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古诗迷踪(1 / 1)

嘉靖十七年,仲夏。 江西布政使司周茂,因得罪权臣严嵩,被贬至巴陵做一闲职通判。赴任途中,遇暴雨阻道,一行人马被迫投宿于城外一处废弃的驿馆——秋风亭驿。 当地驿丞听闻他要住这荒驿,面露难色,支吾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,这驿站……闹鬼。” 周茂乃饱读圣贤书之士,平生不信怪力乱神,闻言只淡淡道: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本官读圣贤书四十年,未曾见过半个鬼影。纵真有鬼,也不过是生前读书人,有何可惧?” 驿丞不敢再劝,留下灯烛柴米,匆匆离去。 是夜,暴雨如注,雷声轰鸣。 周茂宿于驿馆正堂,于灯下观书至深夜。困意渐浓之际,忽闻后院传来吟哦之声。 那声音时远时近,若有若无,如风吹竹叶,又如水击空石。周茂起初以为是雨声,未曾在意。然而细听之下,竟是一首五言律诗,字字清晰: “空馆秋偏好,宵深听雨寒。残灯摇壁影,孤枕怯更残。往事随流水,新愁寄旧欢。故园千里外,归梦绕江干。” 诗声凄婉,如泣如诉。周茂大惊,披衣而起,提灯往后院寻去。 后院荒草萋萋,断壁残垣,唯有一口古井,井栏上青苔密布。方才吟诗之声,似乎便来自井中。 周茂举灯细照,井中空空如也,唯有自己的倒影映在幽深的水面上。 他正欲转身,忽见井栏石上刻着几行小字,被青苔遮掩了大半。周茂拨开青苔,赫然见一首七绝: “三十年前此驿中,空庭惟有月明同。如今诗句还如旧,愁杀当年面壁翁。” 诗后有一行小字:天顺六年秋,山阴徐渭题。 周茂心中大骇——徐渭是他同年进士,二十年前赴京赶考时曾途经此地,后官至翰林院编修,却于十年前因罪下狱,死于狱中。此人绝不可能在此题诗! 周茂连夜遣人寻访当地老吏,方才得知:天顺六年秋,确实有一群赴京赶考的举子投宿此驿,其中便有徐渭。当夜,有一举子忽发狂疾,投井而亡。众人捞起尸身时,发现他手中紧握着一张诗笺,正是那首“空馆秋偏好”。 而徐渭当时触景生情,在井栏上题下了那首绝句。 周茂再问那投井举子姓名,老吏翻查旧档,答曰:“姓苏,名涣,字文澜,绍兴府山阴县人。诗才绝高,生前无声。” 周茂闻言,如遭雷击——那苏涣,正是他的外祖父! 外祖父年轻赴考时死于非命,此事家中讳莫如深,周茂只知他是病逝于途中,从未想过竟是投井而亡。更令他惊恐的是:方才井中传来的吟诗声,分明是外祖父的声音——母亲生前常吟外祖父遗诗,那语调、那吐字,与今夜所闻分毫不差。 周茂跪于井前,泪流满面,叩首百拜,喃喃道:“外祖诗魂留此三十载,今日显灵于孙儿之前,莫非有未了之愿?” 井中寂然无声,唯余雨打残荷,声声入耳。 然而,当夜周茂做了一个梦:梦中有一青衫书生,立于古驿庭院,指着满壁斑驳的诗句,对他说道: “古诗有灵,亦有迷踪。九首诗成,九命归阴。吾困于此,非不愿去,实不能去也。你若能寻得那九首鬼诗的下落,吾之冤魂方能安息。” 周茂欲问详情,书生却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月色之中。 次日醒来,周茂发现枕边多了一卷泛黄的诗稿,封面以瘦金体写着四个字—— 《古诗迷踪》。 --- 第一章 青玉案 我初次见到那本诗稿,是在祖父的书房里。 祖父是个古怪的人。他本是大学教授,教古典文学的,退休后却搬进了城郊一栋老宅里,深居简出,连春节都不肯回城团聚。父母对此颇有微词,我却觉得祖父有他的道理——那老宅里有整整三屋子的古籍,换作是我,也舍不得离开。 二〇一九年秋,祖父去世了。 葬礼过后,父母忙着处理房产和各种手续,我一个人待在祖父的书房里,想最后看看这些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书。 书房很暗,窗帘半掩着,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。祖父的藤椅还在窗前,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迹。我坐上去,想象他生前坐在这里看书的样子。 然后我看到了那本诗稿。 它就放在祖父的书桌上,压在一方端砚下面,像是特意留给谁的。我抽出来一看,封面是泛黄的宣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:《古诗迷踪》。 翻开扉页,是一行小字,笔迹苍劲: “余平生所集鬼诗九首,皆亲历亲闻。今录于此,以待有缘。若见之,当知此非妄语。——周明诚识。” 周明诚,是祖父的名字。 我愣了愣,继续往下翻。 第一页,是一首《青玉案》: “空庭落叶无人扫,明月照、孤坟悄。二十年来音信杳。一编残稿,半窗斜照,梦里相逢少。 生前枉自怜才调,死后谁人吊秋草。若使泉台重一到,青衫依旧,玉箫空老,只有风知道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词的下方,是祖父用小字写的批注: “此词录自清乾隆年间。据传,江南才子沈青岩,赴京赶考,途遇一女鬼,自云生前酷爱诗词,因慕其才,夜夜来会。沈生与之唱和百余首,后女鬼泣别,留此词为念。沈生终生未娶,临终前焚诗稿百篇,曰:‘以此祭卿。’” 批注的末尾,祖父又加了一行朱笔小字,墨色比正文新许多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 “此事非虚。余于民国二十六年亲访其后人,得见女鬼所留玉箫一支。箫上有血痕,历二百年不褪。” 民国二十六年?那是抗战全面爆发的那一年。祖父那时应该才二十出头,正在大学读书。 我翻到下一页。 第二首,是一首五律《夜宿荒寺》: “古寺空山里,残灯照客愁。鬼吟秋夜雨,僧老白云秋。断碣埋荒草,残碑卧垄头。欲寻前代事,野水自东流。” 批注: “唐天宝年间事。进士王昌龄,夜宿庐山一荒寺,闻窗外有吟诗声。推窗视之,见一白衣女子立于月下,吟此诗毕,化烟而散。次日,寺僧告之:此乃前朝某公主之墓,公主生前工诗,因安史之乱避难于寺中,病殁于此。昌龄感而赋诗,后官至江宁丞,卒葬于任所。然其临终前,忽作一诗云:‘廿载浮沉一梦中,庐山烟雨又秋风。当时若解鬼诗句,不向人间问穷通。’盖悔悟之语也。” 朱笔批注: “庐山此寺尚存,余于民国二十九年访之。寺僧引观公主墓,碑已残,而诗中‘野水自东流’一句,恰刻于碑阴。笔迹与女鬼所吟,竟分毫不爽。” 民国二十九年,那是抗战最艰难的时期。祖父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去访古? 我开始觉得这本诗稿不简单了。 第三首,第四首,第五首……每一首都配有详细的来历,时间跨越唐宋元明清,地点遍布大江南北。有些故事凄婉,有些惊悚,有些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 比如第六首《题壁诗》: “昨夜西风入楚关,寒砧催落木叶丹。孤魂千里无归处,月照空庭第几栏?” 批注: “明正德年间事。湖广某县,有驿丞夜宿驿馆,见壁上忽现此诗,墨迹未干,而四顾无人。次日,有商贾投宿,见诗大惊,云此乃其亡妻之作。妻生前工诗,三年前病故,临终曾言:‘吾魂当归楚地。’商贾恸哭,焚纸钱于壁前。是夜,驿丞梦一妇人谢曰:‘蒙君借壁,得寄一言。今夫来收,吾愿遂矣。’自此诗不复现。” 朱笔批注: “此驿民国时已毁。余访其址,得残碑一片,上镌此诗,字迹与妇人生前笔迹相同。乡人云:驿毁之日,有人见一妇人立于废墟上,良久乃去。”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。 祖父一生研究古典文学,发表过不少学术论文,在学界颇有声望。但我从不知道,他还收集过这些东西。这些故事太离奇了,完全不像是严谨学者会触碰的领域。 我翻到最后一页。 第九首,是一首《江城子》: “廿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 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 这首词我认得,是苏轼的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。悼念亡妻王弗的,千古名篇。 但祖父的批注却让我大吃一惊: “世人皆知此词为东坡悼念亡妻之作,然不知其另有隐情。据宋人笔记《墨庄漫录》载:东坡谪黄州时,夜宿岐亭,闻窗外有女子吟词声。推窗视之,月下立一红衣女子,容色绝丽,吟此词毕,忽问:‘君识此词乎?’东坡惊曰:‘此余旧作,卿何以知之?’女子垂泪曰:‘妾乃王弗。死后二十年,魂魄不散,只为再听君一词。今愿已遂,当永诀矣。’言毕化烟而去。东坡大恸,次日于岐亭立祠,亲书‘短松冈’三字为额。” 朱笔批注: “岐亭此祠,余于民国三十一年访之。时值战乱,祠已残破,而东坡手书‘短松冈’匾额尚存。守祠老人言:每至月明之夜,祠中常有女子哭声,近之则无。余宿祠中三夜,第三夜果闻哭声。循声往视,见一红衣女子立于庭中,背对余。余问:‘是王夫人乎?’女子不应,良久乃吟:‘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’吟毕渐淡,终化于月色中。余知非梦,因记于此。” 民国三十一年。那是抗战最惨烈的时候,湖北一带正是战场。祖父竟然在这种时候跑到岐亭去,在荒祠里守了三夜? 我合上诗稿,后背全是冷汗。 祖父最后那段话,写于民国三十七年——也就是一九四八年,新中国即将成立的前一年。后面还有一行字,墨色极淡,像是用秃笔蘸着残墨写的: “九诗已备,迷踪待解。吾穷半生之力,仅得其事,未得其理。若有后人见此稿,当知世间之事,有非书斋中可尽知者。慎之,慎之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捧着这本诗稿,在祖父的书房里坐了很久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初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:祖父把这些事记录下来,为什么要叫“古诗迷踪”?迷的是什么“踪”? 是那些鬼魂的踪迹?还是那些诗句背后的真相?又或者是—— 我猛地想起扉页上那句话:“余平生所集鬼诗九首,皆亲历亲闻。” 亲历。亲闻。 祖父说,他亲耳听到过王弗的哭声。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诗稿,封面上那四个字——《古诗迷踪》—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 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忽然开了。 我猛地回头,却只看到门口空荡荡的走廊,和走廊尽头祖父的遗像。遗像里的祖父微笑着,目光似乎正落在我手中的诗稿上。 一阵风从走廊深处吹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气息——像是陈年的纸张,又像是焚烧的香灰。 然后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 很轻,很远,像从极深的井底传来,又像就在耳边: “你终于来了……” --- 第二章 井中吟 那声音只有一瞬,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 但我的手在颤抖,诗稿差点掉落在地。我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这是老房子正常的响动——木质结构热胀冷缩,或者是风吹过走廊的回音。 可我知道不是。 那声音太清晰了,是一个老人的声音,沙哑而苍老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而且,那声音叫的是“你”——“你终于来了”。 仿佛在这里等了我很久。 我把诗稿塞进背包,快步走出书房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祖父的遗像静静挂在墙上。我对着遗像鞠了一躬,转身下楼。 父母正在客厅里和几个亲戚说话,见我下来,母亲问:“收拾好了?” “嗯。”我把背包抱在胸前,没提诗稿的事。 那天晚上,我回到自己在城里的公寓,把诗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 祖父的记录很详细,每一首诗的来历都注明了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有些还附有他收集到的旁证——碑刻拓片、书信摘录、地方志抄本。从这些材料的详实程度来看,祖父确实花了大功夫。 但他到底想通过这些告诉我们什么? 只是记录一些离奇的鬼故事?不,祖父不是那种人。他一辈子做学问,讲究言必有据,从无虚言。如果只是志怪猎奇,他大可以写成小说发表,何必珍藏至今,临终前才放在桌上? “九诗已备,迷踪待解。” 谜在哪里?解什么? 我开始上网搜索。输入“鬼诗”“历代鬼诗记载”,搜出来的大多是诗词网站上的分类,什么“最恐怖的十首鬼诗”之类,内容浮浅,来源不明。我又试着搜索祖父提到的那些具体事例——“沈青岩 女鬼 青玉案”“王昌龄 庐山 鬼诗”—— 几乎一无所获。 唯一的例外,是苏轼《江城子》的那条记载。我在一个学术数据库里找到一篇论文,讨论苏轼诗词中的“幻境书写”,其中提到了《墨庄漫录》里的一段记载。论文作者认为,这可能是后人附会,不足为据。但他引用的《墨庄漫录》原文,确实和祖父的批注吻合。 也就是说,祖父说的那些事,至少有一部分是有文献依据的。 可祖父说自己“亲历”的那些呢?民国二十六年访沈青岩后人,见到二百年不褪的血痕玉箫;民国二十九年访庐山公主墓,碑阴刻着鬼诗中的句子;民国三十一年宿岐亭祠,亲耳听到女子哭声—— 这些我怎么查证?那些地方现在还在吗?那些后人还有吗? 我想起祖父的遗物里有一箱信件和日记,也许那里有线索。第二天,我打电话给父亲,说想再看看祖父留下的东西。父亲说大部分都还留在老宅里,等房子处理完了再慢慢整理。但他又说,祖父的书房里还有一个上锁的柜子,钥匙不知道在哪里。 上锁的柜子? 我立刻驱车返回老宅。 这一次,我一个人来的。老宅在深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,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地金黄。我开门进去,直奔二楼书房。 那个柜子就在书架的角落里,红木的,不大,上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。我试着拉了拉,锁得很紧。 钥匙会在哪儿? 我环顾书房,目光落在祖父的藤椅上。椅子的坐垫下面,有一个小小的夹层——小时候我来书房玩,祖父经常从那里拿出糖果给我。我走过去,伸手探进夹层。 果然有东西。 不是钥匙,而是一个信封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:苏远亲启。 我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还有一把黄铜钥匙。 信是祖父写的,日期是三个月前——他去世前不久。 “远儿: 见信之时,吾已不在矣。 此柜中物,乃吾平生最珍之藏,本欲携之入土,然思之再三,觉当留与后人。汝自幼聪慧,又好读书,或能解吾一生未解之迷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柜中有一册《秋风亭驿志》,乃吾于民国二十五年在巴陵所得。据载,嘉靖年间,有通判周茂者,于驿中遇其外祖鬼魂,得《古诗迷踪》诗稿一卷。后周茂辞官隐居,以毕生之力续录鬼诗,成九首之数。此九首者,即吾录于稿中者也。 然周茂临终前云:九诗之外,尚有第十首。第十首出,则迷踪可解。然第十首诗在何处,无人知也。 吾穷六十年之力,遍访九诗所涉之地,欲寻第十首下落。民国三十七年,吾于巴陵秋风亭驿旧址得一残碑,上有一诗,残损过半,仅可辨数字: ‘□□□□□,□□夜□□。□□□□□,□□□□魂。’ 下有落款:‘山阴徐渭题’——即周茂外祖也。 吾疑此即第十首。然残损太甚,无从补全。 后吾偶于旧书肆得《徐文长集》残本,中有诗一首,题曰《秋夜宿秋风亭有感》,其词曰: ‘廿载重来此驿中,残碑断碣认前踪。井栏犹刻当年句,不见题诗面壁翁。’ 徐渭此诗,与嘉靖间周茂所见井栏题诗何其相似!然徐渭题诗之时,周茂尚未出生。此中玄机,吾至死未解。 今以此事托汝。柜中尚有吾历年访古所得之物,或可为线索。汝若有意,可循吾足迹,一访其地。 然吾须诫汝:古诗有灵,非可轻侮。吾访鬼诗六十载,亲历诡异之事无数。最后一次访秋风亭,遇一老叟,告我曰:‘君所寻者,非鬼诗,乃诗鬼也。诗鬼者,以诗为形,以鬼为质,能惑人心智。九诗已成,第十诗若出,则诗鬼将复生矣。’吾闻此言,终身不再往巴陵。 今以此事托汝,非欲陷汝于险地,实以此事当有结局。若汝无意,可焚此信,锁柜永闭,亦无不可。 一切凭汝自择。 祖父亲笔。 民国三十七年秋。” 信的末尾,另有一行小字,墨色比正文淡得多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 “今日整理旧物,忽觉民国三十七年已是六十年前矣。吾今年八十有七,来日无多。回首平生,所历诡异之事,至今思之犹悸。然亦有所悟:诗鬼之说,或非妄言。世间万物,莫不有灵。诗之为物,聚千古才情,凝万代心血,岂能无灵?有灵则有鬼,有鬼则能惑人。吾穷六十年寻第十诗,临老方悟:诗鬼所待者,非第十诗成,乃有缘人至也。 远儿,汝若读此信,当是吾选之有缘人。慎之,重之。” 我握着信纸,手在微微发抖。 祖父说的那个老叟——“君所寻者,非鬼诗,乃诗鬼也”——这句话让我想起那本诗稿扉页上的四个字:《古诗迷踪》。 迷的是“古诗”的踪,还是“诗鬼”的踪?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,打开了那个柜子。 柜子里东西不多:几本手写的笔记,一叠发黄的拓片,一个锦缎包裹的小盒子,还有一卷用丝带系着的纸卷。 我先拿起那卷纸,解开丝带,展开一看——是一幅拓片。拓的是一块残碑,碑文残缺严重,正如信中所说,只能认出几个字。但我仔细辨认,发现有一行比祖父信中记录的更完整一些: “□□空馆夜,□□□□魂。” “空馆夜”——这让我想起那本诗稿里的第一首《青玉案》批注中提到的“空馆秋偏好”。也想起周茂听到的那首五律:“空馆秋偏好,宵深听雨寒。” 空馆。夜。魂。 我放下拓片,打开那个锦缎盒子。 盒子里是一支玉箫。青白色的玉质,约一尺来长,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。我拿起来细看,发现箫身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——血痕? 祖父的批注里说,沈青岩后人处所见女鬼玉箫,“箫上有血痕,历二百年不褪”。难道就是这一支? 可那是在江南,沈青岩的后人处。祖父怎么会得到? 我再看那些笔记,翻开第一本,扉页上写着:“访古录·卷一·民国二十六年至二十九年”。 祖父的字迹工整而细致,记录了他走访九诗所涉之地的经过。我翻到“沈青岩”一节,上面写着: “民国二十六年春,余因战事自南京返乡,途经无锡,闻沈氏后人尚居于此。辗转寻访,得见沈君讳文彬者,年六十余,出示祖传之物,云即青岩公遗物。内有一玉箫,箫上血痕斑斑。沈君言:此箫乃青岩公临终所授,云是女鬼所留,嘱子孙世守勿失。余观之良久,觉血痕虽历二百年,而色泽犹新,若有生气。沈君见余爱不释手,慨然曰:‘先生若真有心研究此事,此箫可赠君。吾家世代守之,已觉不胜其累矣。’余再三辞谢,沈君固赠之。乃受。” 下面还有一行小注: “后抗战军兴,无锡沦陷,沈君一家不知下落。此箫遂成绝响。” 我放下玉箫,又打开另一本笔记。这一本记载的是庐山之行: “民国二十九年秋,余自重庆辗转至江西,欲访庐山公主墓。时九江已陷敌手,余绕道山间小径,昼伏夜行,三日始达山麓。寺僧导余观墓,墓在寺后半里许,荒草没膝。碑已残,碑阴果有诗,字迹漫漶,仅辨‘野水自东流’一句。余拓之而归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笔记里夹着一张拓片,正是那句“野水自东流”。字迹确实很古老,不像是伪刻。 我翻到最后一本笔记。封面上写着:“访古录·卷六·民国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”。 这一本记录的,是岐亭之行: “民国三十一年秋,鄂东战事稍缓,余自恩施东行,徒步半月,始至岐亭。短松冈祠已残破大半,守祠者一老叟,年七十余,自言自幼守祠,已六十年矣。余问东坡匾额所在,叟引至后殿,见匾额悬于梁上,‘短松冈’三字赫然在目。余问夜间可闻异声,叟色变,良久曰:‘先生勿问,问则祸至。’余坚问之,叟乃言:每月明之夜,祠中果有女子哭声,近之则无。守祠者代代相传,谓是王夫人显灵。然自倭寇犯境以来,哭声愈凄厉,且有时白日亦闻。前月有日军数人来祠,欲取匾额,忽有一女子现于庭中,日军惊而开枪,女子不避,弹丸穿身而过,如中虚影。日军大骇而退,自此不敢复至。 余闻言心动,决意夜宿祠中一验。叟苦劝不止,乃留余于祠,自归其家。 是夜月明如昼,余宿于正殿,以待异象。初更寂然,二更无声。至三更,余困极欲眠,忽闻呜咽之声自庭中起。余惊起,推窗视之,果见一红衣女子立于庭中,背对余,肩头耸动,似在哭泣。余唤曰:‘是王夫人乎?’女子不应,良久乃吟:‘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’吟毕,徐徐转身—— 余见其面,竟无五官!唯白茫茫一片,如素纸未着墨。 余大骇,欲退而足不能移。女子渐近,渐近,忽化为一缕青烟,散于月色之中。 余呆立良久,方觉冷汗透衣。次日问叟,叟叹曰:‘先生见之矣。吾守祠六十年,未尝敢夜观之。先生胆识过人,竟得亲见,然亦险矣。’余问险在何处,叟曰:‘凡鬼现形,必有所求。王夫人求之六百年,未得所应,故愈久愈厉。先生见其无面者,盖其魂已散,唯余怨念耳。’” 祖父最后写道: “余闻此言,悚然而悟。世间鬼诗,或亦如是。诗本无形无质,唯因人之情思寄焉,乃得暂现。若情思不绝,则诗鬼不灭。东坡悼亡之作,所以能感召亡魂者,非词之工也,情之至也。然情之至者,亦能伤人。余见无面之鬼,知王夫人之怨深矣。自此不复问此事。” 我放下笔记,久久无言。 祖父的这些经历,已经远远超出了“收集奇闻异事”的范围。他亲历的诡异之事,一件比一件离奇。而且,他似乎越来越接近某种真相——关于诗与鬼、情与怨的真相。 可他在最后说“自此不复问此事”,却又在晚年整理出《古诗迷踪》,临终前留给我。他到底想让我做什么? 我拿起那幅残碑拓片,对着光仔细端详。那些残缺的字迹,像是一个个谜面。突然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拓片最下方,有一行极小的字,先前没看到: “右诗得自巴陵秋风亭驿井中。掘井得碑,碑上有诗,残损如此。然井中尚有他物,未敢尽取。识者慎之。——周明诚识。” 井中尚有他物?未敢尽取? 祖父在秋风亭驿的井里,不只发现了这块残碑,还发现了别的东西?什么东西让他“未敢尽取”? 我再看那残碑上的诗句。虽然残缺,但依稀可以辨认几个字: “□□空馆夜,□□□□魂。” 空馆夜。魂。 我想起祖父信中引用的徐渭诗句:“廿载重来此驿中,残碑断碣认前踪。井栏犹刻当年句,不见题诗面壁翁。” 徐渭这首诗,题的是“秋风亭有感”。而嘉靖年间周茂在井栏上看到的诗,正是徐渭题的——“三十年前此驿中,空庭惟有月明同。如今诗句还如旧,愁杀当年面壁翁。” 这两首诗何其相似!都是在说“重来故地”,都是在说“诗句如旧”,都是在说“面壁翁”。 可时间不对。 徐渭是天顺六年(1462年)在井栏题诗,那时他二十出头,赴京赶考途中。而周茂是嘉靖十七年(1538年)看到那首诗,中间隔了七十六年。徐渭如果活着,已经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——但徐渭的生卒年是1521年至1593年,天顺六年时他还没出生! 这不可能。 除非—— 除非周茂看到的,根本就不是徐渭题的。而是另有其人,假托徐渭之名。或者,是鬼魂所题。 祖父在信中说:“徐渭此诗,与嘉靖间周茂所见井栏题诗何其相似!然徐渭题诗之时,周茂尚未出生。此中玄机,吾至死未解。” 至死未解。 我望着手中的残碑拓片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也许,这个谜不该在书斋里解。也许,我应该去那些地方亲眼看一看。 巴陵。秋风亭驿。 祖父最后去那里,是民国三十七年——一九四八年。距今已经七十多年了。那地方还在吗?那口井还在吗? 我掏出手机,搜索“巴陵 秋风亭驿”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搜索结果寥寥。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:一个地方文史爱好者的博客,发了几篇关于岳阳地区古驿道的文章。其中一篇提到,在岳阳楼区以西约三十里处,有一处明代驿馆遗址,当地人叫“鬼亭子”,传说闹鬼。博主曾去探访,只见到几间坍塌的房屋和一口枯井。 文章配了几张照片,荒草萋萋中,隐约可见残破的墙基。最后一张照片,是一口井——井栏是青石的,上面长满青苔。 我放大照片,盯着那个井栏。 青石井栏上,似乎有字。 但照片太模糊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 我立刻给博主留言,询问具体位置。对方很快回复,说那地方很偏僻,没有公共交通,建议自驾前往,并附上了大致坐标。 我查了一下地图,从我现在所在的城市到岳阳,高铁四个小时。从岳阳市区到那个遗址,大约四十公里。 我看了看日历。下周是国庆假期,有七天时间。 也许,我应该去一趟。 --- 第三章 鬼亭子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,我到达岳阳。 从高铁站出来,已是下午三点。我在市区租了一辆车,按照博主给的坐标,向西驶去。 出城之后,道路渐渐变得狭窄。两旁的楼房被农田取代,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。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多公里,但路况越来越差,最后变成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乡间土路。 我放慢车速,摇下车窗。深秋的风带着稻谷的香气,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。天色渐暗,西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。 又开了大约半小时,导航提示:目的地在您右侧。 我停下车,四顾张望。右侧是一片荒草地,杂草有一人多高,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。我下车往里走了几步,草叶划在腿上,沙沙作响。 再走十几米,我看到了那些残垣断壁。 正如博主照片里所拍,几间坍塌的房屋,墙基用青石垒成,上面长满青苔和野草。屋顶早已不知去向,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横在地上。 我站在废墟中央,想象着几百年前这里的模样——那时它是官道上的驿馆,迎来送往,车马喧嚣。而今,只剩荒草和风声。 然后,我看到了那口井。 它在废墟的后面,被几棵歪脖子树半遮半掩。我走过去,井栏确实是青石的,比我预想的要高大,大约到我的腰部。井口盖着一块石板,石板上也长满了青苔。 我蹲下身,仔细看井栏上的字。 青苔太厚,看不清。我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刮去表层的苔藓。随着苔藓一片片剥落,字迹渐渐显露出来。 “三十年前此驿中,空庭惟有月明同。如今诗句还如旧,愁杀当年面壁翁。” 正是周茂看到的那首诗! 我继续清理,在诗的末尾看到一行小字:“天顺六年秋,山阴徐渭题”。 我愣住了。 天顺六年——1462年。徐渭——1521年才出生。这怎么可能是他题的? 难道真的是鬼魂所题?或者,历史上另有一个人也叫徐渭,恰好也是山阴人? 我绕到井栏的另一侧,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字迹。这一侧的青苔更厚,我清理了很久,才露出几行字。不是诗,而是一段题记: “嘉靖十七年秋,余宿此驿,闻井中鬼诗,惊而视之,得徐渭题诗于此。后余访徐渭其人,乃知天顺六年并无此人。然诗已在此,不可解也。因记其事,以俟后贤。——巴陵通判周茂识。” 周茂的题记! 这就是说,周茂当年确实看到了徐渭的题诗,而且他也发现了时间上的矛盾——“天顺六年并无此人”。但他没有抹去或质疑,而是把自己的疑惑刻在旁边,留给后人解答。 我直起身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几百年过去了,周茂的疑惑还在,徐渭的诗还在,那口井还在。而我现在站在这井边,成了那个“后贤”。 井上盖着石板。祖父当年“掘井得碑”,应该就是从这口井里挖出来的。但他说“井中尚有他物,未敢尽取”——那“他物”是什么?还在井里吗? 我试着挪动石板。石板很重,我使出全身力气,才推开一条缝。一股潮湿的、陈腐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。我用手电筒往里照,隐约能看到井底有水,水面反着光。但井壁很深,看不清水底有什么。 我一个人,没有工具,天又快黑了。贸然下井太危险。 我决定先在附近找个住处,明天带齐装备再来。 回到车上,我沿着来路往回开,在几公里外找到一个小镇。镇上有家小旅馆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见我一个人来,有些好奇,问我来这里做什么。 我说是来旅游的,听说附近有个古驿遗址,想去看看。 老板脸色微微一变:“你是说鬼亭子?” “对,当地人这么叫。” “那个地方……”老板犹豫了一下,“你还是别去了,不干净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我笑了笑:“我不信这些。” 老板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,给我开了房间。 晚饭后,我坐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发现。笔记本上记满了井栏上的诗文和周茂的题记。我反复看着那些字迹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周茂说“天顺六年并无此人”,他是怎么知道的?徐渭虽然不出名,但一个巴陵通判,怎么可能确定一个山阴秀才的存在与否? 除非——他后来去山阴查过。 我翻出祖父的笔记,找到关于周茂的记载。祖父在《秋风亭驿志》里抄录了周茂的事迹,说他“后辞官隐居,以毕生之力续录鬼诗”。周茂辞官后,应该去过很多地方,可能也去过山阴。 那他在山阴发现了什么? 我正想着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一个陌生号码。 我接起来,对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“你是今天去鬼亭子的人?” 我一愣:“您是?” “我是镇上的人,看见你车停在那儿。”那声音说,“年轻人,你听我一句劝,那地方不能再去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那口井……”对方顿了顿,“那口井里有个东西。七十多年前,有个人来这儿,从井里捞出一块碑。他走之后,井里就开始有声音。” 七十多年前——那正是祖父来的时候。 “什么声音?” “夜里有人念诗。”老人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,“念的都是些听不懂的古诗。有人说是那个捞碑的人留下的魂,有人说是井里本来就有的鬼。反正从那以后,每到月圆之夜,井里就有念诗声。”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。今天是农历八月十七,月亮还很圆。 “大爷,您怎么知道这些?” “我小时候亲眼见过。”老人说,“那年我七八岁,跟我爹去那边放羊,天黑了没回来,就听见井里有人念诗。我爹拉着我就跑,跑回家病了一场。后来再也不敢去那儿了。” “那您知道那个捞碑的人长什么样吗?” “不记得了,太久了。”老人说,“只记得是个中年人,戴着眼镜,斯斯文文的,像是教书先生。他在这镇上住了三天,天天往鬼亭子跑。走的时候,用布包着个东西,应该就是那块碑。” 是祖父。 “大爷,您今晚打电话给我,是有什么事吗?” 老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,才听到他说:“今天是月圆之夜。你要是还在这儿住,夜里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开门窗。” 说完,电话挂了。 我握着手机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 祖父当年从井里捞出残碑之后,井里就开始有念诗声。那声音到现在还在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祖父取走了什么东西,打破了某种平衡?还是说,他取走的是镇压之物,放出了不该放出的东西? 我想起祖父在信里写的:“井中尚有他物,未敢尽取。” 他没敢取的那个“他物”,是不是就是关键? 这一夜,我没怎么睡。 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小镇的夜晚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狗吠。我一直在等,等那个老人说的念诗声。 但什么也没等到。 直到凌晨三点多,困意终于袭来,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 梦里,我站在那口井边。月光很亮,把周围的荒草照得银白。井栏上的诗清晰可见,每一个字都在发光。 然后,我听到了声音。 是从井里传来的,一个男人的声音,在吟诗: “空馆秋偏好,宵深听雨寒。残灯摇壁影,孤枕怯更残……” 是周茂听到的那首五律!是他外祖苏涣的诗! 我想走近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好像有人正从井里往上爬。 然后,井沿上出现了一只手。 青白色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很长,沾着井水。 然后是另一只手。 然后是一个人头,缓缓从井口探出—— 我猛地惊醒。 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。我浑身是汗,心跳得厉害。 只是一个梦。 但我知道,今天我还得去一次鬼亭子。 --- 第四章 井底之物 吃过早饭,我开车去镇上买了绳索、手电筒、防水袋,又找铁匠铺借了一架小梯子。老板问我做什么用,我说去野外考察,他也没多问。 再次来到鬼亭子,已是上午十点。阳光很好,荒草在风中摇曳,废墟显得没那么阴森。 我来到井边,这次用了些力气,终于把整块石板挪开。井口完全暴露出来,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。 我用手电往井里照。井壁用青砖砌成,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。井水很浅,大约只有两三米深,能清楚地看到井底——是淤泥和碎石,还有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。 我架好梯子,试了试牢固程度,然后背着背包,一步步往下爬。 井壁很滑,苔藓让砖面变得像抹了油。我小心地挪动脚步,一寸一寸往下移。大约下了三四米,脚底触及水面——水很凉,刺骨的凉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站在齐膝深的水里,用手电扫视井底。 井底比我想象的大,直径大约有两米。淤泥很厚,踩上去软软的。我慢慢挪动脚步,用手电仔细搜索每一个角落。 先看到的是一些碎石,大概是当年建井时掉落的。然后是几片碎瓷,青花的,像是明代民窑的器物。 然后,我看到了一样东西。 在井壁的一个凹陷处,塞着一个油布包裹。 包裹不大,大约有篮球大小,用几层油布紧紧裹着,外面用麻绳捆扎。油布已经发黑,但看得出保存得还算完好。 我小心地把它取下来,很沉。摇晃了一下,里面像是金属器物。 我把包裹放进防水袋,继续搜索。 再没有什么发现。 正要上去的时候,手电的光扫过井壁的一侧,我忽然看到那里有字。 我走近细看。井壁上刻着几行字,字迹工整,像是用刀刻的: “万历三年秋,余再至此驿。井中残碑已为周君取去,然余感其意,复留一物于此,以待后之来者。若见此字者,当知余非妄言。山阴徐渭识。” 万历三年——1575年。这个徐渭,是真正的徐渭吗?他活到了七十多岁,确实有可能在这时候来此。 但他说的“复留一物”,是什么?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防水袋——难道就是这个? 我顾不得细想,顺着梯子爬了上去。 回到地面,我坐在废墟旁的石头上,打开了那个油布包裹。 解开一层又一层的油布,最后露出来的,是一个青铜盒子。 盒子不大,约二十厘米见方,表面布满铜绿。盒盖上刻着精美的花纹,是缠枝莲纹,典型的明代风格。盒子没有锁,但盒盖与盒身结合得很紧,我试着掀了几次,纹丝不动。 我翻过来细看,发现盒子底部有字: “此匣中有徐某平生所集鬼诗十一首,并周君原稿九首,合为二十首。匣以机巧锁闭之,非解诗谜者不能开。后人若得此匣,当知天壤间有不可解之事,亦有不可解之情。慎之,重之。” 又是一个“慎之,重之”——和祖父的话一模一样。 我仔细端详这个盒子。盒盖上除了花纹,确实有一些浅浅的刻痕,像是某种图案。细看之下,那不是单纯的花纹,而是字——极小的字,密密麻麻,布满了整个盒盖。只是这些字都刻得很浅,又和花纹混在一起,若不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 我凑近辨认,认出了第一行: “空馆秋偏好,宵深听雨寒。” 这是苏涣的那首五律。 第二行:“古寺空山里,残灯照客愁。” 这是王昌龄夜宿庐山听到的那首。 第三行,第四行……我一首首认下去,果然有祖父记录的九首,还有另外十一首,是从未见过的。 每一首诗都刻得极小,每个字比米粒还小。这二十首诗密密麻麻排满了整个盒盖,组成了一个文字矩阵。 盒盖中央,有一块空白区域,刻着四个稍大的字:“诗谜待解。” 诗谜待解。 我明白了。这个盒子是一个谜盒,只有解开盒盖上的诗谜,才能打开它。而那些刻在上面的诗,既是谜面,也是钥匙。 可谜底是什么? 我把盒盖上的诗全部读了一遍,试图找出什么规律。二十首诗,时间跨度从唐到明,作者有知名的文人,也有无名之辈,内容有凄婉的爱情,有哀怨的乡愁,有诡异的遇鬼经历。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? 我忽然想起周茂说的那句话:“九诗已成,第十诗若出,则诗鬼将复生。”这里已经有二十首了,那第十首——或者说第二十首——是什么? 我仔细数了数盒盖上的诗,发现有一个问题:祖父记录的九首,加上盒盖上多出的十一首,正好二十首。但祖父在信中说,周茂临终前云“九诗之外,尚有第十首”——也就是说,周茂只录了九首,第十首还没找到。 那盒盖上怎么会有二十首? 除非——周茂录的九首,和这盒盖上的二十首,不是同一个系统。或者说,徐渭后来收集的,已经远远超出了周茂的范围。 我翻出祖父的笔记,找出他抄录的那九首诗,和盒盖上一一对照。前九首完全吻合,位置也大致相同。但盒盖上还有十一首,分别刻在盒盖的四周,形成一圈边框。 我试着读那十一首中的第一首: “江上有青峰,无人知姓名。夜半闻鬼语,云是屈平灵。” 屈平,就是屈原。这首诗说有人在江边听到鬼语,自称是屈原的魂魄。 第二首: “采石矶头月,青莲居士诗。千年魂魄在,犹唱夜郎词。” 青莲居士是李白。传说李白在采石矶醉酒捞月而死,这首诗说他的魂魄还在那里吟诗。 第三首是关于杜甫的,第四首是关于白居易的,第五首是关于苏轼的…… 全是关于历代大诗人的鬼魂传说! 我猛然意识到,这个盒盖上刻的,不是普通的鬼诗,而是——诗鬼的诗。所谓“诗鬼”,不是写诗的鬼,而是诗本身变成了鬼。那些才华横溢的诗人,死后魂魄不散,以诗为形,继续在人间游荡。他们的诗,既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,也是他们魂魄的寄托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而徐渭收集的,正是这些诗鬼的作品。 难怪祖父说“古诗有灵,亦有迷踪”。这些诗的踪迹,就是诗鬼的踪迹。 盒盖中央那四个字“诗谜待解”,也许就是要解开这些诗鬼的秘密,找到它们的下落。 可我怎么解? 我把盒盖翻来覆去地看,试图找到什么机关。突然,我发现盒盖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,比米粒还小,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: “欲开此匣,需以诗答诗。每诗一问,答对则开。” 以诗答诗?怎么答? 我试着用手指按了一下第一首诗——“江上有青峰,无人知姓名。夜半闻鬼语,云是屈平灵。”——按下去的那一刻,盒盖上传来轻微的“咔”一声,然后那首诗所在的区域微微下沉。 紧接着,盒盖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,像是从铜质里渗出来的: “问:屈平《九歌》中有鬼诗否?请答其句。” 这是一个问题。我要回答《九歌》里有没有鬼诗,如果有,是哪一句。 我想了想,《九歌》是祭祀鬼神的乐歌,里面确实有很多描写鬼神的句子。《山鬼》一篇,就是写山鬼的。其中有一句: “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” 这是写鬼的名句。 我试着对着盒盖,轻轻念出这句诗。 念完的一瞬间,盒盖又“咔”一声,那首诗所在的区域恢复了原位。然后,盒盖上又浮现出一行字: “答对。第一诗解。” 解开了? 我又惊又喜,连忙按第二首诗——“采石矶头月,青莲居士诗。千年魂魄在,犹唱夜郎词。” 同样,盒盖微沉,浮现出新的问题: “问:李白临终绝句为何?请答其题。” 李白临终绝句,是《临路歌》: “大鹏飞兮振八裔,中天摧兮力不济。馀风激兮万世,游扶桑兮挂左袂。后人得之传此,仲尼亡兮谁为出涕?” 不对,问题问的是“题”,不是全诗。 我答:“《临路歌》。” 话音刚落,盒盖第二处解开。 第三首,是关于杜甫的。问题问:“杜甫诗中鬼语最多者,何篇也?” 我想了想,杜甫确实写过一些涉及鬼神的诗,比如《兵车行》里有“新鬼烦冤旧鬼哭”,《石壕吏》里有“夜久语声绝,如闻泣幽咽”。但要说“鬼语最多”,应该是《遣兴五首》中的一首: “蛰龙三冬卧,老鹤万里心。昔时贤俊人,未遇犹视今。嵇康不得死,孔明有知音。又如陇底松,用舍在所寻。大哉霜雪干,岁久为枯林。” 不对,这首诗没有鬼语。另一首: “长陵锐头儿,出猎待明发。骍弓金爪镝,白马蹴微雪。未知所驰逐,但见暮光灭。归来悬两狼,门户有旌节。” 也没有。 我突然想起一首不太出名的:《遣怀》。里面有“愁思令人老,鬼语向人悲”的句子。 但这一句不是篇名。 我答:“《遣兴》?” 盒盖没有反应。 “《遣怀》?” 还是没有。 我换了个思路。也许问题不是要篇名,而是要诗句?但问题明确写了“何篇也”,就是要篇名。 我仔细回忆杜甫所有可能涉及鬼神的诗。忽然想起《夔州歌十绝句》里有一首: “蜀麻吴盐自古通,万斛之舟行若风。长年三老长歌里,白昼摊钱高浪中。” 没有鬼。 《最能行》: “峡中丈夫绝轻死,少在公门多在水。富豪有钱驾大舸,贫穷取给行艓子。” 还是没有。 《驱竖子摘苍耳》: “江上秋已分,林中瘴犹剧。畦丁告劳苦,无以供日夕。” 也不是。 我急得额头冒汗。这时,我忽然想起一首诗——《遣兴五首》里的第四首: “猛虎凭其威,往往遭急缚。雷吼徒咆哮,枝撑已在脚。忽看皮寝处,无复睛闪烁。人有甚于斯,足以劝元恶。” 这里没有鬼。但第五首: “吾怜孟浩然,褐衣即长夜。赋诗何必多,往往凌鲍谢。清江空旧鱼,春雨余甘蔗。每望东南云,令人几悲吒。” “褐衣即长夜”——长夜不就是死吗?这算不算鬼语? 我又想到《梦李白二首》,那是写梦到李白的,里面有“魂来枫林青,魂返关塞黑”的句子,是写鬼魂的。篇名就是《梦李白》。 我答:“《梦李白》。” 话音刚落,盒盖“咔”一声解开了。 对了! 我继续答下去。第四首,第五首……每一首都对应一个问题,有的是问篇名,有的是问诗句,有的是问典故。有些我知道,有些我不知道,只能靠猜。但奇怪的是,只要我答对,盒盖就有反应;答错,就毫无动静。 我答了整整两个小时,终于,二十首诗全部解开。 当最后一首诗的区域恢复原位后,整个盒盖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,然后盒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缝。 我屏住呼吸,缓缓掀开盒盖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盒子里,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。 一样是一叠发黄的诗稿,封面写着:《周茂集鬼诗九首并序》。 另一样,是一方小小的玉印,印钮是一只蹲坐的狐狸,玉质温润,带着淡淡的血色沁纹。印面上刻着四个篆字: “诗鬼之印”。 --- 第五章 诗鬼之印 我拿起那枚玉印,在阳光下细看。 玉是和田玉,白色中透着淡淡的青,温润如脂。狐狸的雕工极细,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,两只眼睛用墨玉镶嵌,幽深如井。最奇特的是印面上的血色沁纹——那不是天然的玉沁,而是从内部渗出的红色,像是血迹沁入了玉理。 我翻看周茂的诗稿。 诗稿很薄,只有十几页。第一页是周茂的自序: “余自嘉靖十七年遇外祖鬼魂于秋风亭,始知世间有鬼诗一事。后辞官归隐,遍访名山大川,凡二十年,得鬼诗九首。每首皆有来历,非妄言也。 然余所遇最奇者,非鬼诗也,乃诗鬼也。嘉靖二十三年,余游天台山,夜宿国清寺。寺僧言:后山有一古墓,墓主不知何人,每至月夜,有吟诗声出墓中。余往观之,果闻其声。其诗曰: ‘天台山下国清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古墓无人唯月照,吟诗声在白云边。’ 余惊而异之,次日访墓,见墓碑已残,仅辨‘徐’字。问寺僧,僧言:此乃唐时诗人徐凝之墓。徐凝诗名不显,然有《天台山》一诗传世。余检其集,果有‘天台山下国清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’之句。然此诗本张继《枫桥夜泊》之作,徐凝何得抄袭?且张继诗作于姑苏,与此地何涉?余疑不能解。 是夜复往,待至三更,墓中忽出一白衣人,立于月下,向余拱手曰:‘君连日来此,欲知真相乎?’余惊问何人,白衣人曰:‘吾即徐凝,然非唐时徐凝,乃诗鬼也。’余问何谓诗鬼,曰:‘凡诗有灵,聚而不散,则成诗鬼。吾本徐凝诗中之一句,因缘际会,得成此形。世人误以为吾即徐凝,其实非也。’余问:‘君既非徐凝,何以自称为徐凝?’白衣人笑曰:‘诗鬼无名,寄于诗则得名。吾寄于徐凝之诗,故以徐凝自称。其实吾非一人,乃众诗之灵也。’ 言毕,白衣人忽化作一缕青烟,散入月色。余呆立良久,始悟世间有诗鬼之说。 自此,余知鬼诗之外,尚有诗鬼。鬼诗者,鬼所作之诗也;诗鬼者,诗所化之鬼也。鬼诗易得,诗鬼难逢。余二十年所集九首,皆鬼诗也,未尝一遇诗鬼。然诗鬼之印,却在余手——” 看到这里,我一愣。周茂说“诗鬼之印却在余手”,可这枚印现在在盒子里,是徐渭后来放的。周茂得到印之后,又传给了谁? 我继续往下看: “此印得之于天台山。白衣人散后,余于墓前拾得此印。印钮为狐,盖狐者,魅也。印文‘诗鬼之印’四字,篆法古朴,非近世之物。余揣摩良久,始悟此印乃诗鬼之信物,得之者可与诗鬼相通。 然余得印二十年,未尝敢用。诗鬼者,非人之鬼也,与之通,恐招不测。故余终老于家,唯以此印为念。临终前,以此印并诗稿付吾孙,嘱曰:后世若有解诗谜者,方可用此印。否则,永藏之勿泄。” 周茂的序写到这里就结束了。后面是九首鬼诗的详细记载,每一首都和祖父记录的吻合。 我放下诗稿,重新拿起那枚玉印。 诗鬼之印。得之者可与诗鬼相通。 周茂不敢用,传给了孙子。后来怎么到了徐渭手里?也许徐渭就是周茂的后人?不对,周茂姓周,徐渭姓徐,不是一家。 也许徐渭后来也去了天台山,得到了同样的印?但这枚印只有一枚。 我又看那盒子。盒盖内侧,还有一行字: “余得此印于嘉靖四十年,时年四十。后三十年,集诗鬼诗二十首,并周君原稿,同藏于此。万历三十年秋,余将入土,以此匣付可信之人,嘱其传之后世。若有人得此匣而能开之者,当知诗鬼之说非妄。匣中印可佩之,然慎勿轻用。诗鬼者,非人之鬼,与之通则易为所惑。然若真有不得已之事,可佩此印,于月圆之夜,诵匣盖之诗,则诗鬼自至。——山阴徐渭识。” 佩此印,于月圆之夜,诵匣盖之诗,则诗鬼自至。 今天是农历八月十八,月亮还很圆。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开始西斜,再过几个小时,就是夜晚。 我把玉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收拾好东西,开车回到镇上。 在小旅馆里,我把二十首诗又读了一遍,试图选出哪一首最适合今晚召唤。徐渭说“诵匣盖之诗”,但没说诵哪一首。我想,应该是全部,或者是一首有代表性的。 我决定诵第一首——关于屈原的那首。屈原是诗人之祖,他的魂魄应该最有灵性。 夜幕降临。 我等到十点多,镇上的人家都熄灯睡了,才悄悄出门,开车再次前往鬼亭子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月光很好,亮得几乎不需要手电。废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,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 我来到井边,站在那块井栏石旁。月光照在井栏的诗句上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。 我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玉印,佩在腰间。然后,我开始诵诗。 “江上有青峰,无人知姓名。夜半闻鬼语,云是屈平灵。” 一遍。 没有动静。 我又诵了一遍。 还是没有。 我继续诵第三遍。第四遍。第五遍。 当我诵到第九遍的时候,风停了。 周围的草叶停止了摇曳,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安静得可怕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砰砰砰,像打鼓。 然后,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 是从井里传来的。 一个低沉的声音,在吟诗: 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……” 是《九歌·湘夫人》! 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和昨晚梦里一模一样——有人正从井里往上爬。 我的手在发抖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 井沿上,出现了一只手。 青白色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很长,沾着井水。 然后是另一只手。 然后是一个人头,缓缓从井口探出—— 是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孔,清瘦,苍白,戴着古人的冠巾。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 “你唤我?” 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。 我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。 “你佩着诗鬼之印,诵我的诗,想见我。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你有什么事?” 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:“你……你是屈平?” “屈平是我,我也不是屈平。”他说,“我是诗鬼,寄于屈平之诗。屈平是我的宿主,但非我本身。” “那……你是什么?” “我是诗。”他说,“一首诗,若有灵,便是诗鬼。诗鬼无形,依诗而存。诗在则鬼在,诗亡则鬼亡。屈平的诗还在,所以我还在。” “那……其他的诗鬼呢?李白、杜甫、苏轼……他们都在吗?” “都在。”他说,“每一首好诗,都有可能生出诗鬼。但不是每首都能。诗鬼需要机缘,需要有人真心地读它、念它、思它。读的人越多,念的人越久,诗鬼就越强。如果一首诗再也没人读,它的诗鬼就会慢慢消散。”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“那……那个井栏上的诗,是徐渭写的吗?” “不是。”诗鬼说,“那个徐渭,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徐渭。他是另一个诗鬼,寄于徐渭的诗中。他借徐渭之名,在这井栏上题诗,等待有缘人。” “等待什么?” “等待有人解谜。”诗鬼说,“徐渭——我是说那个诗鬼徐渭——他生前收集了二十首诗鬼的诗,锁在这个匣子里。他设下诗谜,只有真正懂诗的人才能打开。他等了几百年,终于等到了你。” “可我打开了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拿到匣子里的东西了。接下来呢?” 诗鬼看着我,目光幽深:“接下来,你要找到第十首诗。” “第十首?可我已经有二十首了。” “那二十首是诗鬼的诗,不是第十首。”诗鬼说,“周茂说的第十首,是另一回事。那第十首,不是诗鬼的诗,而是诗鬼本身。它是一首从未被记录过的诗,一首在人间从未流传过的诗。它是所有诗鬼的源头,也是所有诗鬼的归宿。找到它,就能解开一切谜。” “它在哪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诗鬼说,“没有人知道。但有一个线索:它和你的祖父有关。” “我祖父?” “你祖父周明诚,七十多年前来过这里。他从井里捞出一块残碑,就是那块刻着第十首诗的残碑。但他只取了碑,没敢取井里的另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,才是关键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诗鬼没有回答。他缓缓后退,退向井口。 “等等!”我喊道,“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 “你祖父没敢取的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是你自己……” 然后,他消失在井中。 风又起了。草叶重新摇曳,月光依旧明亮。一切恢复了正常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我站在井边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。 祖父没敢取的东西,是我自己? 这是什么意思? --- 第六章 祖父的日记 那一夜,我没回镇上。我在井边坐了很久,直到东方泛白,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在井栏上。 诗鬼最后那句话反复在我脑海里回响:“你祖父没敢取的,是你自己。” 我不明白。 我怎么会是井里的东西?我今年二十六岁,祖父七十多年前来此时,我还没出生。这根本说不通。 天光大亮后,我开车回镇上,收拾东西,当天就坐高铁返程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回到自己公寓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祖父留下的所有东西重新翻出来。那本《古诗迷踪》,那几本访古笔记,那个青铜盒子,那枚玉印,那块残碑拓片。我把它们全部摊在桌上,试图找到更多线索。 然后我发现一个问题:祖父的访古笔记有六卷,从民国二十六年到民国三十四年。但民国三十七年他去巴陵的那次,却没有记录。他在信里说“最后一次访秋风亭,遇一老叟”,那次经历写在哪? 我仔细翻看柜子里的东西,在底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薄,压在几本书下面。信封上写着两个字:遗言。 我拆开信封,里面是几页纸,纸已经发黄变脆。是祖父的手迹,但字迹比之前那些笔记潦草得多,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。 这是祖父的最后一篇日记,写于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十五日——他离开巴陵之后。 我屏住呼吸,开始读: “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十五日,记于返京途中。 余此行赴巴陵,访秋风亭驿旧址,本欲寻第十首诗下落。不意所遇之事,竟出乎一切意料之外。 十月十二日,余至鬼亭子。时值深秋,荒草没胫,残垣犹在。余寻得古井,井栏上徐渭题诗尚存,墨迹如新。余心知有异,然未深究。 次日,余雇人淘井。淘至深处,得一石函。函中有残碑一块,碑上诗句残损,仅可辨数字。另有玉印一枚,印钮为狐,印文‘诗鬼之印’。余大喜,以为得之矣。 是夜,余宿于附近农家。夜半忽醒,见一老者立于床前。老者年约七旬,布衣草履,面容清癯。余惊问何人,老者曰:‘君今日所得之物,可借一观否?’余问:‘君何以知之?’老者曰:‘吾守此物六十年矣。’ 余出印与碑示之。老者观之良久,叹曰:‘六十年矣,终见有缘人来取。然君取之太早,尚有一事未备。’余问何事,老者曰:‘此印非寻常之物,乃诗鬼之信物。得此印者,可与诗鬼相通。然诗鬼之通,非无代价。君欲知第十首诗下落,须以此印为媒,亲入鬼域求之。然入鬼域者,必以生人之魂往,肉体留于此世。七日之内,魂若不返,则永堕鬼道矣。’ 余问:‘君何人?何以知此?’老者叹曰:‘吾即六十年前得此印之人。当年吾贪心太甚,欲以此印通鬼,求第十首诗。然入鬼域三日,见种种可怖之事,惧而返。然魂虽返,印已失,诗未得,而吾亦因此折寿三十年。今吾将死,故守此物,以待后人。’ 余闻言大骇。老者复曰:‘君若欲得第十首诗,须先解盒中之谜。盒中二十首诗,乃诗鬼之诗。解其谜,则诗鬼之印可通鬼域。然吾劝君三思:诗鬼之事,非人力可强求。第十首诗,乃诗鬼之源,得之者或可通鬼神,然亦必为鬼神所妒。自古及今,无人得之而善终者。’ 余问:‘君既知此,何以不毁之?’老者苦笑曰:‘吾欲毁而不能。此印有灵,择主而事。吾非其主,故不能毁。今君来,印自现,盖君即其主也。’ 言毕,老者忽化作一缕青烟,散于夜色中。余惊觉,方知是梦。 次日,余再至鬼亭子,于井边得一物——即老者所化之青烟,竟凝成一枚玉簪。余藏之,至今不解其意。 今返京途中,思前事,恍如一梦。然玉印在怀,残碑在手,知非妄也。然老者之言,历历在耳:入鬼域者,必以生人之魂往,七日不返,则永堕鬼道。 余思之再三,终不敢试。今以此笔记藏之柜中,待后人观之。若后人中有胆识过人者,欲穷其究竟,可依老者之言而行。然慎之,重之! 周明诚谨记。” 读完这篇日记,我的手在发抖。 祖父当年也见到了诗鬼——那个老者就是诗鬼所化。他也得到了玉印和残碑。但他不敢入鬼域,所以把东西藏起来,等了一生,最终留给了我。 而我,已经解开了盒中的诗谜,佩着玉印,在月圆之夜诵了诗,见到了诗鬼。我已经迈出了祖父不敢迈出的第一步。 接下来呢?我要入鬼域吗? 诗鬼说“你祖父没敢取的,是你自己”——我现在有点明白了。那个老者说“入鬼域者,必以生人之魂往,肉体留于此世”。祖父没敢取的,就是我的“魂”——不是我的,是将来会有的我。他在七十多年前就知道,有一天会有一个后人,替他完成未竟之事。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印。印钮的狐狸,两只墨玉镶嵌的眼睛,在灯光下似乎闪烁着幽幽的光。 窗外,夜色渐深。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也许不用等月圆之夜。也许现在就可以试试。 我把玉印佩在腰间,打开那个青铜盒子,取出周茂的诗稿和那二十首诗的抄本。我坐在书桌前,开始一首一首地诵读那些诗。 诵到第三首的时候,房间里的灯光闪了一下。 诵到第七首的时候,窗外的风声停了。 诵到第十二首的时候,我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,慢慢蔓延到全身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诵到第十八首的时候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我心里响起的: 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 是诗鬼的声音。 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:“准备好了。” 话音刚落,我感觉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了进去。眼前先是一片黑暗,然后慢慢亮起来。 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 这是一条古街。青石板路,两旁是木结构的店铺,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。但街上没有一个人,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,门窗上贴着泛黄的纸,纸上写着字。 我走近一家店铺,看那纸上的字。是一首诗: 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。” 李白的《子夜吴歌》。 我转身看另一家。门上贴的是: 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” 杜甫的《春望》。 再往前走,每一家店铺的门上都贴着一首诗。有王维的,有孟浩然的,有白居易的,有苏轼的。全是唐诗宋词的名篇。 这是哪里? 我沿着古街往前走,越走越深。两旁的店铺渐渐变得破旧,门上的诗也越来越模糊。有些已经残缺不全,只剩几个字;有些完全褪色,只剩一张白纸。 走到古街尽头,我看到一座很大的宅院。朱漆大门,铜钉闪闪发光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: “诗鬼府”。 大门虚掩着。我伸手推开,吱呀一声,门开了。 院子里种满了花,红的白的紫的,开得正盛。但仔细一看,那些花不是真的花,而是用纸做的——每一朵花都是一张诗笺,上面写着诗句。 我穿过花径,来到正堂前。堂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。 我走进去。 正堂很大,中间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堆满了书卷。长案后面,坐着一个人。 那人穿着古代的书生衣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,微微一笑: “你来了。我等了你七十年。” --- 第七章 诗鬼府 我站在门口,一时说不出话。 那人站起身,绕过书案,向我走来。他的步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到近前,我才看清他的脸——和祖父留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! “祖父?”我脱口而出。 他点点头:“是我,也不是我。我是你祖父周明诚的魂——七十年前入鬼域而未返的那一部分。” 我愣住了:“您当年……还是进来了?” 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写了那篇日记之后,犹豫了三天。第四天夜里,我终于下定决心,佩着玉印,诵了诗,入了鬼域。我想亲眼看看,那第十首诗到底是什么。” “那您看到了吗?” 他摇摇头:“没有。我入了鬼域,却找不到第十首诗的下落。我只找到了这个——诗鬼府。” 他指了指四周:“这里是所有诗鬼的居所。每一首诗,只要生出诗鬼,就会在这里有一个位置。你看——” 他引我走到墙边。墙上挂满了卷轴,每一卷都是一首诗。有熟悉的,有陌生的;有完整的,有残缺的。每个卷轴下面都有一盏小灯,有的亮着,有的暗着。 “灯亮着,说明这首诗还有人读,还有人念,诗鬼还在。灯暗了,说明这首诗已经没人记得了,诗鬼正在消散。”祖父说。 我看向那些暗着的灯,有的已经彻底熄灭,只剩一个空卷轴。 “那第十首诗呢?”我问。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第十首诗,不在这里。” “不在这里?那在哪里?” “在源头。”他说,“跟我来。” 他带我走出正堂,穿过一片竹林,来到一座小亭子前。亭子里有一口井——和鬼亭子的那口井一模一样。 “这口井,通往人间。”祖父说,“你从人间入鬼域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但这口井还有另一个方向。” 他指着井底:“往下,是人间。往上——” 我抬头看。井口上方,不是天空,而是一片混沌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 “往上是什么?” “是诗的源头。”祖父说,“所有的诗,都从那里来。第十首诗,也在那里。但那里去不得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去了就回不来。”祖父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我在这里七十年,见过很多想上去的人。有的上去了,再也没有下来;有的上到一半,化作一缕青烟,散在这井口边。没有人成功过。” “那您知道第十首诗到底是什么吗?” 祖父点点头:“这七十年,我虽然没上去,但也查到了很多。第十首诗,不是一首具体的诗,而是一首诗的原型。是所有诗的母本,是所有诗鬼的源头。它没有被任何诗人写过,因为它是诗本身。它无形无质,却又无处不在。它存在的时候,还没有文字;有了文字之后,它化成了无数首诗,散落人间。但它自己,始终还在那里。”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“那它叫什么名字?” “没有名字。”祖父说,“有人叫它‘元诗’,有人叫它‘诗母’,有人叫它‘天地之音’。周茂说的‘第十首’,就是指它。徐渭收集的二十首诗鬼的诗,都是从它化生出来的。” 我沉默了很久,消化着这些信息。 然后我问:“那怎样才能找到它?” 祖父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真的想找?” “我来这里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 “你不怕回不去?” “怕。”我说,“但我更怕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。” 祖父笑了,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悲伤:“你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 他顿了顿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枚玉簪,和我在祖父遗物里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。 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当年入鬼域时,那个老者所化之物。它可以护你一段路。但只能护一段,后面的,要靠你自己。” 我接过玉簪,握在手里。玉簪冰凉,但有一种奇异的力量,让我感到安心。 “往上走的时候,你会遇到很多诗鬼。”祖父说,“它们会问你问题,会考验你。你要记住:诗鬼的问题,只能用诗来回答。你答对了,它们会让路;答错了,它们会把你拉下来。越往上,问题越难,诗鬼也越强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 “我明白。” “还有,”祖父加重了语气,“无论遇到什么,都不要回头看。一旦回头,你就会迷失在来路里,永远找不到方向。” 我点头。 祖父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去吧。我等了七十年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不管你成功还是失败,我都能安心了。” 我握紧玉簪,走到井边,抬头望着那灰蒙蒙的混沌。 然后,我开始往上爬。 --- 第八章 元诗 没有梯子。 但当我伸出手,虚空中似乎有无形的阶梯,托住了我的脚。我一步一步往上走,每走一步,身后的井口就远一分,四周的混沌就浓一分。 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出现了一道门。 门是青石砌的,很高很大,门上刻着一首诗: 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 《诗经》的第一首。 门两侧,站着两个影子。一男一女,都穿着古代的衣裳,面目模糊。 “过此门者,需答一问。”男影说,“此诗何名?” 这太简单了:“《关雎》。” 门无声地打开了。 我走进去,继续往上。 第二道门,门上刻的是: 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 两个影,一老一少。 “此诗何人所做?”老影问。 “屈原,《离骚》。” 门开。 第三道门,刻的是: 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!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 “此诗作于何时?”影问。 我愣了一下。曹操的《短歌行》,作于……建安年间?但这太宽泛了。 “建安十三年?”我试探着答。 影没有反应。 “建安十二年?” 还是没有。 我急了,拼命回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。曹操写《短歌行》,是在赤壁之战前后,表达求贤若渴的心情。但具体年份,史料并无明确记载。 我答:“赤壁之战前后。” 门还是不开。 我忽然想到,也许问题不是要具体年份,而是要诗中的意象。我改口答:“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” 门开了。 我恍然大悟:诗鬼的问题,不是考据,而是诗本身。它们要的,是诗的回应,是诗的共鸣。 我继续往上。 第四道门,第五道门,第六道门……每一道门都是一首诗,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用诗来回答。有些我知道,有些我不知道。知道的,顺利通过;不知道的,我就从记忆中搜刮所有相关的诗句,试着答出一个能让门打开的答案。 有一次,我答错了三次,门差点把我弹下去。情急之下,我吟出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诗,但那句诗里的某一个字,和门上诗里的某一个字产生了共鸣,门居然开了。 我渐渐明白,这些门考验的不是知识,而是对诗的感觉。诗鬼们要的,不是正确答案,而是真正的诗心。 不知过了多久,我通过了九九八十一道门。 前方,不再有门了。 只有一片光。 白色的光,柔和的,温暖的,像是黎明前的晨曦,又像是黄昏后的余晖。光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,像是风,像是水,又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。 我踏进光里。 那一刻,我听到了。 那是诗。 不是某一个人的诗,不是某一种风格的诗,而是诗本身。是“关关雎鸠”之前的声音,是“路漫漫其修远兮”之前的韵律,是所有文字还没有诞生之前,天地间就已经存在的那种节奏。 它没有词句,却又包含着所有词句。它没有意义,却又是一切意义的源头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就像婴儿在母腹中听到的心跳,就像远古先民第一次仰望星空时发出的惊叹,就像—— 就像回家。 我在光里走着,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也许是一瞬间,也许是永恒。 然后,我看到了它。 那是一团光,比周围的光更亮,更纯。它在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就有一缕光丝飘散出去,飘向远方,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。 那些光丝,就是诗。 每一缕光丝飘出去,就会在人间化成一首诗。有的成了《诗经》,有的成了《楚辞》,有的成了唐诗,有的成了宋词。千千万万的诗,都从这里来。 这就是元诗。 我站在它面前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。原来诗是这样来的。原来那些千古名句,那些动人篇章,都源自这里。 我伸出手,想触碰它。 就在那一瞬间,一个声音响起: “你来了。” 我回头,看到一个身影从光里走出。 是一个老人,布衣草履,面容清癯——和祖父日记里描写的那个老者一模一样。 “你是……”我问。 “我是守门人。”老者说,“也是诗鬼的源头,也是你祖父当年遇到的那个老者,也是你在鬼亭子井边见到的那个诗鬼。我有很多名字,但你可以叫我——诗奴。” “诗奴?” “诗的奴隶。”他说,“我本是人间一个爱诗的人,一生为诗所困,死后魂魄不散,来到这里,成了元诗的守护者。凡是想接近元诗的人,都要过我这一关。” “那我可以过去吗?” 老者看着我,目光深邃:“你知道元诗是什么吗?” “是所有诗的源头。” “不错。但它还有一个名字。”老者顿了顿,“它叫‘第十首’。” 我心头一震:“第十首?周茂说的那个第十首?” “正是。”老者说,“周茂当年集鬼诗九首,临终前说‘九诗之外,尚有第十首’。他说的第十首,就是元诗。但他不知道,元诗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。见元诗者,需以魂为祭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意思就是,你见到元诗的那一刻,你的魂魄就会融入其中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”老者说,“从此以后,你会和那些诗鬼一样,永远留在这里,再也回不去人间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那……那我岂不是……” “你还有选择。”老者说,“你现在还没有真正见到它。你只是看到了它的光。你还可以回头。回头,就能回到人间,回到你的生活。往前走,就永远留在这里。” “那我祖父呢?他也来过这里吗?” “他来过。”老者说,“他走到第九十九道门,差一步就能进来。但他停住了。他问我:‘往前走会怎样?’我告诉他真相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选择了回头。但他回头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他的魂有一半已经留在了这里,所以他人间的身体虽然活着,魂魄却有一半永远困在了鬼域。这就是为什么他后来几十年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” 我想起祖父晚年的孤僻,想起他独自住在那栋老宅里,想起他临终前把这一切留给我——原来他一直在等,等我替他完成他未竟之事。 “那我现在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问。 老者看着我,目光里有怜悯,也有期待:“你来这里,是为了什么?” 为了什么? 我想起祖父的信,想起那本《古诗迷踪》,想起井边的诗鬼,想起我一路走来的九九八十一道门。我最初只是想弄清楚真相,想知道那些诗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但现在,我知道了。 诗有灵,亦有迷踪。古诗迷踪的尽头,就是这里。 我深吸一口气,问了一个问题: “元诗有诗吗?” 老者一愣:“什么?” “元诗是诗的源头,那它自己,有没有一首诗?” 老者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 “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。”他说,“元诗没有诗。它是一切诗的母亲,但它自己不写诗。就像大海,能生出无数浪花,但它自己不是浪花。” “那如果……我替它写一首呢?” 老者看着我,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 “你想替元诗写诗?” “我想。”我说,“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留在这里,也不是为了看一眼就走。我想……用我自己的诗,和元诗对话。” 老者沉默良久。 然后他侧身,让开了路。 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去写你的诗。元诗在等你。” 我走进光里。 那一刻,我忘了所有学过的诗,所有背过的词。我只感受到一种韵律,一种节奏,从四面八方涌来,从我的血液里涌来,从我的呼吸里涌来。 我开口,开始吟诵: “混沌之初,有音无名。天地之始,有诗无形……” 我不知道自己吟了多久。也许是片刻,也许是千年。 当我停下来的时候,光渐渐散去。 我发现自己站在鬼亭子的井边。月光依旧明亮,荒草依旧摇曳,井栏上的诗依旧清晰。 一切如旧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但我低头一看,手心多了一行字: “诗在,你在。” --- 尾声 二〇二〇年春,我回到祖父的老宅。 那本《古诗迷踪》还放在书桌上,封面上的四个字依旧刺眼。但我知道,我已经不需要它了。 我把祖父的笔记、徐渭的青铜盒、周茂的诗稿,连同那枚玉印,一起放回柜子里,重新锁上。 那枚玉簪,我留了下来。它是我从鬼域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。每次看到它,我就会想起那片光,想起那个声音,想起我吟出的那首诗。 后来,我把这次经历写成了一本书,就是你现在读的这本。 我知道很多人会把它当成小说,当成编造的故事。我不怪他们。如果没有亲身经历,我自己也不会相信。 但有一件事,我想告诉你: 如果你哪天读到一首诗,忽然觉得心跳加速,忽然觉得那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——不要害怕。那只是诗鬼在向你打招呼。 古诗有灵,亦有迷踪。迷踪的尽头,是你自己的心。 (全文完)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