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没散的鬼魂(1 / 1)
我死后第七天,发现母亲还在等我吃饭。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她对着空气说:“你爸加班,我们先吃。” 我伸手想碰她,手指却穿过她的肩膀。 她突然抬头看向我的方向:“这房子通风真好,总有穿堂风。” 直到我看见镜子——镜子里没有我,只有母亲在给空碗夹菜。 原来不是她看不见我,是我还没学会做鬼。 第十天,她开始对着空椅子讲我小时候的事。 第十五天,她把我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。 第二十一天,她抱着我的衣服坐在阳台,从中午坐到天黑。 我拼命弄出声响,她却只是说:“最近老鼠越来越多了。” 第四十九天,她终于哭了。 她说:“孩子,你要是还在,就让窗帘动一下。” 我用尽所有力气,窗帘纹丝不动。 原来做鬼最痛苦的,不是被遗忘,是你还在,却再也影响不了这个世界。 第七七四十九天,我看见母亲在烧纸钱。 火光里,她轻声说:“妈知道你在,妈只是不说破。” 那一刻我才明白——她一直能感觉到我,只是怕说出来,我就真的走了。 --- 我死后的头几天,世界变得很奇怪。 奇怪的不是我飘在半空中的身体,也不是我能穿过墙壁和柜门,而是母亲照常做饭这件事。 出事那天是周三。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天早上母亲蒸了包子,我赶着上班只叼了一个,她追到门口往我包里塞保温杯,说天冷了喝点热的。我嫌她啰嗦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,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把我卷进轮子底下。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,痛是很痛,但很快就没感觉了。等我再睁开眼睛,已经躺在医院的走廊里,白炽灯亮得刺眼,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,我低头一看—— 空的。 我在太平间找到了我的身体,盖着白布,露出一截脚腕,脚腕上还戴着早上出门时母亲塞给我的红绳。她说本命年要系这个,保平安。 没用。 我没敢看太久,转身往外飘。 我得回家。 母亲还在等我吃饭。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玄关的灯亮着,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香味——红烧肉,我从小就爱吃这个。母亲围着那条褪色的围裙,正在往桌上端菜。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。 “回来了?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 我愣住。 “洗手吃饭,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 我下意识往卫生间飘,飘到一半才想起来,我已经死了。不需要洗手,也吃不了饭。 母亲坐下来,给自己盛了一碗饭,又给我盛了一碗,然后给空着的那副碗筷也盛了一碗。 “你爸加班,我们先吃。” 她对着空气说。 我站在餐桌旁边,看着她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,又往那个空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——我爸爱吃青菜。 “今天的肉有点老,”她嚼了嚼,皱起眉头,“火候没掌握好。” 我想说,妈,不老的,你做的都好吃。 我张嘴,没有声音。 我想伸手碰她,手指从她肩膀上穿了过去,像穿过一团温热的空气。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抬起头来,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 “这房子通风真好,”她说,“总有穿堂风。” 她看不见我。 我死了,她看不见我。 我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吃完了那顿饭。她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对着空椅子说话,说今天菜市场的肉涨价了,说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,说她明天想去超市买点排骨炖汤。 我听着听着,眼眶发酸。 我没有眼泪,死了的人大概也没有眼泪。 吃完饭,她开始收拾碗筷。我的那碗饭几乎没动,她把饭倒回锅里,把红烧肉装进保鲜盒,放进冰箱。 “明天热一热还能吃。”她自言自语。 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洗碗、擦灶台、拖地,和往常一样。只是她的动作比平时慢,洗一会儿发一会儿呆,水龙头哗哗地流着,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 那天晚上,她没有进我的房间。 她在客厅坐到很晚,电视开着,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。她没看,就那么坐着,手里攥着遥控器,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。 凌晨三点,她才关了电视,慢慢走回卧室。 我站在客厅中间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 这是第七天。 书上说,人死后第七天会回魂。我回了,可她看不见我。 我跟着她飘进卧室。她躺下了,背对着我这边。被子裹得很紧,肩膀微微颤抖。 她没有哭出声。 我站在床边,看着她抖了很久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几天她白天从来不哭。白天她要做饭、洗衣、收拾屋子,要和邻居打招呼,要接电话——亲戚们打电话来慰问,她都说“没事”“挺好的”“我撑得住”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只有晚上,夜深人静,她背对着我这边,才会让肩膀抖一会儿。 从不哭出声。 第十天。 家里来了一些人。我不认识,大概是亲戚或者邻居。她们坐在客厅里,拉着母亲的手说话。 “想开点,人死不能复生。” “你还年轻,以后日子还长。” “这孩子命苦,你也苦,可你总得往前看。” 母亲点头,给他们倒茶,拿水果,笑着说谢谢。笑容很标准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 等他们走了,她关上门,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,一个一个拿去厨房洗。 我飘在旁边,看着她。 她洗着洗着,突然开口说话。 “小时候你特别怕黑,”她说,“晚上不敢一个人睡,非要我陪你。” 她没回头,对着水龙头说话。 “那时候你才五岁,小不点一个,抱着枕头站在我床边,也不吭声,就站着。我一睁眼吓一跳,问你怎么了,你说,妈妈我怕。” 水声哗哗。 “我让你睡我旁边,你爸睡沙发。你爸第二天起来脖子都僵了,骂你小兔崽子。你躲在被窝里偷笑。” 她说着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 “后来你大了,就不怕黑了。晚上一个人关在屋里打游戏,我叫你早点睡,你还不耐烦。” 她把洗好的杯子一只一只放进碗柜。 “其实妈知道,你不是不怕黑。你是觉得长大了,不能再怕了。” 我站在她身后,想说,妈,我现在还怕。 我特别怕。 怕你一个人这样说话。 没人应你。 第十五天。 她开始收拾我的房间。 其实不用收拾,我的房间本来就不乱。她每天都会进来擦灰、拖地、开窗通风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书桌上的东西原封不动,连我喝了一半的那瓶矿泉水都没扔。 那天她打开我的衣柜,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。 冬天的羽绒服,秋天的卫衣,夏天的T恤,叠好,抚平,又重新放回去。 放完之后,她站在衣柜前发呆。 然后她又把衣服拿出来,重新叠一遍。 我坐在床上,看着她叠了整整一下午。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她低着头,手指慢慢抚过我的每一件衣服,抚过那些褶皱,抚过袖口的污渍——那是我吃火锅溅上去的油点子,一直没洗掉。 她摸着那个污渍,停了很久。 “小时候你吃饭老是洒,”她说,“洒一身,洒一地,洒得桌上到处都是。我追着你喂饭,追得满屋子跑。” 她笑了笑。 “后来不洒了,可也不在家吃饭了。” 她把那件T恤叠好,放在最上面。 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 她突然问。 我愣了一下。 她没回头,对着衣柜说话。 “妈给你做。” 第二十一天。 母亲开始往阳台上跑。 起初我不懂她为什么总去阳台。后来我发现,她不是去晾衣服,也不是去浇花,她就是去坐着。 中午吃完饭,她端着杯水走到阳台,坐在那张老藤椅上,抱着我的一件外套。 那是我冬天穿的一件军绿色棉袄,袖口磨破了,她一直说要给我补,我一直说不用。 她就抱着那件棉袄,坐在阳台上。 太阳很好,暖洋洋的。小区里有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,尖叫声远远传上来。楼上的住户在晒被子,一根长竹竿伸出来,花花绿绿的被面迎风招展。 母亲就那么坐着,从中午坐到太阳落山。 她不说话,也不动,就抱着那件棉袄,看着远方。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 远方是别的楼,是灰蒙蒙的天空,是偶尔飞过的鸽子。 下午三点多,太阳晒到她身上,她微微眯起眼睛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阳台的地面上。 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自己的脚下。 没有影子。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,空的,透明的,和阳光混在一起分不出来。 她突然开口。 “你小时候最喜欢晒太阳,”她说,“冬天我抱你出来,你晒着晒着就睡着了,小脸晒得红扑扑的。”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棉袄。 “后来大了就不爱晒太阳了,成天躲在屋里打游戏。我叫你出来晒晒,你说妈你烦不烦。” 她笑了笑。 “烦也没用,现在你跑不了了。” 她轻轻拍了拍棉袄,像在拍一个孩子的背。 太阳慢慢往下沉,她的影子越来越长。阳台上起了风,晾衣架上的衣架轻轻碰撞,叮叮当当响。 她坐到最后一丝阳光消失,才慢慢站起来。 腿麻了,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回屋里。 那天晚上,她做了很多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西红柿蛋汤,都是我喜欢的。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对着三副碗筷,慢慢吃。 吃不完的,她又装进保鲜盒,放进冰箱。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 冰箱里已经塞满了保鲜盒。 我每天看着她打开冰箱,看着那些保鲜盒,发了会儿呆,又关上。 第二十八天。 母亲开始失眠。 我以前不知道,因为我和她不住一个屋。现在我整夜整夜飘在她床边,看见她翻来覆去。 有时候她睡着了,会突然惊醒,坐起来,往门口看。 看很久,然后慢慢躺下。 有一天凌晨三点多,她起来了,走出卧室,走到我房间门口。 门关着。 她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动。 站了大概有十分钟。 最后她转身回了卧室。 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躺下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 窗外天慢慢亮了。 第三十五天。 母亲接了一个电话。 是姑姑打来的。 “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?”姑姑问,“总不能一直请着假吧。” 母亲说:“我再请几天。” “请那么久干嘛?人没了就没了,你日子不过了?” 母亲没说话。 “我跟你说,你这样不行,你得走出来。天天在家待着,能待出什么来?出来上班,忙起来就好了。” 母亲说:“我知道。” “知道就好。下周回来上班,我跟你们领导说好了。” 母亲说:“好。” 挂了电话,她站在客厅里,拿着手机发呆。 我飘过去,想看看她的眼睛。 她抬起头来,往我这边看了一眼。 就一眼。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,开始做饭。 那天中午,她做了很多菜。做完之后,她没吃,就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些菜慢慢凉掉。 第四十二天。 母亲开始生病。 不是大病,就是感冒,咳嗽,低烧。她不去医院,自己找了点药吃,吃完躺下,躺一会儿又起来,起来又不知道干什么,再躺下。 我着急,拼命弄出点声响。我把书从书架上推下去,把门推得嘎吱响,把窗帘弄得晃来晃去。 她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。 “最近老鼠越来越多了。”她说。 然后继续躺下。 我站在她床边,第一次感到绝望。 不是因为她看不见我,是因为我做不了任何事。我不能给她倒杯水,不能给她拿药,不能摸摸她的额头说“妈,你发烧了”。 我什么都做不了。 我是一个没散的鬼魂,可鬼魂有什么用? 第四十九天。 那天早上,母亲起得很早。 她洗了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,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。然后她出门了,我跟着她飘出去。 她去了菜市场,买了排骨、玉米、莲藕。她去了超市,买了水果、牛奶、饼干。她去了花店,买了一束白色的花。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,以前没见过。 回到家,她开始炖汤。排骨焯水,玉米切段,莲藕削皮,一股脑放进锅里,加水,开火,慢慢炖。 炖了整整一上午。 汤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,是我最熟悉的玉米排骨汤。 中午,她盛了一碗汤,放在我的位置上。 然后她坐下来。 她没吃,也没喝,就那么坐着。 坐了很久。 久到我以为她又要坐到天黑。 她突然开口。 “孩子。” 我浑身一震。 “你要是还在,”她声音很低,“就让窗帘动一下。” 我疯了一样冲向窗户。 我用尽所有力气,拼命去推那扇窗帘。 纹丝不动。 我用手抓,用头撞,用整个身体去冲。 窗帘一动不动。 我跪在窗台上,回头看她。 她还坐在餐桌前,背对着窗户,一动不动。 屋里很安静。只有炖汤的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。 我等了很久,等她再开口。 她没有。 太阳慢慢西斜,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背上。她始终没有回头。 那天晚上,她终于哭了。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,压着声音的那种哭。 我飘在她旁边,想抱抱她,手臂从她身体里穿过去。 一次又一次。 穿过去。 穿过去。 我跪在她面前,看着她哭。 “妈,”我说,“我在。” 她听不见。 “我就在这儿,妈。” 她擦眼泪,擤鼻涕,站起来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出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但已经不哭了。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,九点半。 “该睡了。”她说。 她关了灯,走进卧室,躺下。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 第五十六天。 母亲开始烧纸。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烧,是在阳台上,拿个铁盆,一张一张慢慢地烧。纸钱是黄草纸,上面压着铜钱的印子,火苗舔上去,纸边卷曲,变黑,化成灰,轻飘飘飞起来。 她一边烧,一边说话。 “你在那边冷不冷?” “钱够不够花?” “缺什么托梦给妈说。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我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灰烬飞起来,飞过栏杆,飞向夜空。 我想说,妈,那边是什么样我不知道,我哪儿也没去,我就在这儿。 可我说不出来。 第七七四十九天。 这是最后一个七。 书上说,七七四十九天之后,亡魂就该去该去的地方了。要么投胎,要么消散,总之不能留在人间。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在。 那天母亲起得很早,去买了更多纸钱,还有纸扎的房子、车子、衣服。她把这些东西搬到楼下空地上,堆成一堆,点火烧。 火很大,烟往天上冲。 她蹲在火堆旁边,一张一张往里面添纸钱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 邻居们远远站着看,没有人过来。 烧到最后,火快灭了,只剩一堆灰烬和零星的火星。她站起来,看着那堆灰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开口。 “妈知道你在。” 我的魂体猛然一震。 “妈一直都知道。” 她没回头,对着那堆灰烬说话。 “从第一天就知道。你进门的时候,玄关的灯晃了一下。你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,有股风。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。” 她慢慢蹲下来,用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灰。 “妈不说破。说破了,怕你担心。怕你觉得妈难受,怕你放不下,怕你走不了。”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,我看见有泪滑下来。 “可你怎么还不走呢?” 她声音抖得厉害。 “七七都过了,你怎么还不走?你是不是放不下妈?妈没事,妈撑得住,你走吧,你该去哪去哪。” 她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。 “你别在这儿耗着了,耗久了你就走不了了……” 我站在她身后,想说,妈,我走不了。 我不知道怎么走。 我只知道我在你身边,看着你做饭,看着你叠衣服,看着你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看着你一个人吃三副碗筷,看着你把冰箱塞满又清空,看着你夜里翻身睡不着。 我看了一百天。 一百天。 她慢慢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转身往家走。 我跟在她后面,飘上楼,飘进门。 玄关的灯又晃了一下。 她停下来,站在玄关,背对着我。 “你还在,是吗?” 我没动。 “你一直都在。” 她转过身来,看着我这个方向。她的眼睛穿过我,看着后面的墙,可她的话分明是对我说的。 “那你就待着吧,”她说,“妈不赶你了。” 她伸手,在空中轻轻拍了一下。 就像拍我的肩膀那样。 第一百零三天。 母亲开始和我说话。 不是对着空气说话,是真正地和我说话。 早上起来,她会说:“今天天气不错,想出去走走吗?” 中午做饭,她会说:“今天包饺子,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。” 晚上看电视,她会说:“这个演员你以前喜欢,说他帅,妈看着也就那样。” 她不再等窗帘动,不再等任何回应。 她只是说。 每天都说,说很多。 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,有时候说着说着眼眶红了,但很快就擦掉,继续说话。 第一百三十七天。 母亲生了一场大病。 不是感冒,是真的病。她躺在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,起不来身。 我急得团团转,拼命弄出动静,把门推得嘎吱响,把杯子从桌上推下去。 她听见了,艰难地转过头。 “别急,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妈睡一觉就好了。” 她闭上眼睛。 我守在她床边,一整天一夜。 第二天,烧退了。她慢慢坐起来,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空杯子。 “渴了。”她说。 我下意识去够那个杯子。 杯子从床头柜上滚下来,滚到她手边。 她愣了愣,低头看着那个杯子。 “是你吗?” 我没动。 她捡起杯子,去倒水喝。 喝完水,她站在厨房里,愣了很久。 第一百五十六天。 姑姑又来了。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了一个人。一个中年男人,穿得整整齐齐,提着水果和牛奶。 “这是我同事,”姑姑说,“人挺好的,丧偶,孩子上大学了。” 母亲给他们倒茶,客气地笑。 姑姑和那个男人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有的没的,就走了。 送走他们,母亲关上门,站在玄关。 “你看见了?”她问。 我没动。 “你别多想,”她说,“妈没那个意思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就算有那个意思,也得你同意。” 我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 她叹了口气,进了厨房,开始做饭。 第一百八十三天。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。 不是收拾我的,是收拾她自己的。她把旧衣服翻出来,该扔的扔,该捐的捐。她把阳台上的花重新种了一遍,把柜子里的杂物清理出来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整个屋子变得整洁、空旷。 我的房间还是原样,什么都没动。 她每天还是会进去坐一会儿,擦擦灰,开开窗。 第二百一十六天。 春节。 往年春节,家里很热闹。我爸还在的时候,我们三个人围坐一桌,吃年夜饭,看春晚。我爸去世之后,就剩我们俩,我还是会回来,和她一起吃年夜饭,给她包个红包。 今年只有她一个人。 她做了很多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三副碗筷,整整齐齐。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。 “过年了,”她说,“你爸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年夜饭吃。” 她举起杯子,和空碗碰了一下。 “你们爷俩在那边好好过。” 又和我的碗碰了一下。 “妈在这边挺好的,别惦记。” 她一口喝干。 然后她坐了很久,看着那些菜慢慢凉掉。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砰砰砰地响,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。 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了一会儿。 “真好看。”她说。 我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烟花。 第二百三十九天。 春天来了。 阳台上的花开了,红的黄的紫的,一盆一盆地往外冒。母亲每天都要去阳台坐一会儿,晒太阳,看花。 她越来越爱说话。 “你看这盆月季,开得多好。” “那盆茉莉也快开了,到时候满屋子香。” “你小时候最喜欢闻茉莉花香,说你闻着就不咳嗽。” 我站在她身后,闻着花香。 第二百七十三天。 夏天。 屋里热,母亲开着空调,坐在客厅里织毛衣。 织的是男式的,灰色的,领口收得很仔细。 “也不知道你穿不穿得上,”她自言自语,“那边冷不冷啊?” 她织几针,停一停,想一想。 “要是冷就托梦给妈,妈给你织厚的。” 第三百零六天。 秋天。 母亲开始咳嗽,一阵一阵的,老不好。我着急,可她不去医院。 “没事,”她说,“老毛病了。” 她咳嗽的时候,我就拼命弄出动静,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 她听见了,就停下来,往我这边看看。 “急什么,”她说,“妈死不了。” 第三百四十七天。 冬天。 下雪了。 母亲站在阳台上,看雪。雪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栏杆上,落在花盆里,落在她伸出的手心上。 “你小时候最爱下雪,”她说,“一看见下雪就往外跑,拦都拦不住。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,鞋里全是雪水,我给你换袜子,你的脚冻得通红。” 她笑了笑。 “后来大了就不爱下雪了,说冷,说路滑,说不想出门。” 她把手收回来,握了握。 “妈倒是一直喜欢下雪。” 第三百六十五天。 一年了。 母亲起得很早,去买了纸钱和香烛,还买了一束白色的花。她去了墓地。 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墓碑。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我笑着,是大学毕业那年拍的,我妈说这张好看,笑得开心。 她蹲在墓碑前,把花放下,点上香烛,开始烧纸。 一张一张慢慢烧。 “一年了,”她说,“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?” 没人回答。 “妈挺好的,身体还行,就是老咳嗽,不碍事。” 她又烧了一张。 “你爸找到你了没?他要是还没找到,你得多找找他。他路痴,你小时候就知道。” 我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 烧完纸,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 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 “妈想你了。”她说。 声音很轻。 风刮过来,吹动她花白的头发。 她转身往回走。 我跟在后面,走出墓地,走上回家的路。 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 “跟紧点,”她说,“别走丢了。” 我愣住。 她没再看我,继续往前走。 第三百九十一天。 母亲病了。 这回是真的病,不是咳嗽那么简单。她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了什么我没听见,但从那天起,她开始吃药,大把大把地吃。 她瘦了很多。 做饭的时候,手会抖。 她还是每天做,做很多,然后一个人吃。冰箱里的保鲜盒越来越多,她有时候拿出来热一热,吃两口又放回去。 有一天晚上,她吃着吃着,突然停下来。 “妈要是走了,”她说,“你怎么办?” 她看着我这边。 “你还在吗?” 我拼命弄出动静,把桌上的筷子推下去。 她低头看那根筷子,捡起来,放回桌上。 “在就好,”她说,“在就好。” 第四百三十七天。 母亲住院了。 我跟着她去了医院,飘在病房里。她躺在床上,手上扎着针,脸色发白。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姑姑来看她,坐在床边抹眼泪。 “你说你这是何苦,”姑姑说,“一个人撑着,撑着,撑出病来了。” 母亲笑笑,没说话。 “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?” 母亲摇头。 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 姑姑走了之后,病房安静下来。 母亲转头,往我这边看。 “你在吗?” 我让窗帘动了动。 她笑了笑。 “在就好。” 第四百五十二天。 母亲出院了。 她瘦得脱了相,走路要扶着墙。可她还是要做饭,还是要收拾屋子,还是要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 有一天,她坐在阳台上,抱着我的棉袄。 太阳照着她,她眯着眼睛,轻轻哼歌。 我听出来了,是小时候她哄我睡觉唱的那首。歌词我早忘了,调子还记得。 她哼着哼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 我看着她闭上眼睛,头微微歪向一边。 阳光很暖,照在她脸上。 我喊她。 喊不出声。 我拼命弄出动静,把花盆从阳台栏杆上推下去,摔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 她没有动。 楼下有人喊:“谁家花盆掉下来了!” 她没有动。 第四百五十三天。 屋里很安静。 没有她做饭的声音,没有她说话的声音,没有她走来走去的声音。 她躺在卧室的床上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,盖着我小时候盖过的那床被子。 姑姑来了,很多人来了。他们把母亲抬走,把屋里收拾了一遍,贴上了白纸。 没人看见我。 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她的棉袄还搭在藤椅上。 风一吹,袖子晃了晃。 第四百五十四天。 屋里空了。 家具还在,东西还在,可她不在了。 我飘在客厅里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 厨房里没有香味,阳台上没有晒太阳的人,餐桌前没有三副碗筷。 我一个人。 第四百五十五天。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。 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 我不知道怎么走。 我只知道我在这个地方,在这个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。这里有她的气味,她的声音,她的影子。 可现在,这些都在慢慢变淡。 桌上的灰尘开始积起来。冰箱里的保鲜盒开始发霉。阳台上的花没人浇,慢慢枯萎。 我站在客厅中间,等着。 等什么呢? 我不知道。 也许是等她回来。 第四百五十六天。 有人来了。 是姑姑,还有几个人。他们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,把衣服叠起来装进箱子,把家具抬起来挪动位置。 我急了。 我拼命弄出动静,把墙上的相框推下来,把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。 他们愣了一下,互相看看。 “风吧?”有人说。 他们继续搬。 我看见我的房间被清空,我的衣服被装进袋子,我的书被捆成一捆一捆。 那个曾经被她每天擦拭的房间,变得空荡荡。 最后,他们把那些东西搬下楼,装上一辆车。 我跟着飘出去。 车开了,我跟在后面飘。 飘了很久,飘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。他们把东西卸下来,堆在一个大房子里,然后走了。 我站在那些东西中间。 我的书,我的衣服,我的床单。还有她的藤椅,她的花盆,她的围裙。 都在这儿。 我坐在地上,看着这堆东西。 第四百五十七天。 那个大房子又来了很多人,把东西往外搬。 这次是搬到院子里,堆成堆,浇上汽油,点火。 我看着我的衣服烧起来,我的书烧起来,我的床单烧起来。火苗舔上去,纸边卷曲,变黑,化成灰,轻飘飘飞起来。 她的藤椅也烧起来了,藤条在火里噼啪响。 我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灰飞起来,飞向天空。 我想起那天她在阳台上烧纸,一边烧一边说话。 “你在那边冷不冷?” “钱够不够花?” “缺什么托梦给妈说。” 我抬起头,看着那些灰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。 火灭了,只剩一堆灰烬。来的人也散了,只剩我一个人。 我站在那片空地上,看着最后一缕烟慢慢消散。 风很大。 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,是车的声音,是人的声音,是这个世界还在运转的声音。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 还是空的,透明的,能看见后面的灰烬。 我还是没散。 我不知道为什么。 也许是因为她说过,让我跟着她,别走丢了。 也许是因为她在等我。 也许是因为—— 我不知道。 天慢慢黑了。 风一直在吹。 我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,只有黑沉沉的天。 远处有一盏灯亮起来,又有一盏。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我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 然后我开始往前走。 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 走到天亮。 走到天黑。 走到我认识的那条街,那栋楼,那个单元门。 门锁着。 我穿过去,上楼,站在那扇门前。 门关着,上面贴着白纸,已经皱了,边角翘起来。 我穿过去。 屋里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 家具搬走了,东西搬走了,连窗帘都拆走了。 只有墙上的印子,还能看出以前挂过什么。 我站在客厅中间,站了很久。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。 很轻,很远。 “你在吗?” 我猛地回头。 没有人。 屋里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 “你在吗?” 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还是从很近的地方? 我不知道。 我开口。 第一次,我真正地开口。 “我在。” 有声音。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 很轻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 但我听见了。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。 “跟紧点,别走丢了。” 我往前走。 走出这间空屋子,走出这栋楼,走上那条街。 天快亮了。 东边有一点光,慢慢亮起来。 我迎着那点光往前走。 身后有脚步声。 我没有回头。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