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旧宅十字路口(1 / 1)
故乡的旧宅建在十字路口中央,据说那位置曾是乱葬岗。 拆迁队推不倒老宅,便打算深夜偷偷作业。 推土机刚靠近,四条路同时涌来诡异的送葬队伍,纸钱漫天飞舞。 队长吓得跳车逃跑,回头看见推土机自己开动了,正在平地上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。 第二天,全村人都去围观那个坑,坑底整齐排列着上百口崭新的棺材。 --- 一 导航在接近村口的时候彻底失灵了。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那个代表位置的小蓝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,在原地疯狂地打转,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然后整个画面卡死,接着黑屏。 等我再开机的时候,信号格全是空的。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摇下车窗往外看。 腊月底的天黑得早,下午五点刚过,西边就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。远处的田野里立着几个稻草人,穿的衣服都烂成布条了,风一吹,那些布条就飘起来,像是招手,又像是赶人。 前面应该就是村口了。 我记得那个十字路口。 小时候每次回老家,车子开到这里就要拐弯。往东是李家坳,往西是周家村,往北是镇上,往南——往南就是老宅。 可是现在这个十字路口看起来不对劲。 四条路都是水泥路,两边都种着杨树,都落光了叶子,都光秃秃地戳在那儿。无论往哪个方向看,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:灰色的路,黑色的树,暗红色的天。 我踩下刹车,把车停在路中间。 不对。老宅在路口的正中央。 可我眼前是个标准的十字路口,四条路交会的地方空空荡荡,别说老宅,连根电线杆都没有。 我揉了揉眼睛。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。 手机刚才明明没信号,这会儿却亮了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:奶奶。 我接起来,那头传来的却是我爸的声音。 “到哪儿了?” “到村口了。”我说,“可是——” “直接开进来,别停。” “可是老宅——” “别管老宅,”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躲着谁,“先回家。” 电话挂了。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,重新发动车子。 不管了,往前走再说。 我选了往南的那条路。车子刚驶过路口,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 我下意识地扭头往后看。 什么都没有。 只有四条空荡荡的路,和越来越暗的天。 二 老宅在我记忆里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,前后两进,中间一个天井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秋天的时候结的枣子又小又涩,没人吃,就那么挂着,一直挂到冬天,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干瘪的小果子,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往下掉。 那是十年前的印象了。 后来我们全家搬去城里,老宅就空了下来。奶奶不肯搬,一个人住在那里,一直住到去年。 去年她走了。 九十三岁,无疾而终。 丧事是在老宅办的,我没赶上。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国外出差,等回来的时候,一切都结束了。我爸说,老宅的钥匙他留着,以后清明冬至回去上坟的时候还能用。 这次回来是过年。 本来我爸要一起回来的,临出发前他突然接到电话,单位有事走不开。他说,你先回去,帮老宅通通风,收拾收拾,我过两天再过去。 就这样,我一个人开着车,回了这个十几年没回的故乡。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 村里的路窄,两边都是人家的院墙,我开着大灯慢慢往前挪。路过几户人家,透过院门的缝隙能看到屋里的灯光,偶尔还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。 有人在,那就好。 我把车停在村头的一块空地上,拎着包往村里走。 老宅不在村里。 老宅在村外,在那个十字路口的正中央。 我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,走了大概十分钟,脚下变成土路。两边是荒废的田地,杂草齐腰深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 老宅应该就在前面。 可是我看到的,只有那个十字路口。 四条路,四条杨树,路口正中空无一物。 我站在路边,愣了很久。 风从四个方向同时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信号格还是空的,但是屏幕亮着,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——不对,我明明在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,现在应该七点多了。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钟。 五点四十三分。 秒针在走,一格,两格,三格。 五点四十四分。 时间在走。可天已经完全黑了。 我抬起头,往西边看。 西边的天际线上,那条暗红色的线还在。 三 “你怎么站在这儿?” 我猛地回头。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一个老太太,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,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棵青菜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我……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找老宅。”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忽然笑了。 “老吴家的孙子吧?”她说,“长得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” 我愣了一下:“您认识我爸?” “一个村的,怎么不认识。”老太太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,“老宅没了,去年拆的。” “拆了?” “说是要修路,老宅挡在路口中央,碍事。”老太太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,“推了好几次,推不动。后来来了大机器,轰隆轰隆弄了一整天,才给推平了。” 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老宅没了。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,没了。 “那你现在去哪儿?”老太太问。 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 “去我家吧。”老太太说,“凑合一晚,明天再说。” 我跟在她后面往回走。 路过村口那块空地的时候,我看见我的车还停在那里,车窗没关严。 “等一下。”我说。 我走过去,从副驾驶座上拿起包,又看了一眼手机。 五点四十九分。 我锁好车门,跟着老太太往村里走。 她的家在一排农房的中间,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,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。推开院门的时候,堂屋里的灯亮了,一个老头走出来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 “老吴家的孙子。”老太太说,“回来过年,老宅没了,没地方住。” 老头点点头:“进来吧,吃饭了没?” “还没。” “正好,刚做好。” 四 晚饭很简单,一盆炖菜,一碟咸菜,几块馒头。 我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一口一口往嘴里塞。 “老宅那块地,”老头忽然开口,“你们家祖上传下来的?” “应该是吧。”我说,“我太爷爷那辈就住那儿了。” 老头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。 “你太爷爷……”老头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着,“是不是解放前从外地迁过来的?” 我想了想:“好像是,具体的我也不清楚。” 老头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 吃完饭,老太太给我收拾了一间房。二楼最东边那一间,窗户对着村外的方向。 “早点睡。”老太太说,“晚上别往外看。” 我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 老太太没回答,带上门出去了。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。 信号还是空的。 时间显示五点五十八分。 我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 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远处的田野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铺在那儿。再远处,就是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。 我看不见十字路口。 但我看见了一盏灯。 一盏红色的灯笼,在黑暗里摇摇晃晃,往十字路口的方向飘过去。 然后又是一盏。 又是一盏。 我揉了揉眼睛,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往外看。 没错,是灯笼。红纸糊的那种,里面点着蜡烛,一个接一个地从田野里冒出来,往同一个方向飘。 飘着飘着,它们开始转弯。 四条路,四个方向,四队灯笼。 它们在往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汇聚。 五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。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那些灯笼已经不见了。窗外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 五点五十九分。 秒针走到十二的时候,时间跳到了六点整。 可窗外明明是深夜。 我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,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,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伤疤。 我看着那道裂缝,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 是被冻醒的。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蜷缩在被子里,浑身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房间里冷得像冰窖,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。 我坐起来,把被子裹在身上,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。 窗帘是拉着的,但是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 天亮了? 我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 外面确实是白天。 可是那个天不对劲。 不是蓝色,不是灰色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——像褪了色的旧照片,黄不黄白不白的,看着特别别扭。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 七点十五分。 时间在走。 我下楼的时候,老太太正在厨房里忙活。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一股香味飘过来。 “起了?”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洗脸水在院子里,自己打。” 我走到院子里,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。水冷得扎手,我胡乱抹了一把脸,擦干,回到堂屋。 老头坐在桌边,面前放着一碗粥,没动。 “叔,怎么不吃?” 老头抬起头看我,目光有点奇怪。 “昨晚,”他说,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 我愣了一下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了老头一眼。 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睡得挺好。”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低下头,开始喝粥。 早饭吃完,我说想去老宅那边看看。 老头没拦我,只是说了一句:“别靠太近。” 我点点头,出了门。 六 走到村口的时候,我看见我的车还停在那儿。 车窗上结了一层霜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里面。 我掏出钥匙,打开车门,坐进去。发动车子,空调打开,暖风呼呼地吹起来。 我坐在车里,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霜一点点融化。 然后我看见了一行字。 写在霜化的那一小块玻璃上,像是有人用手指画出来的: 别回来 我一脚踩下刹车——虽然车子根本没动。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 是我昨晚写的? 不可能。我昨晚根本没碰车窗。 那是谁写的? 我推开车门,绕到车前,伸手去摸那块玻璃。 什么都没有。 那三个字还在,可是我的手指碰到的地方,只有凉冰冰的水珠。 我站在车前,愣了好一会儿。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 “吴老师家的车吧?” 我回头。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,四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 “你是……” “我姓周,住村东头。”他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我,“你爸没回来?” “他有点事,过两天来。” 男人点点头,吸了一口烟,往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“那边别去了,”他说,“这几天不对劲。” “怎么不对劲?” 男人没回答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转身走了。 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 然后我上了车,发动,往老宅的方向开。 七 车子开到土路尽头,我停下来。 前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。 白天看起来更清晰了。四条水泥路,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,路口正中央—— 路口正中央有一块空地。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,但是地面颜色比旁边深,像是被翻动过的痕迹。 我下了车,踩着枯草走过去。 走到路口正中央的时候,我停下了。 风从四个方向吹过来,吹得我睁不开眼睛。 我低头看脚下。 脚下的土很松软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 我蹲下来,用手扒了一下。 土很松,一扒就开。 扒了几下,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 凉的,硬的,光滑的。 我把土拨开,看见了那个东西。 一块青砖。 和记忆里老宅的青砖一模一样。 八 我没敢再往下挖。 站起来的时候,我发现自己在发抖。 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别的东西——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。 我抬起头,往四周看。 四条路,四个方向,空无一人。 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 我转身往车那边走。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 路口正中央,那块空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,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。 我揉了揉眼睛。 再看的时候,那个人不见了。 只有那块空地,和四周围着的光秃秃的杨树。 九 我开车回村。 路过村口的时候,我看见路边站着几个人。他们看见我的车,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我。 我没有停车,直接开过去,停在老太太家门口。 推门进去的时候,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: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 “那边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萝卜,往屋里喊了一声:“老头子,你出来一下。” 老头从堂屋里走出来,看见我的脸色,皱了皱眉。 “看见了?”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看见那块砖?看见那个人?看见车窗上的字? 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 老头看了老太太一眼,叹了口气。 “进屋说吧。” 十 堂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。 老头坐在桌边,老太太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我面前。 “你太爷爷,”老头开口,“是民国三十七年迁过来的。” 我点点头。 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迁过来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他是逃难来的。那年头兵荒马乱,到处都死人。他带着一家老小,从北边一路往南走,走到这儿,走不动了。” “那……” 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老头摆摆手,“他走到这个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村口那个十字路口,那时候还没有路,就是一片荒地。他在那儿歇脚,一歇就是一整夜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老头顿了顿。 “第二天早上,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,他正跪在十字路口正中央,磕头。” “磕头?” “磕头。磕得满头满脸都是血。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。问他从哪儿来的,他也不说。后来村里人看他可怜,就让他留下来,在村外搭了个棚子住。” 老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。 “住了几年,他攒了点钱,就在那个十字路口中央盖了房子。” 我愣了一下:“就在他磕头的那个地方?” “对。村里人都说他疯了,哪有把房子盖在路中间的?可他不管,硬是把房子盖起来了。盖好之后,他就在那儿住,一住就是一辈子。” 老头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 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儿盖房子吗?” 我摇摇头。 “他是在守。” “守什么?” 老头没有回答。 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,咔嚓,咔嚓,咔嚓。 “你太爷爷去世之前,”老头终于开口,“留了一句话。” “什么话?” “他说,不管多少年,不管多少代,老宅不能拆。拆了,就要出事。” 十一 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条通往老宅的路。 路很直,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。路的尽头,是那个十字路口。 我看不见那个路口,但我知道它在哪儿。 我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。 又一步。 走出村口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。 “别去!” 我回头。 是早上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。他站在村口的路灯下,冲我摆手。 “天黑了,别去!” 我站在原地,犹豫了一下。 “我就看看,不走远。” “看也不行!”他快步走过来,一把拉住我的胳膊,“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回事?” “怎么回事?” 他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 我盯着他看。 “你知道。” 他松开我的胳膊,往后退了一步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别问我。” “那你告诉我,你们都知道什么?” 他低下头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 “你太爷爷,”他说,“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那年打仗,北边死了很多人。你太爷爷是拉尸体的,一车一车往城外拉,拉到乱葬岗子,往里一倒,就完事了。后来有一次,他拉了一车,到地方的时候,发现车上的死人少了一个。他往回找,找到半路上,那个人坐起来了。” 他吸了一口烟。 “那个人说,谢谢你,我没死。你太爷爷吓得魂都没了,扔下车就跑。跑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坐起来的人,又倒下去了,一动不动。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 “你太爷爷跑回家,发现那个人躺在他家床上。就是你太奶奶。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 “你太奶奶是个死人。”他说,“你太爷爷知道,村里人也知道。可她就是个活人,吃喝拉撒一样不落,生孩子也跟正常人一样。你太爷爷带着她一路往南跑,跑到这儿,以为能躲开什么。可是躲不开。那个十字路口,当年就是乱葬岗。” 他抬起头看着我。 “你太爷爷在那儿盖房子,不是守什么东西。他是想把那个路口压住。” “压住什么?” 他没回答。 远处,十字路口的方向,一盏红色的灯笼亮了起来。 十二 那晚我没走。 我跟着那个男人回了村,在他家坐了一会儿。他叫周建国,是村里的老户,今年四十七,一辈子没出去打过工,就在家里种地。 “你太爷爷的事,”他说,“村里老人都知道。但没人往外说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说什么?说你太奶奶是死人?说你太爷爷从北边带回来一个鬼媳妇?这话谁信?”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。 “你们家后来的人,都正常。你爷爷,你爸,都没事。可那个房子,没人敢动。都知道那地方不对劲。” “那为什么现在要拆?”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。 “不是村里要拆的。是镇上。说是要修路,那房子碍事。村里人拦过,没用。来的是外面的人,不信这个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?”他苦笑了一声,“后来就出事了。” “什么事?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你明天自己去看吧。现在别问。”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太太家,就在周建国家凑合了一夜。 睡到半夜,我醒了。 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有什么声音。 外面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可在这安静里,有一个声音,一下一下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 像是挖土的声音。 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一下,一下,一下。 不知过了多久,那个声音停了。 我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 十三 第二天早上,我被一阵喧哗声吵醒。 周建国已经出去了。我穿上衣服,推门出去,看见村里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跑。 那个方向,是十字路口。 我跟了上去。 走到村口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个坑。 就在十字路口正中央,那个我曾经看见过一块青砖的地方,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深坑。 坑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坑的边缘是新鲜的黄土,一层一层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。 坑边围满了人,没人敢靠太近。 我挤进人群,往坑里看。 坑底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。整整齐齐的,一排一排的,反射着暗红色的光。 棺材。 上百口崭新的棺材,漆着暗红色的漆,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。 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 周建国站在我旁边,脸色惨白。 “他们昨天晚上来了。”他说,“拆迁队。偷偷开的工。” “人呢?” 他摇摇头。 坑边又有人挤进来,是老太太。她走到坑边,往坑底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。 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 “你太奶奶,”她说,“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 十四 人群慢慢散了。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。坑就在那儿,棺材就在那儿,没人敢下去,没人敢碰。 我站在坑边,站了很久。 周建国一直在我旁边。 “你看那个。”他忽然说,伸手指着坑的另一边。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 坑的另一边,那四条路的交汇处,有一个小小的土包。土包上立着一块石头,石头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字迹了。 “那是什么?” “不知道。”周建国说,“以前没见过。” 我绕过大坑,走到那块石头跟前。 石头是青灰色的,上面坑坑洼洼,长满了青苔。我蹲下来,用手扒掉石头上的苔藓,露出下面隐约可见的字迹。 字是刻上去的,已经很模糊了。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,认出几个字。 “吴……李氏……” 是我太奶奶的坟? 不对。太奶奶去世的时候,我还没出生。但我爸说过,太奶奶葬在老宅后面的地里。 老宅后面的地——就是现在这个大坑的位置。 我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 坑的另一边,周建国还站在原地,正盯着我看。 他的眼神很怪。 我正要喊他,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。 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。 我猛地回头。 什么都没有。 只有那条通往村外的路,和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。 可是那声音还在继续。 嚓,嚓,嚓。 越来越近。 我低下头,看见脚下的土在动。 不是地陷,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往上钻。 我跳开一步,盯着那个位置。 土还在动,一点一点地鼓起,然后裂开一条缝。 从缝里伸出一只手。 惨白的,浮肿的,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银戒指。 那戒指我见过。 在老照片上。 太奶奶的手上。 十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村子的。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我已经坐在老太太家的堂屋里,面前放着一碗热水,手抖得端不起来。 老太太坐在我对面,一言不发。 “那是我太奶奶。”我说。 老太太没吭声。 “她……她还在地下?” 老太太还是没吭声。 我抬起头看着她。 “你们都知道,对不对?”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 “你太爷爷,”她终于开口,“当年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 我等着她说下去。 “他是带着一车来的。一车棺材。他把那些棺材埋在十字路口下面,然后在上面盖了房子。一盖就是一辈子。” “一车棺材?”我脑子里嗡嗡响,“多少口?” “一百多口。” 我想起坑底那些崭新的棺材。一百多口。对得上。 “那些人……是谁?” 老太太摇摇头。 “不知道。只知道是从北边运来的。那年打仗,北边死了很多人。有些死了的,没人认。有些没死的,也没人认。你太爷爷那时候负责拉尸体,一车一车往城外拉。后来他不拉了,带着一车走了。那一车,可能都是……” 她没说完。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 那一车,可能都是没死的。 就像太奶奶那样。 我坐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天慢慢暗了下来。 十六 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。 我坐在堂屋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 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 可是在这种安静里,有一个声音,一下一下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挖土的声音。 一下,一下,一下。 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。 那是他们在挖坑。 一百多口人,埋在十字路口下面几十年,现在终于可以出来了。 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 外面很黑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可是远处,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,有红色的光在一闪一闪。 灯笼。 那些红色的灯笼又出来了。 一队一队的,从四条路上涌过来,往坑的方向汇聚。 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灯笼。 它们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最后把整个十字路口都照亮了。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人。 穿着旧式衣服的人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排着队,往坑边走。 走到坑边,他们就停下来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 最后一个人走到坑边的时候,他转过头来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 隔着这么远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。 他在等我。 十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。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我已经站在坑边了。 坑里的棺材还在,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。可是坑边上,那些人不见了。 只有那些红色的灯笼,挂在杨树上,一盏一盏的,把整个路口照得通红。 我往坑里看。 坑底,那些棺材的盖子,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。 不是同时开的,是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从东边往西边,一排一排地开过去。 棺材盖子掀开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 一点声音都没有。 可是每一个棺材盖子掀开的时候,就会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,抓住棺材的边缘。 然后是一个头。 然后是肩膀。 然后是一整个人。 他们从棺材里坐起来,转过头,朝坑边上看。 朝我看。 一百多个人,一百多张脸,都在看我。 我不认识他们。 可我知道他们是谁。 他们是太奶奶的亲人,邻居,朋友。是那年打仗死了的人,是没死的,是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的人。 他们被太爷爷从北边拉过来,埋在这个十字路口下面,一埋就是七十多年。 现在他们出来了。 离我最近的一个棺材里,坐起来的是一个老太太。 穿着黑色的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。 她看着我,目光很平静。 然后她开口说话。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,可我看得懂她的嘴型。 她在喊我的名字。 我的小名。 只有太奶奶喊过的那个小名。 十八 我往后退了一步。 坑边的土很松,我脚下一滑,差点掉下去。 那个老太太从棺材里站起来,踩着棺材的边缘,往上爬。 她爬得很慢,动作很僵硬,像是很多年没有动过。 可她一直在往上爬。 爬一步,停一下。爬一步,停一下。 她身后的那些人,也一个一个从棺材里站起来,开始往上爬。 一百多个人,一百多具身体,从坑底往上爬。 我看着他们,腿像灌了铅一样,一步都迈不动。 那个老太太已经爬到坑边了。 她伸出手,抓住坑边的土,用力一撑,整个身体翻上来,跌跌撞撞地站在我面前。 她离我只有三步远。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烂的味道,是土的味道。潮湿的,陈旧的,带着草木灰的气息。 她看着我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 然后她伸出手,朝我走过来。 我闭上眼睛。 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。 不是那只手。 是另一只手——温热的,有血有肉的,熟悉的手。 我睁开眼睛,转过头。 是我爸。 他站在我身边,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,可他站在我身边,手搭在我肩膀上,一动不动。 “爸?” “别怕。”他说。 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老太太。 “奶奶。” 我愣住了。 那个老太太也愣住了。 她看着我爸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。 不是认出来了。 是别的什么东西。 她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 然后她转过身,朝坑边走过去,跳了下去。 她跳下去之后,那些还在往上爬的人,也一个一个停下来,转过身,跳回坑里。 最后一个跳下去之前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 那一眼,像是告别。 然后他也跳了下去。 坑里恢复了安静。 那些棺材的盖子,一个一个地盖上了。 一百多口棺材,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 十九 我和我爸站在坑边,站了很久。 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问。 “你妈不放心。”他说,“让我连夜赶过来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 他没回答。 沉默了很久,他开口说了一句话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“该还的,还完了。”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 可他没解释。 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 我跟在他后面。 走到村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 那个坑还在。那些灯笼还在。 可是坑边上,多了一个人。 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老太太,站在坑边,朝我们这边看着。 那是我太奶奶。 她站在那儿,朝我们挥了挥手。 然后她也跳了下去。 二十 第二天早上,我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老太太家的床上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刺得眼睛疼。 我坐起来,看了一眼手机。 时间正常了。上午九点半,信号满格。 我下楼的时候,我爸正在堂屋里和老周头说话。看见我下来,他招招手。 “过来吃饭。” 我坐到桌边,老太太端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。 “那个坑……”我说。 “填上了。”老周头说,“昨天晚上填的。” “填上了?” “嗯。天亮的时候去看,已经平了,上面还长了一层草。” 我愣了一下。 “那些棺材呢?” 老周头看了我爸一眼。 我爸没说话。 吃完早饭,我又去了那个十字路口。 坑确实填上了。地面上平平整整,长着一层枯黄的草,和周围一模一样。 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 风吹过来,吹得草叶沙沙响。 我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地面。 什么都没有。 可我知道,下面埋着一百多口棺材。 埋着我太奶奶。 还有她带来的那些人。 我转身往回走。 走了几步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 什么都没有。 只有那个十字路口,四条路,光秃秃的杨树,和灰蒙蒙的天。 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,我听见了声音。 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唱歌。 唱的什么,我听不清。 但那调子,我听过。 小时候太奶奶哄我睡觉的时候,唱的就是这个调子。 尾声 那年过年,我和我爸在老家待了七天。 七天里,我每天都去那个十字路口看一眼。 什么都没有。 没有灯笼,没有声音,没有人。 大年初七那天,我们开车离开。 车子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,我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。 路口中央,那块平地还在。 可是平地上,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。 土包上插着一根柳枝,柳枝上系着一条红布。 红布在风里飘着,像招手,又像告别。 我让我爸停车。 我下车走过去。 土包前,立着一块小石头。石头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字: 吴门李氏之墓 是太奶奶的坟。 我蹲下来,看着那块石头。 石头是新刻的,上面的红漆还没干透。 我不知道是谁立的。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埋进去的。 可我看着那块石头,忽然不害怕了。 我站起来,对着那个土包鞠了一躬。 回到车上,我爸什么都没问,发动车子走了。 后视镜里,那个十字路口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 我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 前方的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 我不知道那些棺材里的人是谁,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,也不知道他们要到哪儿去。 可我知道,他们终于回家了。 回到那个十字路口下面。 回到那口崭新的棺材里。 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。 车子开出很远之后,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 太爷爷当年为什么要在那个十字路口盖房子? 真的是为了压住那些棺材吗? 还是为了守着他们? 守着那些和他一起从北边来的人,守着那个从死人堆里坐起来跟他回家的女人,守着那一段永远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往事? 我不知道答案。 我只知道,那个十字路口,从此以后,再也不是空的了。 (全文完)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