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他们叫我回村的那晚(1 / 1)

深夜接到母亲电话,她颤抖着声音说村里的稻田里出现了诡异的红光。 我连夜赶回,却发现整个村庄空无一人,只有田埂上整齐排列的稻草人。 每一个稻草人身上,都穿着村民的衣服,面部被挖空,里面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 当月亮升至正中时,这些稻草人开始缓缓转动头部,齐刷刷地看向我。 --- 一 凌晨一点十四分,手机响了。 我醒过来的时候,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碎片——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我,我跑过一片又一片的稻田,稻穗擦过小腿,又痒又疼,但我始终不敢回头。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,却一直跟在三步之外。 手机还在响。 我摸索着抓起手机,屏幕的亮光刺得眼睛发酸。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,归属地是我老家那个小镇的区号。 我愣了一下。母亲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。事实上,母亲几乎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。每次我打回去,她总是说几句就匆匆挂断——“长途贵,没事别浪费钱。” 我按了接听。 “喂?” 那头没有人说话。但我能听见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浅,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。然后是一个颤抖的声音: “阿远……” 是我妈。 “妈?怎么了?” “稻田里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,气还没喘匀,“稻田里有红光……阿远,你赶紧回来一趟。” “什么红光?”我从床上坐起来,困意已经散了一大半,“妈,你别着急,慢慢说——” “我睡不着,起来看看月亮,就看到……”她顿住了,呼吸声变得更重,“田埂上站着东西。好多。整整齐齐的。它们在发光。” “什么东西?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 “稻草人。”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但是不对……那些衣服,那些衣服我认得。那是隔壁王婶的围裙,那是老陈家的解放鞋,那是你爸的……” 她没说完。 “我爸怎么了?” 母亲没有回答。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,越来越急促,像是有谁掐住了她的喉咙。 “妈?妈!” “别说话。”母亲突然压低声音,几乎是气声在说,“它们动了。阿远,它们把头转过来了。它们在看咱们家的方向——” 通话断了。 我立刻回拨过去。忙音。再拨。还是忙音。我连续拨了七次,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忙音,像是一堵墙,把我的声音挡在了外面。 我坐在床边,握着手机,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。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。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,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回音。我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句话: 它们在看咱们家的方向。 我买了最早的一班车。 那是凌晨三点二十的绿皮火车,从省城到我老家那个小县城,全程四个半小时。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,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人蜷在长椅上打鼾,一对年轻男女依偎在一起小声说话,还有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靠在检票口打哈欠。 我坐在角落里,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。 四点的时候,我又拨了一次母亲的电话。还是忙音。我试着拨了隔壁王婶家的座机——没人接。拨了村支书老陈的手机——关机。 我告诉自己,可能是线路出了问题。可能是那个山坳里的信号塔又坏了。可能大家都睡着了没听见。 但我骗不了自己。母亲那个电话里的声音,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惧,不可能是因为线路问题。 天快亮的时候,我给单位发了条请假消息,说家里有事,可能要回去几天。领导回了个“好的”,没有多问。在城市里,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,你消失几天没人会在意,就像你存在也没人在意一样。 火车开动的时候,窗外还是一片深蓝。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。 三年。 上次回去还是父亲葬礼。那次我在家待了三天,帮着母亲处理各种后事,然后匆匆赶回省城。临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院门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 她没说“常回来看看”。她从来不说这种话。 我想起父亲下葬那天,村里人都来了,站满了整个坟地。仪式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大家打着火把往回走,我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新坟的土堆在夜色里泛着湿气,旁边的稻田里稻子正抽穗,风一吹,哗哗响成一片。 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现在想来,那天晚上太安静了——没有虫鸣,没有蛙叫,只有稻浪的声音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黑暗中轻轻拍掌。 火车越往南走,天就亮得越慢。 七点多的时候,窗外的雾越来越浓,把远处的山和树都吞了进去。车厢里的人上上下下,换了好几拨。有个挑着担子的老太太坐在我对面,竹篓里装着几只鸡,一路都在咕咕叫。她时不时掀开盖布看一眼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跟鸡说话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快到县城的时候,我去了趟厕所。洗手的时候抬头看镜子,才发现自己脸色白得吓人,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是三天没睡过觉。 八点四十三分,火车到了县城。 我下了车,在站前广场找到那辆开往镇上的中巴车。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叼着烟,靠在驾驶座上刷短视频。我问几点发车,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坐满了就走。”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些上了年纪的,穿着深色的衣服,怀里抱着布包或者塑料袋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背包抱在胸前。 没人说话。 车子在县城里转了一圈,又上了几个人,终于往城外开去。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颠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低矮,最后只剩下零星的砖瓦房和成片的稻田。 我看着窗外那些稻田。这个季节,稻子刚收割完,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,枯黄的颜色一直铺到天边。每隔几块田,就能看见一个稻草人立在田埂上,穿着破旧的衣服,戴着草帽,像是沉默的哨兵。 它们面朝着不同的方向。 我想起母亲电话里说的那句话:它们在发光。 但这些稻草人只是普通地站着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动不动。没有红光。什么也没有。 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就是移不开眼睛。车子从它们身边驶过,我的视线就一直追着它们,直到它们消失在车后扬起的尘土里。 镇上比我想象的更冷清。 中巴车在镇口停下,我下了车,发现这条原本该是最热闹的街,今天几乎没人。两边的店铺倒都开着门,但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见店主,也看不见顾客。只有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,见了我,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,又趴回去睡了。 我走到镇上的摩托车载客点。往常这儿总蹲着几个等活的男人,叼着烟,看见人就喊“去哪儿”。今天一个人也没有。摩托车倒还停在那儿,一排七八辆,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。 我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从镇上到村里还有十里山路,走路得走一个多小时。 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 “是去槐树坪的吧?” 我转过身。一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。他穿着一身黑布衣服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。他的眼睛很小,眯缝着,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。 “是。”我说,“您是……” “上来吧。”他没回答我的问题,转身往旁边一条巷子里走,“我送你去。” 我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土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走到尽头,是一个破旧的院子,院里停着一辆三轮车——不是摩托车,是人力的那种。 “上车。”老人跨上车,头也不回地说。 我看着那辆三轮车,又看看老人的背影。他太瘦了,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让他骑车带我走十里山路? “那个……”我开口想说什么。 “上车。”老人又说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。 我上了车。 车子动起来的时候,我听见链条咔咔作响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但老人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,蹬得很稳,速度也不慢。他弓着背,脖子往前伸,像一只黑色的老鹳。 山路两边都是竹林,风一吹,竹叶哗啦啦响。但除此之外,什么声音都没有——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声灌进耳朵里都觉得干涩。 我坐在车斗里,看着老人的后背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——和母亲那天穿的那件很像。不,不是像。那布料的花纹,领口的补丁,甚至袖口磨破的地方,都一模一样。 我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。 “老人家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您认识我妈?” 老人没回答。他只是继续蹬车,车轮压在碎石路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 “我妈姓周,叫周秀兰。”我说,“就住在槐树坪村口那户,院里有棵枣树。您认识吗?” 三轮车突然停住了。 老人没回头,就那么停在山路中间。周围安静极了,连风声都停了。 “那棵枣树。”老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,“死了三年了。” 我愣住了。 院里的枣树是我小时候种的。父亲去世那天,我回来的时候,那棵树还结了一树的枣子,红艳艳的,挂满了枝头。母亲还让我摘些带回城里,说城里买不到这么甜的枣。我没摘。我那时候心情太糟,什么都吃不下。 我不知道那棵树死了。母亲从来没告诉过我。 “三年了。”老人又说了一遍,“它早就没了。” 三轮车重新动起来。我坐在车斗里,看着老人的后背,那件蓝布衫在风里鼓荡着,像是里面裹着一团空荡荡的空气。 剩下的一段路,我没再说话。 老人把我送到村口,停下三轮车,头也不回地蹬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来时的路上,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,链条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吹散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槐树坪”三个字。字是用红漆描过的,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只剩下斑驳的印迹。石碑后面就是进村的路,两边是成片的稻田。 正是午后,太阳挂在头顶,亮得刺眼。但那些稻田在我眼里却灰蒙蒙的,像是蒙着一层薄雾。 我站在村口,往里面看去。 没有一个人。 整条路空荡荡的,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,院里的鸡笼空着,狗窝空着,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是有人在穿又像是没有。 我开始往里走。越走越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,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的那种——没有鸡叫,没有狗吠,没有人说话,连脚步声踩在土路上都显得闷闷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 走到王婶家门口,我停下来看了一眼。院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没有人。我喊了一声:“王婶?” 没人应。 我又往前走。老陈家,支书家,刘寡妇家……每一户都关着门,每一户都像睡着了一样。可现在是下午两点,就算是午睡也该醒了。 我走到自己家门口。 院门开着。 那棵枣树还在。但我一眼就看出它死了——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没有一片叶子,没有一颗枣,像一只干枯的手。树下的泥土干裂着,长满了杂草。 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棵树,心里空落落的。三年了,我从来没问过它好不好。我也没问过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怕不怕。 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。 没人应。 我走进院子,推开堂屋的门。 堂屋里很干净。桌椅擦得锃亮,茶杯摆得整整齐齐,地上的砖缝里连一根草屑都没有。正中间的方桌上放着一碗饭,一双筷子。饭已经凉了,结了一层硬壳。 母亲不在家。 我站在堂屋中央,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太阳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有无数微尘在浮动,不紧不慢,像是从开天辟地起就在那里飘着。 我转身出去,站在院子里往稻田的方向看。 田就在屋后,走几步就到。 我没动。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。大白天的,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周围什么也没有。可我就是迈不开那一步。 我站了很久。 后来我还是去了。 穿过屋后那条小路,走上田埂的那一刻,我停住了。 稻田里没有红光。 什么都没有。 只有成片的稻茬,干涸的泥土,和—— 稻草人。 很多很多稻草人。 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田埂上,排成几排,面朝着不同的方向。有高有矮,有胖有瘦,每一个都穿着衣服——有些是旧棉袄,有些是蓝布衫,有些是解放鞋配军绿裤。 我认识那些衣服。 王婶的那条蓝底白花的围裙,上面还有一块油渍——她烧菜时溅上的,好几年都没洗掉。 老陈的那双解放鞋,鞋底磨得快平了,右脚那只的鞋面上有个烟头烫的洞——他有一回抽烟打瞌睡,烟头掉下来烫的。 刘寡妇那件红毛衣,袖子接了一截,颜色深浅不一样——她说那是她女儿从城里寄来的毛线,不够,就掺了旧的。 还有—— 我往前走了一步。 那是一件蓝布衫。洗得发白,领口有个补丁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线头。 那是我妈的。 我的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下去。 我扶着田埂站稳,看着那个稻草人。它穿着我妈的衣服,戴着草帽,脸上没有五官——只有一个黑洞。那洞是空的,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我知道母亲在电话里说的红光是从哪里来的——那个黑洞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若有若无地亮着。 不是火的光。不是灯的光。是别的什么。像萤火虫,又不像。像磷火,又不像。那光很微弱,像是随时会熄灭,但又一直亮着,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。 我往后退了一步。 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父亲的衣服。 那是一件旧军装,绿色的,肩章的地方有线头。那是父亲年轻时当民兵穿的,他最喜欢这件衣服,每年夏天都要拿出来晒一晒,说有樟脑味才踏实。他去世那天穿的也是这件,入殓的时候我亲手给他换下来的。 可它现在穿在一个稻草人身上。 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稻草人,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—— 如果这些衣服是它们从村民身上扒下来的,那村民们去哪儿了? 如果这些衣服就是村民们自己的—— 那我眼前站着的这些,是什么? 太阳开始西斜。 我不知道我在田埂上站了多久。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一层,稻茬的影子拉得很长,横七竖八地铺在干裂的泥土上。 那些稻草人的影子更长,黑漆漆地拖在地上,一直延伸到稻田深处。 我往回走。我不敢跑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跑,但就是不敢。我一步一步地走,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稻草人,生怕哪一个突然动一下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它们没动。 我回到院子里,把院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然后又进了堂屋,把堂屋门也关上。我坐在那张方桌前,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饭,脑子一片空白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黑了。 我没开灯。我坐在黑暗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起来,把整个院子吞进去,把那棵死掉的枣树吞进去,把屋后那片稻田也吞进去。 月亮升起来了。 今晚的月亮很圆,很亮,白惨惨地挂在天上,把院子里照得清清楚楚。枣树的影子落在窗上,像一只干枯的手,正在往里探。 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 月光下的院子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鸡笼是空的,狗窝是空的,晾衣绳上那件衣服还在晃,慢悠悠地晃。 我的视线越过院墙,往后看去。 田埂上,那些稻草人还站在那里。月光照在它们身上,照出那些熟悉的衣服,那些黑洞洞的没有五官的脸。 它们在发光。 和母亲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——每一个稻草人脸上的黑洞里,都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那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排整齐的灯笼,又像一排睁开的眼睛。 我看着它们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 它们面朝哪个方向? 我记得下午来的时候,它们面朝不同的方向——有朝东的,有朝西的,有朝南的,有朝北的。可现在,在月光下,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 所有的稻草人,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。 朝着我的方向。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。 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红光一闪一闪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 时间过得很慢。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只知道月亮越升越高,月光越来越白,那些红光也越来越亮。 然后它们动了。 先是离我最近的那个——穿着王婶围裙的那个。它的头开始转动,不是一下子转过来,是一点一点地转,慢得像慢镜头。先是往左偏一点,又往右偏一点,然后停下来,调整一下,再继续转。 接着是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 一个接一个,那些稻草人的头开始转动。动作有快有慢,有的往左转,有的往右转,但最后,它们全都转到了同一个方向—— 我的方向。 月光下,几十个稻草人齐刷刷地对着我。它们没有脸,只有黑洞。但我知道它们在看我。那些红光在黑洞里一明一暗,像是眼睛在眨。 我站在窗边,浑身僵硬,想动却动不了。 月亮升至正中。 离我最近的那个稻草人——穿着王婶围裙的那个——它的头停止了转动。然后,它抬起了一只脚。 那是王婶的布鞋。鞋底上沾着泥,鞋面上绣着一朵小黄花——王婶亲手绣的,她给村里每个人都绣过一双,说出门在外,认鞋不认人。 那只布鞋往前迈了一步,落在田埂上,踩实了。 接着是第二步。第三步。 那个稻草人开始朝我走过来。它走得慢,但很稳,一步一步的,脚踩在田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 它身后,第二个稻草人也动了。接着是第三个。第四个。 所有的稻草人都开始朝我走过来。 它们在月光下列队行进,排成整齐的队列,从稻田深处向我走来。那些破旧的衣服在风里飘荡,那些空荡荡的袖子晃来晃去,那些黑洞洞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,里面的红光一闪一闪。 我的腿终于能动了。 我转身就往屋里跑。 堂屋很黑。我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凭着记忆往后屋跑——后屋的门通向后院,后院有路通往后山。我不知道后山上有什么,但至少比待在这里强。 我跑过堂屋,跑过灶房,跑到后屋门口。 门是锁着的。 我愣住了。我明明记得这门从来没锁过。我使劲拽那门闩,拽不开。我撞门,撞不开。那扇薄薄的木门,此刻像一堵墙一样纹丝不动。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。 我转过身。 月光从堂屋的门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白斑。白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先是影子,长长的,斜斜的,从门外一直拖到门槛上。 然后是一只布鞋。王婶的那只布鞋,鞋面上绣着一朵小黄花。 它迈过门槛,进了堂屋。 接着是第二只布鞋。老陈的那双解放鞋,右脚鞋面上有个烟头烫的洞。 第三个。第四个。 它们鱼贯而入,排着队,一步一步地走进来。月光照在它们身上,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些熟悉的衣服,那些空荡荡的袖子,那些黑洞洞的脸。红光在洞里闪烁,像灯笼,又像眼睛。 我退到墙角,看着它们。 它们在我面前停下来,站成一个半圆,把我围在中间。最前面那个穿着蓝布衫——我妈的那件——往前迈了一步,站得离我最近。 它没有脸。它的脸只是一个黑洞。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红光在洞里闪了几下,然后开始变化。不是亮度变化,是形状变化——那些光点开始移动,开始聚集,开始拼凑成什么形状。 先是两个点,亮起来,像眼睛。 然后是一个点,在眼睛下面,像嘴。 不是像眼睛。那就是眼睛。不是像嘴。那就是嘴。 那张脸,在那个黑洞里,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。 是我妈的脸。 我张嘴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站在那里,用我妈的脸看着我。那张脸是灰白色的,像纸糊的,像泥塑的,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。但它在动——它的眼睛眨了眨,它的嘴张开了。 没有声音。但它的嘴在动,在说话。 它在说什么? 我不知道。我听不见。但我忽然意识到,不是它不说话,是我听不见——那些声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,像有一堵墙在我和它之间。 它又说了几遍。一遍又一遍。它的嘴一张一合,说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 我看着那张嘴,拼命想读懂它在说什么。 然后,我终于读懂了第一个字: “跑——” 它在说跑。 第二个字:“别——” 第三个字:“回——” 第四个字:“头——” “跑——别——回——头——”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站在我面前,用我妈的脸,对我喊出这几个字。它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。那不是稻草人该有的眼神,那是活人才有的眼神,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、拼命想逃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 它在怕什么? 它在对我喊什么? 它身后,那些稻草人开始骚动起来。它们不再安静地站着,它们开始扭动,开始挣扎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体内撕扯。它们的头往不同的方向转,胳膊往不同的方向甩,腿往不同的方向迈——但它们迈不动,它们被定在原地,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着。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忽然瞪大了眼睛。 不是看着我。是看着我身后。 它脸上那种恐惧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。它的嘴张到最大,想喊什么,但喊不出来。它抬起手,拼命地指着我身后—— 我身后有什么? 我不敢回头。 但那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忽然开始往后退。它退得很快,跌跌撞撞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拖。它身后的那些稻草人也在退,也在挣扎,但它们在退的过程中还在拼命地指着—— 不是我身后了。 是我的头顶。 它们在指我的头顶。 我头顶有什么? 那个穿蓝布衫的稻草人已经退到门口了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照出我妈那张苍白的脸。它的嘴还在动,还在拼命地喊。我终于读懂了它最后几个字: “它——在——你——身——上——”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 就在这时,我头顶传来一个声音。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。 很轻。很浅。就在我头顶。贴着我的头发。 我抬头看去。 什么都没有。 但那个声音还在。就在我头顶,贴着我的头皮,在我耳边轻轻地笑。 然后,月光灭了。 不是月亮被云遮住那种灭,是一瞬间,所有的光都没了,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开关关掉。 黑暗里,那个声音终于清晰起来: 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 那是父亲的声音。 二 那个声音从我头顶传来,离得那么近,像是贴着我的头皮在说话。 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 父亲的声音。我太熟悉了。低沉,沙哑,尾音带着一点拖腔——他年轻时候在矿上干活,被石头砸坏了声带,从此说话就变成这样。医生说是声带麻痹,治不好。父亲倒不在意,说反正也不是靠嘴吃饭的,砸坏了就砸坏了。 可现在这个声音,就在我头顶。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我不知道自己还站在墙角,还是已经倒在了地上。我伸手往前摸,摸到的是冰冷的墙壁。我缩回手,又往头顶摸——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空气,凉的,像是刚从冰窖里放出来。 “阿远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。 这一次不是从我头顶,是从我身后。 我猛地转身,背贴着墙,拼命睁大眼睛往黑暗里看。什么都看不见。这黑暗太浓了,浓得像墨汁,像浆糊,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,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。 “三年了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三年没回来。” 是我父亲的声音。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,连停顿的习惯都一模一样。 “爸?”我听见自己说。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,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,又干又涩。 没人回答。 黑暗里,我听见了脚步声。 很轻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像是有人光着脚,踩在泥地上。那脚步声绕着我在走,从左边绕到后边,从后边绕到右边,又从右边绕回前面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我拼命转动脖子,想捕捉那个声音的方向,但它飘忽不定,刚觉得在左边,就又跑到了后边。 “你妈等了你三年。”那声音说。 脚步声停了。 然后是一阵沉默。那沉默太长了,长得我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我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,心跳却还是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 “爸,”我又开口,“是你吗?” “是我。”那声音回答。 “你……你在哪儿?” “就在你面前。” 我往前看。黑暗里什么也没有。 “我看不见你。”我说。 “你看得见。”那声音说,“只是你不敢看。” 我不敢看?我看什么?眼前只有一片漆黑,连自己的手都—— 不对。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不是我想动,是它自己动的。然后是小臂,然后是整条胳膊。它们在我没意识到的情况下,慢慢地抬起来,往我的脸的方向伸。 我想把手放下来,但我的手不听使唤。我想喊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 我的手在往我的脸上摸。 先是指尖碰到脸颊。凉的。我的脸是凉的,像死人的脸。然后是手掌,贴着我的皮肤,从上往下摸。 它在摸什么? 我的手指摸到了我的眼睛。两个眼珠在眼皮底下硬邦邦的,像两颗石头。我的手指想掀开眼皮,我想阻止它,但我阻止不了。我只能眼睁睁地—— 不对。我看不见。我只能感觉。感觉我的手指掀开我的眼皮,把我的眼睛露出来。 然后我看见了。 不是用我自己的眼睛看见的。是用别的什么。一种从身体里往外看的感觉,像是我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,从某个缝隙里偷看。 我看见黑暗里站着一个人。 那个人穿着旧军装,绿色的,肩章的地方有线头。他的脸是我父亲的脸,但又不一样——那张脸是灰白色的,像纸糊的,像泥塑的,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。他站在我面前,离我不到三步远,正静静地看着我。 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眼珠红,是整个眼眶里都是红光,像两盏小灯,从里面往外照。 他朝我笑了笑。 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父亲的笑容一模一样——嘴角往左边歪一点,眼睛眯起来,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。那是他在矿上干活时磕掉的,后来也没补,说反正也看不见。 “阿远,”他说,“过来。” 我想说不。我想跑。但我动不了。我的手还贴在自己的脸上,我的眼皮还被手指撑开着,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。 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,低下头,看着我的脸。 他的脸离我不到一尺。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腐烂的味道,不是泥土的味道,是别的什么。一种很熟悉的味道,像是樟脑丸,又像是晒过的棉被。 那是父亲的味道。他喜欢在柜子里放樟脑丸,每年夏天把棉被拿出来晒,晒完了收进去,那味道就留在上面。冬天盖被子的时候,整个被窝里都是这个味。 可现在这个味道让我浑身发抖。 “阿远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过来。” 他的手抬起来,往我的脸上伸。 我想躲,但躲不开。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脸——凉的,硬邦邦的,像是木头,又像是石头。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,划过我的下巴,最后停在我的脖子上。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喉咙。 没有用力。只是握着。但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渗进我的皮肤,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走。 “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” 我想回答,但嗓子被他握着,发不出声。 “你妈也等了很久。”他说,“她每天给你打电话,又不敢打。怕你忙。怕你烦。怕你嫌她唠叨。她就在院子里坐着,看着那条进村的路,一天又一天。” 他的手指紧了一点。 “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?”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响。 死? 我妈死了? “她一个人在家。晚上睡不着,去田里看月亮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她看见那些稻草人。那些穿我们衣服的稻草人。她想走近看看,看那些衣服是谁的。然后她看见了——她看见我站在田埂上。穿着这身衣服,穿着这件她亲手给我做的旧军装。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衣服。 “她喊我的名字。她朝我走过来。她想拉住我的手。”他说,“然后——” 他没说完。 但我看见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 那些稻草人。它们本来已经退出去了,退到了门槛外面。可现在,它们又开始往里进。一个接一个,排着队,慢慢地,一步一步地,走进这间黑暗的堂屋。 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。只有黑洞。但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亮——不是红光,是别的光。白色的,惨白的,像是月光,又像是死人的骨头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那些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堂屋都照亮了。 我看见了。 我看见那些稻草人身上穿的衣服——王婶的围裙,老陈的解放鞋,刘寡妇的红毛衣——都还在。但衣服里面,不再是稻草。 是别的东西。 那些东西挤在衣服里,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。它们没有形状,没有轮廓,只是一团一团的什么,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在衣服里缓缓蠕动。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的脸。 不是稻草人脸上的那个黑洞。是衣服里面,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上,浮现出来的脸。 王婶的脸。老陈的脸。刘寡妇的脸。村里所有那些我认识的人的脸。 那些脸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它们的嘴张着,一开一合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它们在说同一句话——我看得出来,每一个嘴型都是一样的。 它们在说什么? 我盯着那些嘴,拼命地想读懂。 那个词很短。只有两个字。它们一遍又一遍地说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 两个字的词。第一字是——嘴张开,舌尖抵住上颚,然后—— “救”。 第二个字——嘴型更简单,上下唇轻轻一碰,然后—— “命”。 救命。 它们在说救命。 我的眼眶突然湿了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那些脸,那些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脸,现在挤在那些破旧的衣服里,一遍又一遍地对我喊救命。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。 父亲的手还握着我的脖子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我的皮肤都开始发麻。 “阿远,”他说,“你救不了他们。” 我看着那些脸。它们还在喊。一遍又一遍。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但它们的眼睛始终闭着,像是醒不过来一样。 “那是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 父亲没有回答。 他只是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转身看着那些稻草人,看着那些挤在衣服里的灰白色的东西,看着那些无声喊着救命的脸。 “是我。”他说。 我不明白。 “是我把她们叫来的。”他说,“一个接一个。都是我叫来的。” 他回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红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。 “你知道一个人待在田里是什么感觉吗?”他说,“没有声音。没有光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。风从你身上穿过,把你一点一点吹散。你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。你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 他往前走了一步。 “然后你发现,你可以叫别人来。你可以让她们听见你的声音。你可以让她们在夜里走到田里去。你可以让她们——” 他顿住了。 “让你妈走到田里去?”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。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。 他看着我。那红光的眼睛暗了一暗。 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我说,“那是妈。那是你的老婆。她等了你一辈子,你死了之后她还在等你。她每天晚上睡不着,跑到院子里看那条路,看你会不会回来。她给你上香,给你烧纸,给你在坟前种花。结果你——你把她叫到田里去?” 他没说话。 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她在那些东西里面吗?” 我指着那些稻草人,那些灰白色的东西,那些无声喊救命的脸。 “她在不在里面?!” “在。”他说。 我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 “她在等我。”他说,“我们都在等你。” “等我干什么?” 他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我。那红光的眼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。 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,嘴角往左边歪,眼睛眯起来。但现在这笑容让我浑身发冷。 “你回来就好了。”他说。 他身后的那些稻草人忽然安静下来。那些无声喊救命的嘴闭上了。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停止了蠕动。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,像是一幅画,又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。 然后,它们一起睁开了眼睛。 那些眼睛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一团红光。和父亲眼睛里的红光一模一样。几十双红光在黑暗里齐刷刷地亮起来,照得整个堂屋都泛着诡异的红色。 它们看着我。 它们全都看着我。 “阿远,”父亲说,“欢迎回家。”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 那些稻草人开始往前走。它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郑重,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。它们走到我面前,围成一个圈,把我围在中间。 王婶的脸离我最近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那张脸上还带着笑——王婶特有的那种笑,眼睛弯成两道缝,嘴咧得大大的,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。她平时笑起来就是这样,村里的孩子们都爱学她,说她像只老兔子。 可现在这张笑脸让我浑身发毛。 “阿远,”她的嘴动了动,发出声音——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飘飘忽忽的,不像人声,“阿远回来啦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然后是老陈。他的脸还是那张脸,浓眉大眼,一脸正气的样子。他当过兵,说话嗓门大,走路腰板直。村里人都敬他几分。现在他站在我面前,用那双红光眼睛看着我,嗓门还是那么大: “阿远,三年了,可算回来啦!” 接着是刘寡妇。她比我妈小几岁,男人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。她平时不爱说话,见了人也就是点个头。现在她没开口,只是看着我,那双红眼睛一眨不眨的,像是要把我看进眼睛里。 一个接一个,那些熟悉的脸都开了口: “阿远长高了。” “阿远瘦了。” “阿远还认得我不?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。” “阿远,你妈可想你了。”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是全村人在开大会。可这大会开在半夜,开在这个满是红光的堂屋里,开在我面前这几十个穿着自己衣服、眼睛发红光的……东西面前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只想跑。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。我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我只能站在那儿,看着它们把我围得越来越紧,看着它们伸出手往我身上摸。 那些手碰到我的时候,我感觉到的不是凉——是别的什么。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手上流过来,顺着我的皮肤往里钻。那东西凉凉的,麻麻的,像电流,又像蚂蚁,钻进我的血管里,顺着血液流遍全身。 它们在摸我。从胳膊摸到肩膀,从肩膀摸到后背,从后背摸到头。那些手没有恶意,甚至可以说很温柔,像是久别的亲人在抚摸自己的孩子。 但那种感觉让我想吐。 父亲站在圈外,看着我。他的红眼睛在一明一暗地闪,像是在笑。 “阿远,”他说,“别怕。” 我抬头看着他。 “它们不会伤害你。”他说,“它们只是想欢迎你回来。” “欢迎我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是欢迎?” 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我,那红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 然后,我看见他的嘴动了动。 他没发出声音。但我看见他在说什么。一个字。就一个字。 “走。” 他身后的门忽然开了。 不是被人推开的,是自己开的。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堂屋门,突然吱呀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 那些稻草人停住了。它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道门。 父亲的嘴又动了动。还是那个字:“走。”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。也许是在等我的腿能动。也许是在等那些稻草人让开一条路。也许只是在等一个机会。 那道门缝越开越大。月光越来越多地漏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那些稻草人身上。 被月光照到的时候,它们开始往后退。它们退得很慢,像是舍不得离开,但又不得不离开。它们退到阴影里,退到墙角,退到我看不见的黑暗深处。 只有父亲还站在原地。 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他那张灰白的脸,那双红光的眼睛。他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,半边脸亮着,半边脸暗着。 “走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。 我的腿终于能动了。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到门口的。我只记得我撞开了那扇门,冲进了院子里,然后拼命地跑。跑过那棵死掉的枣树,跑过那个空荡荡的鸡笼,跑过那条晾衣绳上还在晃的衣服。 我跑到村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 整个村子都亮着红光。 不是一家两家,是整个村子。每一间房子的窗户里都透出那种诡异的红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。 田埂上,那些稻草人又回去了。它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原来的位置,面朝着村子的方向。它们的脸上那个黑洞里,红光一明一灭,像是在呼吸。 我站在村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月光照在我身上,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。影子落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 然后我看见了。 我的影子在动。 不是跟着我动,是我没动,它在动。它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,立在我面前,变成一个和我一样高的人形。 它没有脸。它只是一团黑。但那团黑里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 红光。 我的影子里面,亮起了红光。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