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(2 / 2)

沈风禾地将青团摆进蒸屉,火一烧,蒸汽袅袅地往上冒,艾草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,一股脑儿地涌出来,弥漫了整个大理寺。

王侍御史进来时,饭堂里的热气早将湿寒烘得一干二净。

竟有一方小型磨盘在大理寺内。

庞录事撸起了官袍的袖子,站在石磨旁,一推一拉间,艾草便成了汁液,顺着磨槽往下淌。

他手臂哗哗转,一点不见病后的羸弱,反倒生龙活虎。

王侍御史看得惊了,连忙上前,“庞老!您这是做什么?如何使得!您前几日才大病初愈,眼下寒食将近,天寒得很,您这般挥汗如雨的,仔细又病着!”

庞录事手上的力道反倒更足了,磨盘转得飞快,他哈哈一笑,“不管不管!案子破了,我心里痛快,浑身都是力气!”

他抬眼瞥见王侍御史,“倒是王侍御史,您不在御史台当差,跑到我们大理寺饭堂来做什么?蹭饭啊?”

“路过,路过。”

二人正攀谈着,灶台上掀开了盖子。

沈风禾用湿布端着蒸屉,笑吟吟地扬声,“来咯来咯!新鲜出炉的豆沙馅!甜口的先到先得,只有三十只!”

这话一出,饭堂里的吏员们登时一窝蜂地围了上去。

谁不争谁没得吃。

庞录事也丢下磨杆,捋着袖子挤进人堆里,“给我几个,且尊老,且尊老啊!”

王侍御史还在替他着急,“庞老......您的病!”

可庞录事早被挤得没了影。

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,“我没病!”

腾腾的白汽混着艾草的清苦与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。蒸屉里的青团圆滚滚的,捏在手里极软。

孙评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,烫得直甩手,却舍不得放下,拿到嘴边轻轻咬开。

青团外皮软糯,带着艾草独有的清香,一咬就破,内里的豆沙馅细腻得像化了的蜜糖。

甜而不腻,夹杂着枣泥的绵密,一点点在舌尖化开。

庞录事捧着两个青团战利品,吃得眉开眼笑。

王侍御史站在一旁,闻着满室的香气,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光景,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
不过是些青粣罢了。

说出去都是一帮子世家,或是进士科、明经科考上来的,君子六艺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。

成何,成何体统啊!

史主簿一手捏着两个青团,他挤开人群凑到王侍御史跟前。

他眉开眼笑地晃了晃手里的青团,“王侍御史,来一只尝尝?我这可是抢了两只,甜口豆沙的,沈娘子亲手做的,香得很。”

王侍御史哼了一声,道:“哎,不就是点糯米裹着馅的东西吗?看着花里胡哨的,吃起来也未见得有多稀罕。”

史主簿当即作势要把青团收回去,“噢?那是你说的,你不要吃就算了,我还留着自己解馋呢。”

他这话才落,就见王侍御史的不自觉又咽了几口唾沫。

王侍御史瞟了瞟那青莹莹的团子,又飞快地挪开,半晌才道:“啧,我吃一只也没事。你且拿过来让我试试,倒要瞧瞧这大理寺的青粣,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。”

史主簿客气地把那只豆沙青团递了过去。

王侍御史接过来,先是故作矜持地拿到鼻尖闻了闻。

很快,他张嘴咬下一大口。

软糯的皮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非常弹软。

内里细腻的豆沙馅醇厚,甜滋滋的。

王侍御史嚼着嚼着,脸上的僵硬渐渐散去,“唔......还行吧,就普普通通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他却三两口就把一只青团啃得干干净净,连沾在手上的黏糯米皮都舔了个干净。

狄寺丞很快踱进来,用不着他自个儿抢,沈风禾一下子端上两只。

庞录事气得跳起来,直呼,“不公正啊!”

王侍御史瞥见狄寺丞端着青团慢条斯理地吃着,想起椓刑是他下的令,又念及此人今年才调任大理寺,资历尚浅,便清了清嗓子,踱着方步走过去。

“狄寺丞好兴致。”

王侍御史捻着胡须,“明德书院的那桩案子,你倒是处置得利落,不过这椓刑非同小可,未经三司会审便先行用刑,未免太过急躁,就不怕落人口实?”

狄寺丞咽下口中的青团,眉眼温和,冲他一笑,“我大唐之法云奸污良家女子,罪加一等。关阳迷/奸姚乐,致其有孕,事发后非但不知悔改,反出言污蔑,其行龌龊,人神共愤......再者,他身受椓刑之后,竟敢越狱奔逃,此乃罪上加罪。本官行此刑,一是为惩戒恶徒,二是为稳住狱中秩序,何来急躁之说?”

王侍御史被他引堵了一句。

竟这般会说?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大理寺丞。

他又换了个话头,“你初来乍到,大理寺办案自有章法,凡事该多与同僚商议,这般独断专行,恐难服众。”

“多谢王侍御史提点。”

狄寺丞咽下青团,“本官办案,向来以律法为纲,以证据为本。明德书院一案,人证物证俱全,关阳罪行昭彰,下官所行之事,皆合乎法度。至于服众与否,本官以为,公道自在人心,而非逞口舌之快。”

王侍御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只觉得这狄寺丞看着温润,实则牙尖嘴利,一点亏都不肯吃。

他正想再寻个由头,却见狄寺丞忽然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,眉头微蹙。

“王侍御史。”

狄寺丞慢慢开口,语气诚恳,“本官观您面色,眼下青黑,唇干舌燥,想来是近日肠燥便秘,如厕不畅吧?”

王侍御史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

他如何得知。

“本官不敢胡说。”

狄寺丞淡淡一笑,“本官早年随家师研习过些许岐黄之术,知晓肠燥者,面色多晦滞,且易心烦气躁。您方才与下官争辩时,频频蹙眉按腰,想来是腹中坠胀不适。”

他想了想,又道:“寒食将至,不宜多食燥热之物。沈娘子做的青团,虽味道好,但不可多食,不妨多饮几碗蜂蜜水,想来能缓解几分。”

王侍御史看着狄寺丞那双温和的眼,只觉得对方仿佛把自己的底细都看透了。

他憋了半天的火气,竟在这几句话里散了个干净,最后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。

孙评事一口半只青团,咀嚼得脸鼓成一个马球,却还要夸赞,“狄,狄寺丞真,真乃神人也。”

又一笼笼青团被端了上来,不过光吃团子是不够的。

灶台前煮起了热气腾腾的螺蛳粉,沈风禾还炸了些黄豆和干豆腐,浸泡在汤汁里,吸饱了汤汁。

一股子臭香臭香的味道钻鼻,和青团的清甜缠缠绵绵。

大理寺的吏员们早等不及了,左手拿着青团,右手端着螺蛳粉碗,先咬一口甜糯的豆沙青团,再吸溜一大口粉,酸鲜辣烫直冲舌尖。

或是偏爱咸口青团,也是绝妙,腊肉丁油润喷香,春笋脆嫩,豆腐干富有嚼劲,咬下去满口咸香。

配着螺蛳粉的酸爽,吃得额头冒汗,相当过瘾。

王侍御史站在一旁,被这股子怪味熏得直皱眉。

看着众人吃得眉飞色舞的模样,他道:不与世俗同流合污。

转身出了饭堂。

得去买罐蜂蜜,再去医馆买两副治肠燥的药。

出了饭堂,他碰到了不远处廊下的陆珩。

方才还一脸厉色的大理寺少卿,到了这儿,竟有些眉飞色舞。

阴晴不定,可惧可惧。

王侍御史撑起油纸伞,脚步飞快。

陆珩还未到饭堂,心口却忽然一阵绞痛,疼得他脸色骤然发白。

适时,眉心皱起,脑袋也跟着疼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
他怕惊着她。

他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,塞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
剧痛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
陆珩敛了敛神色,踏进饭堂。

沈风禾见到他来,端了两个青团递过去,“刚蒸好的,尝尝?对了,灶上还有螺蛳粉,要不要来一碗?”

陆珩外出查案,最近没有用过螺蛳粉。

他嗅了嗅那股子臭香臭香,“大理寺的饭堂,味道当真是独特得很。”

“你到底吃不吃?”

“吃!”

陆珩熟练地坐在了他的老位置上,沈风禾很快端来一碗螺蛳粉,汤色鲜亮,酸笋脆嫩。

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粉吸溜入口,酸辣的汤汁裹着滑嫩的粉,配着一口青团的甜糯,忍不住又吸溜了一大口。

“寒食快到了。”

沈风禾坐在他对面,“我想休几日假。”

陆珩点点头,“这本就该休。”

“婉娘告诉我生母的墓在哪里,清明到了,我想去祭拜她。”

陆珩放下筷子,“嗯,我陪你去。”

沈风禾“啊”了一声,“你陪我去,那大理寺的事怎么办?”

“朝廷难道还不让大理寺的人休沐?”

陆珩支着下巴看她,“寒食并清明有四日假,够了。夫人的母亲,就是我的母亲,理当同去。”

沈风禾别过脸,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,“谢谢。”

“成日谢谢谢谢的。”

陆珩笑了一声,“夫人要记得,你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
说着,他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,递给她。

沈风禾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精致的袖箭。

“日后再碰到不当之人,便射他。”

沈风禾见配着的箭矢,一惊,“好生锋利,会死人的。”

“无碍。”

陆珩挑眉,“有郎君给你担着。”

沈风禾瞪他一眼,“你和陆瑾,是要把我培养成刺客不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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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阿禾:我是专业刺客

陆珩:我也要送

陆瑾:这人怎么还模仿呢

(唐时没什么青团叫法,有叫“青粣”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