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结局:清醒的痛苦,而非糊涂的幸福。(2 / 2)

“恨是你的症结,”谢探微沉吟着,对症下药,“但若有一种办法,让你彻底忘掉恨呢?”

甜沁难以置信,诧异道:“你在说什么,怎么可能有?”

“有的。”

谢探微垂着眼睛,犹如一湾冰凉的冷水,颊畔流动着蟹壳青,肃穆认真,并不似说笑。

然后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药盒,郑重打开,是一枚硕大的药丸,泛着特殊的味道。

“吃了它,就能忘掉恨。”

甜沁浑身发冷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它是一种特殊的药,我亲手所调制。入腹后,它融入你的血液,慢慢杀死你的记忆,过程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。之后,你会变成一个崭新的你,只能感受到情蛊带来的快乐,前世的痛苦记忆不复存在了。”

“当然,是药三分毒,它给你带来快乐,是以杀死你某个器官为代价的。无需担心你会因此变得痴傻,我会精准控制剂量。你失去的只是那个贮存悲伤的器官,无胜于有。亦不会有什么其他副作用,我那么爱你,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殉情的。”

谢探微将一切说清楚,艰难的抉择推给她,药也推给她:“药是我心头血制的,那天你刺的。我也算履行诺言,制出了情蛊的解药。”

事出猝然,甜沁骤然被卷入思考的洪水中,面对这致命的选择。

“那我的记忆去哪了?”

“被杀死了。它是一种攻击性的药。”

“你说不会影响我身体,是真的吗?”

“是真的。”

谢探微作出保证,“我可以陪你吃,完全打消你的疑虑,我们共同忘记不堪的事。”

甜沁的心无比之乱,一团乱麻。

摆脱痛苦深渊的机会近在眼前,他提出的这个机会,能让她高枕无忧、毫无心魔困扰地爱他,他们一生都会很幸福。

由于情蛊的作用,她已经爱上了他,在爱恨之间苦苦挣扎,余生注定活在他的操控中,服下药丸似乎是最好的选择。

服下之后,她纯纯粹粹地爱他,再不掺杂一丝恨。他说这是情蛊的解药,换个角度,何尝不是情蛊的加强。

她盯着深褐的药丸,眼睛如欲溅出火焰。

服下它,她就此活在虚幻幸福中,被泡沫围住,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,连他的伤害也体会不到。既是幸福的,也是悲哀的。

——她不要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甜沁断然拒绝,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,“痛就是痛,乐就是乐,你不能混淆它们,更不能选择性地杀死它们。”

“所以你选择活在现实中?”谢探微挑眉反问,“现实很疼,你可要想好了。”

甜沁坚定拒绝:“是的。让我活在痛苦中吧,起码是真实的。”

她要实实在在活着,哪怕这是痛苦的。

谢探微不可思议,又深深欣赏,他爱上的女子果然是非凡的。

“好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
他将药盒扣上,收了回去,“你随时可以反悔。”

甜沁摇头:“你将它销毁掉吧,我绝不会反悔。”

落子无悔。

她烈日般的锋芒,决心之坚,难以言喻。清醒地痛苦,胜于糊里糊涂地幸福。

谢探微清峭无情,提前告知:“你不服药,现实也不会丝毫改变。我要你,从身到心要你的全部,你的眼泪不会换来规则的软化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甜沁坚定昂起了胸脯,“我以后再不会流泪,凭你怎么对我。”

这是她自己选择,在牢狱中唯一保持尊严的方式。

谢探微再没说话,伸出手掌来。甜沁迟疑了片刻,搭了上去,掌心相触的一刹那,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达成——

她不服药,余生仍困在他身畔,痛苦但清醒。

她淹没在他的掌控的洪流中,但起码保住了尊严。

谢探微如风之轻,笑了笑。

她合该与他在一起,怎么选都没有胜算。

……

初春,靡靡细雨飘洒在画园幽篁中,风凉浸浸,吹得人冷飕飕。

雨滴在湖面荡漾一圈圈的水纹,石头被冲刷得新凉,坚洁又清凉。明明是白昼,天色蒙了层黑纱,宛若处于黎明的微暗中,春意忽深忽浅。

荷花悄然冒出头来,在风吹雨打中顽强支棱。廊腰缦回,无声无息的雨雾像流动的玉石,天空是一泓碧琉璃,浸没玲珑精致的谢宅园林,重门深掩。

高高厚厚的门槛,一辈子也跨不过去。

繁冗的罗裙,闪烁的朱钗,高贵的身份,层层叠叠锁死的枷锁。

屋檐下,甜沁身着颓废的寝衣,披着斗篷,素面朝天立在雨幕前的鹅颈长廊边,用手接雨。雨点冰丝丝的,打得手痛,冷冷的雨珠子穿成项链。

身后一双手将她圈住,她被完全带入怀中,昭示施予者的霸道。一记潮湿的吻痕落在她颈窝间,深深浅浅,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。

“还在想什么?”谢探微埋在她颈窝,沉湎地道。

“在想那年春夜我第一次随姊妹来谢府省亲,见你的时候。”甜沁望着远处青色的雨雾,池塘上跳跃的涟漪。

谢探微道:“嗯,想到了什么?”

“一步错步步错。”她苦笑。

谢探微下颌蹭在她柔软的发丝上,一如雨后浓阴的天:“孽缘也是缘。”

谢探微轻轻扳过她的身子来,浅春的寒风里,彼此是彼此的归宿。他眸子漆黑而坚定,示意她并不总孤零零的,她的世界还有他。

他的执着,证明他永远不会放过她。

甜沁怔了怔,终是顺着他的力道,脱力地靠在他怀中,悲伤、麻木全部由他承接。

“既然要绑,就绑紧我,一辈子别让我孤独,也一辈子别让我喘息。”

她浮泛着病态,揪紧他。

“我会的,一定会,”谢探微向她宣誓的,将她的手放在他疤痕累累的心脏上,搂着她,极致地喘息,“甜沁,远远比你想象中绑得更紧,更窒息,我发誓,你便是我的性命。”

甜沁阖上长长的眼睫。

谢探微慢慢领着她回房,房门深深掩,隔绝了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声。

人间陷入雨雾中,一切陷入迷蒙而虚无,辨不清日月,天连着地,地连着天……

(正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