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折柳。(2 / 2)
长乐对这位素未谋面,只听过其战功赫赫的名声的陈将军,如今也算是她的夫婿,有一些期待,但更多的却是担忧与惧怕,她接过陈既明递过来的葫芦瓢,唇凑近,欲饮合卺酒时,因两人的距离隔得有些远,而红绳又不够长,以至于红绳从中间扯了下,酒液也倾洒出来一些。
陈既明见状,主动朝前倾身,让葫芦瓢更靠近长乐那边,复低下头去,一言不发地与长乐共同饮完合卺酒。
饮罢合卺酒,便是结发之礼。
陈既明按照规矩从勾下来自己的一缕头发,拿起一边的金剪,剪了一缕,又将剪刀递给长乐。
虽则剪刀锋利的开口是朝着陈既明的,但长乐在接过去的时候,手还是免不了抖了一下。
其实她对这场帝王的赐婚,并没有太多的欣喜,自从这些年她的父母相继离世,她便成了孤女一个,身后没人撑腰,所谓郡主也不过是有名无实,长安贵眷如云,先帝子嗣兄弟众多,像她一样的有着郡主名号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,她平日也甚少出门,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
在王府待嫁的这段时间,关于这场赐婚背后的政治目的,她也听到了一些,无非是天子担心陈既明在陇西兵权过盛,不好控制,怕他生出反心,于是在今年的元旦宫宴上,当着众臣的面,给他们赐婚。
这样出于限制与猜忌目的赐婚,陈既明难免心怀不悦,陈家又出了个皇后,虽说皇后如今回了陈家,但今日天子仍然来陈家观礼,也足以说明他对陈家的重视。
几番下来,长乐自己反倒成了这场赐婚中最被动、最没有选择、对于所有事情也只能忍气吞声的一个。
是故在剪头发的时,长乐难免怔愣许久。
陈既明也没催,静静等着她将剪好的一缕头发递过来,用红绳绑在一起,放进备好的锦盒中,道:“结发为夫妻。”
长乐轻声应答:“恩爱两不疑。”
陈既明放好两人的结发,问她:“郡主有心事?”
长乐头垂得愈低,说:“长乐日后别无所求,将军若要纳妾,长乐也会尽心相看,只愿往后可以与将军相敬如宾,除此之外,并不会奢求太多。”
陈既明轻叹一声,安抚她:“郡主的顾虑我大约能猜到,但请郡主放心,在这场赐婚之前,我本也不打算成婚,所以成婚之后,除了郡主,也不会有其她的妾室。”
长乐惊讶抬眼,看向陈既明。
陈既明同她解释:“以及这场赐婚虽然是陛下的权衡之举,但郡主才是其中最无辜的一个,我心中有数,也不会因此便冷待或纵容人为难郡主,郡主有什么也大可以同我提,而日后无论陛下如何对陈家,如何对我,我都不会因此计较到郡主身上,陈家所有人都不会这样做,大丈夫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”
长乐全然没想到陈既明心思如此细腻,也如此善解人意,心中动容,出口却只有一句:“将
军……”
陈既明拍拍她的衣袖,“从今日起,你我是夫妻,在家中,也不必唤我‘将军’,若是‘郎君’喊不习惯,也可以省去称谓这一步,陈家没那么多多余的讲究。还有件事,往后在家中碰见,皇后,莫要喊她‘娘娘’,也不要同她提陛下,她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,同我一样唤她的小字‘玉娘’便好,至于具体的原因,比较复杂,今夜暂且不提。”
长乐点头:“好。”
陈既明想了想,想到接下来便是周公之礼,一时竟也有些窘迫,他清了清嗓子,才道:“周公之礼,看郡主的意愿,你若是还不能接受,我可以等你接受的那天。”
一来二去,长乐心中的顾虑已经被陈既明消去了大半,没直说,站起身绕到了陈既明身后,“安寝吧。”
——
按照边将回京述职历来的规矩,陈既明应当是过完年,也便是正月十六便要启程返回嘉峪关戍边的,然元承均突然给他赐了婚,钦天监合过他与长乐郡主的八字后,占卜出来最近的吉日便是二月十九,是故拖到二月下旬,陈既明与长乐成亲完,方能回陇西。
关于带陈怀珠去陇西的事情,陈家诸人也早早商议过。高氏与陈居安李文宜夫妇虽然不舍,但所有人都知晓,玉娘只要留在京城家中,往后几十年,就不可能躲得过天子的“纠缠”,没有人想让陈怀珠想起那些令她痛苦到选择性遗忘的过往,也都同意了陈既明带她去陇西,而其中最重要的,还得是陈怀珠自己的意见。
陈怀珠听二哥提起,眼神中尽是向往:“陇西么?我没有去过,但想来与长安是截然不同的风貌,会不会是牛羊成群,芳草满地?又或者有壮阔的山脉与辽远的瀚海?”
陈居安问:“玉娘想去?”
陈怀珠弯着眼睛,“如果可以,当然想!”
陈既明心中有了数,便道:“你若愿意,别的都不是问题,交给二哥来解决便好。”
他与天子前去辞行时,提了此事。
元承均当然不同意,“既明,玉娘是朕的皇后。”
他能忍着思念放她回陈家,已是仁至义尽。
陈既明如今已按照元承均的意思与长乐郡主成婚,对于天子这般执拗的行为,他无奈之下,选择摊牌,“陛下,臣昨日所言,并非空话,玉娘自回家以来,时刻处于忧惧之中,照顾她的婢女春桃说她频频噩梦,昨日陛下见到的,只是她不想扫臣大婚之兴,所以强撑,婚宴一结束,她便腿软到昏了过去,晚上又发了高热,臣看着甚是心焦,所有的妹妹,最疼的也是她,臣是真怕臣下次回来,见不到活生生的小妹,恳请陛下允准,臣只有这一念,此念难全,实在难以安心守疆。”他说罢于殿前长跪。
元承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,也陷入了深思。
“你不要逼死我。”这道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,他的额际跟着泛疼,呼吸也渐渐不畅,但眼下陈既明尚在眼前,他只得强撑。
他从前总觉得他不是多么在乎陈怀珠,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行,但真正到了这一步,真正到了可能生离死别的一步,他发觉,比起让玉娘留下来,他更希望她先活下来。
况且,还有层重要的缘故——陈既明提了陇西的战事,最开始陈既明用兵权换陈怀珠出宫时,他也想过,不如将陈既明换了,但事实是,战事当前,根本没办法换陈既明。
陈既明戍边十余年,全大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匈奴的战术,边境的布防,战事随时当前,临时换主将是大忌,他还不至于昏聩偏执到用边防来做赌,他不想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。
他的的确确还要用陈既明来继续替他戍边。
两相权衡之下,元承均允准了陈既明所求,但完全放手,绝不可能。
陈既明要带玉娘离开养病恢复,可以,但陈既明身边必须有他的人,是故他给陈既明点了个掌书记,那个人是他的心腹,等陈既明带着玉娘去了陇西,便负责时时刻刻将玉娘的动向汇报给他。
陈既明并未拒绝。
陈既明携着长乐与陈怀珠离开长安前往陇西的那日,长安落了第一场春雨,柔软的柳枝舒展在朦胧春雨中。
元承均撑着伞,站在城楼上,看着陈家其他人送他们远行,而他始终只关心陈怀珠的动向。
中间,玉娘似乎往上看了眼。
他的神情更紧绷,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倩影,然而,仅仅只是一眼,或者说一瞥,至于玉娘有没有看见他,他竟然无法确定。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
元承均心念一动,同岑茂吩咐几句,岑茂撑伞退下。
陈怀珠将要上车的时候,看见了那日那个纠缠着想要见他的郎君跟前的长随,对方怀中抱着一把柳枝,柳枝上沾着雨水,似是匆匆折下。
岑茂将折柳送到皇后跟前,“这是主上赠您的。”
折柳,者留。
陈怀珠对他家郎主没什么好印象,也没有接,只冷着脸说:“我不认识你家郎主,此后,估计也不必再见了。”说完她便在春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。
元承均将一切都尽收眼底,他很想当面给陈怀珠那支折柳,很想去问她,但一抬腿,又克制住了。
玉娘回头,不过是时间问题,离别也只是暂时的。
一直等马车消匿于氤氲春雾中后,元承均方命岑茂驱车回宫。
他没回宣室殿,而是去了椒房殿。
许是心中突然被挖空叫他难以接受,他无意识地在椒房殿翻起陈怀珠的旧物,竟然于她床头的柜子中翻到了一卷竹简,打开,似是手札。
是玉娘的手札。
其中一行字一眼吸引了他——他亲手烧了我送他的生辰礼,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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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下一章零点左右更,这个就算是3.15的了!以后都凌晨好了~
已累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