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纸人铺替身债(1 / 1)
祖母的纸扎铺有个规矩:替人烧纸人前,必须在纸人背后写上那人的生辰八字。 那夜,我无意间翻到一本发黄的账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,而最后一页,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。 祖母的手突然搭上我的肩:“乖囡,替身债的规矩,今天就轮到你来还了。” 她颤抖着指向墙角——那里并排站着七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纸人,正齐刷刷转过头来。 --- 腊月里的风从门缝挤进来,带着一股纸灰和竹篾的味道。我蹲在祖母的纸扎铺角落里,数着账本上的名字。 这是祖母交给我的活计——把旧账本上的记录誊到新本子上。她说,纸扎铺开了六十年,欠下的债总要有人记清楚。 我起初没当回事。老人嘛,总有些神神叨叨的规矩。比如烧给死人的纸房子必须开窗,纸衣服不能缝扣子,纸人最后那一笔眼睛得留到出殡前画——画太早,魂就住进去了。 祖母的纸扎铺在镇上开了三代人,街坊邻居死了人,都来她这儿买纸活。纸房子、纸轿子、纸元宝,还有替人挡灾的纸人。 她有个规矩:烧纸人前,必须在纸人背后写上那人的生辰八字。 我问过为什么。祖母只是摇头,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,写了,纸人才认得主,才能替人消灾。 我没再追问。 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 镇上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,祖母却躺在床上起不来身。她最近总是咳,咳起来像要把肺叶子都呕出来。我劝她去医院,她不肯,说老毛病,过了年就好。 那天夜里,我守着她睡着了,自己睡不着,就翻出柜子里的账本来看。 账本是线装的,牛皮纸封面,翻开来一股霉味。前面记的都是人名、日期、买了什么东西、收了多少钱。歪歪扭扭的毛笔字,是祖母的笔迹。 “张王氏,民国三十七年,替身纸人一个,法事三日后。” “李富贵,一九五三年,替身纸人两个,烧于坟前。” “赵秀英,一九六六年,替身纸人一个,破财消灾。” 一页一页翻下去,人名越来越多。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,有些没有。我不明白红圈的意思,继续往后翻。 翻到最后一页,我的手僵住了。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刚写上去不久: “陈知宜,腊月廿三,替身债。” 陈知宜是我的名字。 腊月廿三,就是今天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以为是眼花,揉了揉眼睛再看。没错,是我的名字,是今天的日期。 替身债。 什么意思? 祖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词。她只说过,纸人是替人消灾的,烧了之后,灾就消了。可她从来没说过,消灾的代价是什么。 我抬起头,想去找祖母问个清楚。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站在我身后。 她的手搭在我肩上,枯瘦的,冰凉的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 “乖囡,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替身债的规矩,今天就轮到你来还了。” 她的眼睛没看我,而是越过我的肩膀,看向墙角。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 墙角并排站着七个纸人。 纸人是祖母扎的,我知道。她的手艺好,扎出来的纸人活灵活现,眉眼弯弯,嘴角带笑,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纸衣裳。 可是—— 那七个纸人,每一个都扎成了我的样子。 同样的圆脸,同样的短发,同样的我常穿的那件红棉袄,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 风从门缝钻进来,纸人轻轻晃动。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来,看着我。 我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,发出啪的一声响。 纸人还在看我。 它们的眼睛是祖母画的,漆黑的墨点,像两粒黑豆。可此刻那黑豆似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,直直地盯着我,盯得我后背发凉。 “阿婆……”我的声音发颤,“这是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 祖母没有回答。她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,佝偻着腰走向墙角,走到那排纸人面前,伸出手,一个一个点过去。 “这个是一九六三年的,”她说,“那年你还没出生,你妈刚怀上你,害了一场大病。大夫说没救了,我就扎了个纸人,写上你的生辰八字——你那时候还没生,我就写的预产的日子。烧了之后,你妈的病就好了。” 她指向第二个纸人:“这是一九七二年的。你六岁那年掉进河里,捞起来的时候人都硬了。我扎了个纸人替你,烧在河边,你当晚就醒了。” 第三个:“一九七八年。你骑自行车摔下山坡。” 第四个:“一九八五年。你难产,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。” 第五个:“一九九二年。你坐的那趟中巴车翻进沟里。” 第六个:“二零零一年。你查出来那个瘤子,医生说恶性的。”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每数一个,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那些事,有些我知道,有些我不知道。我知道自己六岁那年落过水,醒来后什么事都没有。我知道自己生女儿的时候难产,最后母女平安。可我不知道—— “阿婆,”我打断她,“那些都是我?” 祖母回过头,看着我。 灯影里,她的脸皱成一团,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。 “是你,也不是你。”她说,“替身债嘛,就是用纸人替你挡灾。纸人替你死了,你就活着。” “那第七个呢?”我指着最右边那个纸人,“这个是什么时候的?” 祖母没说话。 她慢慢走到第七个纸人面前,伸手摸了摸它的脸。 那个纸人扎得最新,纸还白着,颜色还鲜亮着。它穿着我今年刚买的那件红棉袄,棉袄上的碎花是我亲手挑的。 “这是今年的。”祖母说。 “今年什么事?” 祖母还是不说话。 我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去看掉在地上的账本。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,我的名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刚才没注意到: “替身债七次,今日期满。” “什么叫期满?”我抬起头,“阿婆,什么叫期满?” 祖母叹了口气。 那口气很长,长得像把一辈子的疲惫都叹了出来。 “乖囡,”她说,“人的命是有定数的。替身债可以用纸人替,可替一次,就欠一次。欠了七次,就要还了。” “还什么?” “还你自己。” 我往后退了一步。 那七个纸人还站在原地,七个一模一样的我,七个祖母替我死过的我。 “阿婆,你是说……我要死了?” 祖母摇头:“不是你死。” “那是谁死?” 她没回答。 她只是走到那排纸人面前,背对着我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: “你知道为什么纸人背后要写生辰八字吗?” 我摇头。 “写了,纸人才认得主。”她说,“可认得主之后呢?纸人替主死了,主活着。那纸人的魂去哪儿了?” 我不知道。 “它们等着。”祖母说,“等着替身债期满的那一天,等着主人来还债。” 她的手指点在第七个纸人的胸口。 “它们等的,就是你。” 风忽然停了。 满屋的纸扎都安静下来,纸房子、纸轿子、纸元宝,全都不再晃动。只有那七个纸人,慢慢从墙角走出来。 它们走得很慢,纸糊的腿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。每走一步,纸折的关节就咯吱响一声。七个一模一样的人,七张一模一样的脸,围成一个圈,把我围在中间。 我想跑,腿却软得站不住。 “阿婆……” 祖母没有回头。 她站在圈外,佝偻的背影在灯光下缩成一团,像一只风干的虾。 “乖囡,”她说,“阿婆替你挡了六十七年的灾。从你还没出生,一直挡到现在。可阿婆老了,挡不动了。” “这第七次,得你自己挡了。” 第七个纸人走到我面前。 它抬起手,纸糊的手指轻轻碰到我的脸。那纸是凉的,比腊月里的风还凉。可它碰到的地方,却像火烧一样疼。 我低头一看,我的手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皱褶。 那皱褶是白色的,像纸。 我抬起头,去看其他六个纸人。 它们也在变。 最先是一九六三年那个,它的脸在融化,墨画的眉眼慢慢模糊,变成一团黑色的污渍。然后是六岁那个,骑自行车那个,难产那个,中巴车那个,瘤子那个——它们的脸一个一个模糊下去,纸糊的身体塌陷下去,像被火烧过的纸灰,一片一片剥落。 剥落的纸灰落在地上,堆成一小堆。 它们不见了。 只剩下第七个纸人,还站在我面前。 它脸上的墨迹也在融化,可融化的方向和我相反——它的眉眼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像我,越来越像活人。而我的手背,我的脸,我的全身,正在一点一点变白,变薄,变皱。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 那不是手了。 那是纸。 祖母终于转过身来。 她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。 “乖囡,”她说,“别怕。做纸人比做人轻省,不用受苦,不用遭罪,不用替人担惊受怕。你就站在墙角,等着下一个欠债的人来替你就是了。” 我想说话,可我的嘴已经张不开了。 我的嘴唇变成了两片薄薄的纸,轻轻一碰就会破。 最后一眼,我看见祖母抱起那堆纸灰,慢慢走到屋外。 院子里升起一堆火,她把纸灰倒进去,火苗舔上来,纸灰化成青烟,飘向腊月二十三的夜空。 那是她的纸灰。 六十七年前第一个替我死去的她。 我一直以为祖母是祖母。 其实她只是第一个纸人。 那天夜里,镇上有鞭炮声。小年嘛,家家户户送灶王爷上天,热热闹闹的。 纸扎铺的灯亮了一夜。 第二天早上,有人路过,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,穿着红棉袄,圆脸,短发,嘴角有颗痣。她在门口贴了张纸条,上面写着: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“纸扎铺照常营业。替身纸人,随到随烧。请自备生辰八字。” 有人问她:“陈阿婆呢?” 她笑了笑:“回老家了。” 后来那女人就在铺子里住下来,扎纸人,写八字,替人消灾。她的手艺不如陈阿婆好,可扎出来的纸人也像模像样。 有人问她叫什么。 她说叫陈知宜。 可也有人说,有一回夜里路过纸扎铺,看见那女人站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白得像个纸人。 她面前还站着七个新扎的纸人。 七个一模一样的,都是陈阿婆的样子。 日子一天天过去,纸扎铺的生意照常做着。 来找她买纸活的人越来越多,都说这年轻女人手艺好,扎的纸人活灵活现,眉眼弯弯的,烧了之后家里就平安了。 她收钱,写八字,烧纸人。一个接一个。 那些人不知道,每一个烧掉的纸人,都在墙角站着。站着等,等哪天轮到它们替的那位主人来还债。 腊月二十九那天夜里,有人敲门。 是个男人,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旧羽绒服,脸冻得通红。他说他母亲刚过世,要买一套纸活,要房子,要轿子,还要两个纸人服侍。 她让他进来,给他拿货。 男人站在屋里四处打量,忽然指着墙角问:“那些纸人怎么都不画眼睛?” 她没回答。 男人又问:“你一个人开这铺子?你家里人呢?” 她笑了笑:“都在这儿了。” 男人没听懂,付了钱就走了。 门关上之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 她走到墙角,站在那排纸人面前。七个陈阿婆,七个一模一样的老太太,纸糊的身子,空白的脸。 她拿起笔,蘸了墨,在最前面那个纸人脸上,轻轻点了两个眼睛。 那两个眼睛一画上去,纸人活了。 纸糊的嘴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笑。是陈阿婆的笑,皱巴巴的,慈祥的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样子。 “乖囡,”纸人说,“还习惯吗?” 她点点头。 “还习惯。” 纸人没再说话。 她也没再说话。 屋外响起鞭炮声,又是一年过去了。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