又问我要不要吃饭,有刚出锅的包子。我说好,买了两个包子,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吃。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味道正常,和我在城里吃的一样。我咬一口,嚼,咽下去,告诉自己没事了,回到正常世界了。那个旅馆,那个村子,那个精神病院,都过去了。等下午坐上车,去县城,再坐大巴回市里,然后坐高铁回家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应该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,看电视,吃外卖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 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站起来,往车站走。 车站很小,就一个候车棚,两条长椅。棚子里坐着一个老太太,抱着一个编织袋,袋子里装着几只鸡,咕咕咕地叫。她看到我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 我在长椅另一头坐下,等车。 一点五十,一辆中巴车从街角拐过来,停在候车棚前面。车门打开,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司机探出头来:“去县城的?” 我站起来,上了车。老太太也上了车,抱着她的鸡,坐在我前面。 车上还有三四个人,都像是本地人,穿着朴素,皮肤晒得黑黑的。没人说话,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的鸡叫。 车子开动了,沿着公路往下走。窗外的风景从房屋变成田地,从田地变成山林。我看着窗外,那些树,那些山,和我在山里看到的没什么两样。 但我确实离开了。公路是下坡,一直在下坡。越往下,天空越开阔,云层越高。两个小时后,我们会到县城,然后转车,然后回家。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 手臂内侧那个数字硌得慌。我睁开眼睛,把袖子撸起来,又看了看。 307。 三个数字,蓝色的,笔迹歪歪扭扭,像是有人用圆珠笔在我皮肤上写的。我试着用手搓了搓,搓不掉。那颜色像是长在皮肤底下了。 那个司机脖子上的是408。408是什么意思?307又是什么意思? 编号?房间号?还是别的什么? 我想起精神病院那个女人说的话: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。 废话,我当然活着。我能吃能喝能走能想,有记忆有名字有身份证,怎么可能不是活的?那种阴间客栈的说法根本就是迷信,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。 但我手臂上的数字是怎么来的? 我盯着窗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 车子在一个弯道减速,我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。 是个女人,穿着病号服。 我猛地坐直,回头看。那女人的身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是她。精神病院那个女人。 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,但车子已经拐过弯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 她怎么会在这儿?她不是在山上那个废弃的精神病院里吗?她是怎么下来的? 还是说,那根本就不是她? 我坐回座位上,心跳得很快。 冷静,冷静。可能是我看错了,可能只是一个穿白衣服的村民,或者是我太紧张产生了幻觉。对,幻觉。 我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没事。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:那个女人站在路边,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辆车经过。 车子继续往下开。一个小时后,到了县城。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,有红绿灯,有商场,有肯德基。我在车站买了去市里的票,发车时间是四点半,还有一个多小时。我在车站对面的面馆吃了碗面,然后在旁边的手机店买了个充电宝,给手机充上电。 手机开机了,信号满格。一堆消息跳出来,工作群的消息,广告短信,还有两条我妈发的微信,问我过年什么时候回去。 我回她说在路上,明天到家。 她秒回:注意安全,到了打电话。 我看着那行字,眼眶有点酸。 四点半,大巴准时发车。这次是大巴,有空调,座位很舒服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县城慢慢后退。天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,商店的招牌也亮起来。有人在路边等车,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有人拎着菜从菜市场出来。 正常的夜晚,正常的人间。 三个小时后,到了市里。我下车,打车去火车站。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的票,九点四十七分发车,两个半小时到家。 候车室里人很多,拖着行李箱的,抱着孩子的,背着大包的。我找了个空位坐下,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。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孩,戴着耳机在看剧,不时笑两声。 我把手机掏出来,想刷一会儿,但什么都看不进去。 手臂上的数字还在。 我又试着搓了搓,还是搓不掉。那蓝色就像我自己的皮肤颜色一样,完全融为一体了。 检票了,我站起来,排队,上车。 高铁比大巴快多了,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,快到什么都看不清。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睡着了。 我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村子,站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。天很黑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 有人站在我旁边。 我转头看,是那个精神病院的女人。她穿着病号服,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 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 “我没有回来。”我说,“我在做梦。” 她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是梦?” 我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 “你看到数字了。”她说。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,那个307在黑暗里发着微微的光,蓝色的,像萤火虫。 “那是你的编号。”她说,“他们给你编的号。” “谁?” “平安旅馆的人。” “我没有——” “你有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看看那个。” 她伸手指向那棵树。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数字: 307 我愣住了。 “你是他们的。”她说,“你从来都是他们的。” 我想跑,但腿动不了。我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她就站在我旁边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 然后我醒了。 车厢里的灯亮着,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,问有没有人要喝水。旁边的人在看手机,前面的人在小声聊天。 正常的高铁车厢。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深吸一口气。梦而已,只是梦。 火车到站了,我下车,出站,打车回家。 到了小区门口,我付了钱,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便利店,熟悉的大门。我按了电梯,上楼,开门,开灯。 一切和我走之前一样。沙发,电视,茶几,阳台上的绿萝。我把背包扔在沙发上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,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。 洗个澡,睡觉,明天一切都会好的。 我脱掉衣服,打开淋浴。热水冲在身上,舒服得我差点叫出来。洗发水,沐浴露,冲干净。擦干,穿上睡衣,走出卫生间。 我站在卧室门口,忽然停住了。 床头的闹钟,是停的。 我走的时候它明明是好的,还设了闹铃。但现在,指针停在三点整。 我走过去,拿起闹钟看了看。没电了?我摇了摇,秒针动了动,又停了。 电池没电了,正常的。 我把闹钟放下,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。那棵树,那个木牌,307。 我是他们的。你从来都是他们的。 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 第二天醒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很亮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:到家了,安全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昨晚那个噩梦已经淡了,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。我起床,刷牙,洗脸,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。 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问我到了没有,几点回家,想吃啥。我说下午回去,随便做点就行。挂了电话,我看了看时间,一点半。 还有时间。 我吃完三明治,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,准备收拾一下。充电宝,笔记本,笔,身份证,钱包——都还在。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纸。 那张塞进门缝的纸条。快跑,这里是活人加工厂。 我把纸展开,看着那行潦草的字。这个是谁写的?是谁在帮我?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? 还有那些人——那些和我一起进旅馆的人,他们都在那个房间里,穿着白大褂,在切肉。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?是睡一觉醒来就变了,还是他们本来就是那样? 我打了个寒战,把纸叠好,放回包里。 然后我看到了包里的另一样东西。 一个钥匙。 黄铜色的,拴着一个圆牌,刻着203。 平安旅馆的钥匙。 我明明记得我把它放在那个房间的书桌上了——我走的时候特意放下的,没有带走。怎么会在我的包里? 我拿着那把钥匙,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。 算了,也许是我恍惚中装进去的。那时候太紧张了,做什么都不记得。 我把钥匙也扔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 下午三点,我出门,坐地铁,去我妈家。 我妈住在城东,老小区,六楼没电梯。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,敲门,她开门,笑着接过我手里的东西。 “瘦了,”她说,“在外面没吃好吧?” “还行。”我换鞋进屋。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,看到我进来,点了点头。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,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熟悉到让人安心。 晚饭我妈做了好几个菜,都是我喜欢的。我吃得很饱,帮她收拾碗筷的时候,她问我这次出去玩得怎么样。 “还行。”我说。 “怎么瘦了?” “减肥。” 她白我一眼:“减什么肥,你这样正好。” 我没说话,继续洗碗。 晚上我睡在以前住的房间,床单被套都换过,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,慢慢睡着了。 没有做梦。 第二天醒来,阳光很好。我妈已经去上班了,我爸在客厅看报纸。我吃了早饭,坐了一会儿,觉得无聊,就回家了。 回到家,我打开电脑,想查一查关于那个村子的信息。输入“平安旅馆”“青山市”“深山村子”之类的关键词,出来的都是些不相关的结果。我翻了十几页,什么都没找到。 我又试着搜“青山市第三精神病院”。这次有结果了,但不多。几条新闻,都是很多年前的。 新闻说,那个精神病院在二十年前关闭了,因为医疗事故。具体的没说,只说是“管理不善导致多名患者死亡”。之后就一直废弃着,没人管。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一会儿,关掉。 下午,我去超市买东西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,拿了些牛奶、鸡蛋、蔬菜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,扎着马尾,笑着问我有没有会员卡。我说有,报了手机号。她扫了码,说一共一百二十三块六。我刷卡,走人。 回家的路上,我下意识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 那个数字还在。 307。 我用另一只手搓了搓,还是搓不掉。像是纹身,但又不是纹身。颜色很浅,但就是洗不掉。 我放下袖子,继续往前走。 路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,我透过玻璃看到自己的影子。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,头发扎起来,穿着羽绒服,拎着购物袋。 很正常。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 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我才意识到是什么不对。 我的影子,和我的动作,差了一点点。 我抬起右手,影子也抬起右手。但影子的右手抬得比我慢,慢那么零点几秒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 我盯着那个影子,心跳加速。 我又抬了抬左手,影子也抬左手,还是慢半拍。 我往前走一步,影子往前走一步,也慢半拍。 这不可能。 我眨了眨眼,再看。这次正常了,影子和我的动作完全同步,没有任何延迟。 刚才一定是眼花了,太累了。 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家走。 晚上,我躺在床上刷手机。刷着刷着,忽然收到一条微信。 是一个陌生好友申请。头像是空白的,昵称是一串乱码。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: 快跑。 我的心猛地收紧。 我点了通过,打字问:你是谁? 对方没有回复。 我又发了一条:你为什么让我跑? 还是没回复。 我等了十分钟,二十分钟,三十分钟。对方一直没回复。我盯着那个空白的头像,心里发毛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最后我删掉了那个好友,把手机关机,塞到枕头底下。 那一夜,我开着灯睡的。 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。 没有新消息。那个好友已经没有了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但那条验证信息我记得很清楚:快跑。 快跑,快跑,又是快跑。 谁在让我跑?跑什么?往哪跑? 我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想了很久。 然后我决定了。 我要回去。 四、回头路 决定回去的那一刻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 那个地方,那个村子,那个旅馆——我好不容易逃出来,好不容易回到正常世界,为什么要回去? 但我必须搞清楚。 那个签名,那个数字,那个影子,那些消息——这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,不拔出来,我永远不得安宁。还有那个精神病院的女人,她是谁?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?她说她是从那里逃出来的,很久以前——她逃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废弃的精神病院里? 这些问题,只有回去才能找到答案。 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,还是去那个市,再从市里坐大巴去那个县城,然后—— 然后怎么上山?我不知道。上次是车子抛锚,误打误撞走进去的。这次我要主动进去,得找到那条路。 我打开地图软件,放大那个区域。山很大,公路只有一条,盘山而上,然后就没有了。再往深处,是空白,连地名都没有。 那个村子,那个旅馆,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。 但我记得那条路。从公路下车,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,走大概二十分钟,就能看到那棵大树,然后就是村子。 我能找到的。 第二天下午,我又站在了那个县城。 这次我提前做了准备,买了强光手电,打火机,压缩饼干,矿泉水,还有一把折叠刀。这些东西塞在一个登山包里,沉甸甸的。 县城里有那种拉客的小面包车,专门跑附近乡镇的。我找了一个司机,问他能不能送我到上次那个镇子,就是那个有加油站有车站的小镇。 他说可以,一百块。 一个小时后,我又站在那个小镇上。 和上次一样,街上人不多,小卖部开着,修车铺有人。我站在加油站旁边,往山上看。那条公路蜿蜒而上,消失在山林里。 天快黑了。 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先住一晚,明天一早再上山。晚上进山太危险,而且——那个地方晚上太邪门。 镇上有个小旅馆,很简陋,但干净。我开了间房,把包放下,出来吃了碗面。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,我说是,明天上山。她说上山的路不好走,让我小心点,早点回来。 我说好。 晚上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,睡不着。 手机响了一下。我拿起来看,是一条微信。 还是那个空白的头像,还是那三个字:快跑。 我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加速。 你是谁?我打字问。 这次,对方回了。 别回去。 我愣了一下,又打字:你到底是谁? 对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不会再回了。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 我是你。 我盯着那三个字,后背发凉。 什么意思? 没有回复。我等了很久,再发消息,已经发不出去了。对方把我删了,还是拉黑了,我不知道。 我是你。 什么叫我是你? 我把手机放下,深吸几口气,告诉自己要冷静。可能是有人恶作剧,可能是黑客盗号,可能是任何东西。不可能是真的。 不可能是真的。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,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。醒来已经八点多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我起床洗漱,收拾东西,退房,出发。 沿着公路往上走。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我看到上次那个地方。就是那个地方,我记得很清楚——路边有一块很大的石头,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熊。那天晚上,我就是从这里下车,沿着土路往村子走的。 但那条土路呢? 我站在石头旁边,往树林里看。没有路。全是树,密密麻麻的树,灌木丛生,杂草齐腰。没有路的痕迹。 我往前走了几步,拨开灌木往里看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 不对。明明就是这里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晚上我们下了公路,沿着一条土路往光亮处走。那条路很明显,能走人,怎么会没有了?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,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块木板,半埋在土里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我把木板翻过来,看到上面隐约有字。字迹模糊,但能认出两个——平安。 平安旅馆的路牌。 就是这里。 我把木板放下,往四周看了看。树林很密,但仔细看的话,能看到一些痕迹——有些灌木的枝条像是被折断过,有些地方的草比别处矮。那是人走过的痕迹,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里走。 没有路,我就自己开路。用脚踩,用手拨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树枝刮在脸上,刺疼。脚下的土很软,有时候会陷进去。我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半小时,也许一小时。正当我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的时候,眼前豁然开朗。 那棵树。 村口那棵光秃秃的大树,就站在我面前。 和那天晚上一样,树枝伸向天空,像是无数只手。但现在是白天,阳光照下来,我能看清它的样子。那是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皴裂,长满了疙瘩,有些疙瘩像是人脸。 我站在树下,往村里看。 村子还在。那些土坯房,黑瓦,矮墙,都还在。但现在是白天,它们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,就是普通的破旧房子,有些屋顶已经塌了,有些墙裂了缝。 只有村深处那一栋,还是完好的。 平安旅馆。 我往村里走。脚下是石板路,有些石板已经碎了,长满了青苔。两边是紧闭的木门,门上的对联褪成了白色。有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,我从门缝往里看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 白天看来,这就是一个废弃的荒村,没有任何人居住的痕迹。 那天晚上,那些灯光,那个老板娘,那些住客——他们都是真的吗?还是我做了个梦? 我继续往里走,一直走到旅馆门口。 白天看来,它更破旧了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土坯。窗户的玻璃碎了几块,用纸板糊着。门上的招牌更歪了,好像随时会掉下来。 门是关着的。 我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才伸手推门。 门开了。 里面和那天晚上一样,柜台,登记簿,台灯。但落满了灰,到处是蜘蛛网。柜台后面那把椅子空着,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也不见了。地上有几个脚印,是我的——那天晚上留下的。 我走到柜台后面,翻开登记簿。 纸页发黄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我翻到三天前那一页,上面有名字——那些和我一起进来的人,他们的名字都在。但最下面那一栏,我的名字后面,多了一行字。 那行字是新的,墨水还是黑的,没有褪色。 307。 我的编号。 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发颤。然后我翻到后面,一页一页翻。登记簿很厚,有几十页,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。有些名字被划掉了,有些没有。我翻到最后几页,看到了一个名字。 林芳。 后面写着:198。 再翻,又一个名字:王秀英,076。李建国,214。张翠花,089。 全是编号。 我合上登记簿,退后两步,后背撞在柜台上。这些人都是谁?他们都住过这里吗?他们后来怎么样了? 我想起那天晚上从窗户里看到的场景——那些人穿着白大褂,在切肉。那些肉,白花花的,码得整整齐齐—— 我捂住嘴,差点吐出来。 转身就跑。 跑出旅馆,跑过村子,跑到那棵大树下面。我扶着树干,大口喘气。等呼吸平复下来,我抬头看那棵树。 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数字: 307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。 我盯着那个木牌,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我真的来过这里。不是三天前,是更早的时候。那个签名是我自己写的,那个编号是我自己的。 但我为什么没有记忆? 我伸手去摸那个木牌,指尖刚碰到木头—— “你又来了。” 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我猛地转身。 那个精神病院的女人就站在我身后,穿着那件病号服,头发披散着。这次她没有站在阴影里,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身上,我能看清她的脸。 四十岁左右,皮肤苍白,眼睛很大。脸上有很多细小的皱纹,像是常年待在不见阳光的地方。 “你……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 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我从来没离开过。” “那天在公路边,是你?” 她点头。 “你为什么跟着我?” “我没有跟着你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 等我? 她往前走了一步,我看着她的脸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她的五官,她的轮廓,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很熟悉。 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 她笑了。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。 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她说,“我是你。” 我愣住了。 那天晚上那条微信——我是你——是幻觉吗?还是真的? “不可能。”我说。 她没说话,慢慢抬起右手,把袖子撸上去。 手腕内侧,有一道疤。 小臂上,有一个数字。 307。 和我的位置一模一样,和我的数字一模一样。 我盯着那个数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“你也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发颤。 “我不是也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就是你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 她放下袖子,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是悲哀,还是怜悯,还是别的什么。 “你从那里逃出去几次了?”她问。 “什么?” “那个旅馆。你逃出去几次了?” 我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 “三次。”她说,“你逃出去三次。第一次,你逃到山下,被那个货车司机送走,但到半路你又回来了。第二次,你逃到了县城,坐上了大巴,但在车上睡着了,醒来又回到这里。第三次,你逃到了市里,坐上了高铁,以为自己回家了——但你看看。” 她伸手指向村子深处。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旅馆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 穿着我的衣服,背着我的包,正朝这边走来。 那个人——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 “你来了四次。”她说,“每次你以为自己逃出去了,其实只是在绕圈。你走不出去的。这里是你的,你是这里的。” 我看着她,又看着那个正在走近的“我”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 “那你是谁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 “我是你第一次来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逃出去,又回来,就一直在这里了。她是第二次的。还有第三次的,在旅馆里。” 她顿了顿,看着我。 “你是第四次的。” 五、四次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越走越近,最后停在我面前。 她穿着我的衣服——不,是我那天的衣服。那件灰色的卫衣,那条牛仔裤,那双沾了泥的登山鞋。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表情——震惊,恐惧,难以置信。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棵大树下面,彼此看着对方。 “我见过你。”她对那个精神病院女人说。她的声音也和我一模一样。“在那个精神病院里,你让我快跑。” “对。”精神病院女人说,“每一次你见到我,我都让你快跑。但每一次你都会回来。” “为什么?”我问,“为什么我们会回来?” 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 “因为我们没有选择。”她说,“我们被困在这里,永远循环。你以为你逃出去了,其实只是在绕圈。你以为你回家了,其实那个家是假的。你以为你是真的,其实——” 她忽然停住,转头看向村子深处。 我也看过去。 旅馆门口又出现了几个人影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。她们都穿着病号服,头发披散着,慢慢地朝这边走来。走到近处,我能看清她们的脸。 全是同一个模样。 我的模样。 不同年龄的我。二十岁的,三十岁的,四十岁的,五十岁的。年轻的脸上还没有皱纹,年老的已经头发花白。她们站成一排,静静地看着我。 “这是……”我说不出话来。 “所有的我。”精神病院女人说,“每一次来,都会留下一个。最老的在这里已经五十年了。我是二十年前的。” “五十年前?”我难以置信,“这个旅馆存在了五十年?” “更久。”最老的那个开口了。她的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枯叶。“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。” “你们……你们就一直在这里?” “不是一直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我们会离开,去那个精神病院,或者去山下。但最终都会回来。这里像一个磁场,把我们吸住,走不远。” “为什么?为什么出不去?” 没有人回答。她们互相看着,最后目光落在最老的那个身上。 她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 “因为我们已经不是活人了。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。 “我们死了。”她说,“很久以前就死了。第一次来这个旅馆的那天晚上,我们就死了。” 我想起那天晚上——那个老板娘,那个登记簿,那个敲门声。我明明活着逃出去了,我明明—— “你没有逃出去。”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,“你从来没有逃出去过。你以为你走了,其实你只是变成了我们中的一个。留在旅馆里,重复着同样的事,一遍又一遍,直到彻底忘记自己是谁。” “不对。”我后退一步,“我不信。我有记忆,我有过去,我有家人朋友——我昨天还和我妈一起吃饭——” “那不是真的。”精神病院女人说,“那是这里制造给你的。你以为的那些记忆,那些经历,那些你爱过的人,都是假的。你从来没有过那些。” “不可能!” “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吗?”最老的那个问。 我张了张嘴。怎么来的?我报了团,坐了大巴,车子抛锚—— “那之前呢?”她问,“你从哪里来?做什么工作?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旅游?” 我想回答,但忽然发现那些记忆变得模糊起来。公司,分手,年假——这些细节都存在,但再往前呢?我的大学,我的童年,我父母年轻时的样子——这些本该清晰的画面,像水里的倒影一样,一晃就散了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你记不清了,对不对?”她说,“因为那些不是真的。你真正的记忆,只有这里。” 我蹲下来,抱住头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 不对,一定有哪里不对。我记得林浩,记得和他在一起的四年,记得他发的那条三百七十二个字的分手微信。那些细节那么真实,怎么可能—— “林浩是谁?”精神病院女人问。 我一愣,抬起头来。 “你说谁?” “林浩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我的前男友。” 她们互相看着,脸上都是茫然。 “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”最老的那个说,“我们都没有。” 我站起来,看着她们。她们的脸,她们的眼神,都不像是在撒谎。 但我分明记得—— 林浩。高高瘦瘦的,戴眼镜,喜欢穿格子衬衫。我们一起租房子,养了一只猫,猫叫年糕。他做饭很好吃,拿手菜是红烧肉。分手那天他发微信说—— “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”精神病院女人问。 我想了想,想描述他的样子。瘦,戴眼镜,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—— 但他的脸呢? 我拼命回想,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长什么样。那个和我朝夕相处四年的人,我竟然想不起他的脸。 “还有你的父母。”她说,“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?” 我闭上眼睛,努力去想。我爸,我妈——昨天刚一起吃饭——他们长什么样? 一片模糊。 我猛地睁开眼睛,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。 “他们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“那是这里给你的。”精神病院女人说,“让你以为自己是活人,让你以为有家可归,这样你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逃出去,一遍又一遍地失败,一遍又一遍地回来。循环永远不会停止。” 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我问,“谁在操控这一切?” 没有人回答。她们的目光越过我,看向我身后。 我转过身。 不知什么时候,村口出现了一个人。 穿着深蓝色的棉袄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 旅馆老板娘。 她站在那棵大树下面,手里拿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,两根竹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 “来了?”她问。声音平淡,像是在问一个常来的熟客。 我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一个“我”身上。所有的“我”都退开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她面前。 “你是谁?”我问。声音发颤,但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 她看着我,那双眼睛还是空的,像是两个玻璃瓶。 “你该休息了。”她说。 “我不——” 话没说完,我眼前一黑。 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旅馆的床上。 203房。 还是那个房间,蓝格子床单,老式书桌,墙上的镜子。窗外是黑的,不知道是晚上还是窗户被遮住了。我坐起来,头有点晕。手臂上那个307还在。 门开着。 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走廊空荡荡的,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光。不是灯泡的光,是自然光,但很暗,像是阴天的傍晚。 我走出去。走廊两边所有的门都开着。我经过201,往里看了一眼,里面有人。 是个女人,穿着病号服,背对着门,站在窗边。 我继续往前走。202也有人,同样的姿势,面朝窗户站着。204,205,206——每个房间都有一个人,都穿着病号服,都背对着门,都面朝窗户。 我走到走廊尽头,往窗外看。 外面是一个院子,很大,长满了荒草。院墙很高,墙头拉着铁丝网。院子中央有一栋楼,三层,红砖,窗户黑洞洞的。 青山市第三精神病院。 我怎么会在这儿? 我转身想跑,但走廊里站满了人。 那些“我”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——数不清多少个。她们从各个房间里走出来,站在走廊里,看着我。 最老的那个站在最前面。 “你醒了。”她说。 “我怎么会在这儿?” “你一直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是。” “不,我明明在旅馆——” “旅馆和这里,是一个地方。”她说,“你以为它们是分开的,其实是一体的。这里是加工的地方,旅馆是等待的地方。循环的两端。”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。 “那我现在——” “轮到你了。”她说。 “什么意思?” 她没有回答,只是侧过身子,让出一条路。 走廊尽头,楼梯口,站着另一个人。 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。 但我认得那双眼睛。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。那天晚上和我一起走进旅馆的年轻人。 他朝我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针筒。 我往后退,但身后都是“我”。她们堵住了路,一动不动的,像是人墙。 “别碰我!”我喊。 他像是没听见,继续往前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走到我面前,举起针筒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闭上眼睛。 针扎进皮肤,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。然后是无边的黑暗。 再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一张床上。 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天花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很亮。 我低头看自己。穿着病号服。蓝白条纹的,又宽又大。 手腕上那个307还在。 旁边坐着一个护士,正在看手机。她感觉到我动了,抬起头来。 “醒了?”她问。 “这是哪儿?” “市三院。”她说,“你被人送来的时候晕倒了,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,就是营养不良加过度疲劳。休息两天就能出院了。” 市三院?青山市第三人民医院?不是精神病院? “谁送我的?” “一个货车司机。说是在山上看到你晕倒在路边,就把你捎下来了。你叫什么名字?家在哪儿?我们联系你家人来接你。” 我想了想,想说苏晚,想说我家在—— 在哪儿? 我想不起来。 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“不记得了?”护士叹了口气,“又是个失忆的。最近怎么这么多。没事,慢慢想,想不起来也没关系,会有办法的。” 她站起来,给我倒了杯水。 我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。 我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 正常的世界。 但我知道不是。 因为我看到窗户玻璃上映出的影子。 我的影子旁边,还站着另一个影子。 穿着病号服,头发披散着,正在看着我笑。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